《星辰下的契约》昭明辞

2、第二章：电梯间的狭路相逢

　　三天后，林薇的邮箱里安静地躺着一封来自辰星集团人力资源部的邮件。

　　标题是：【录用通知函】。

　　那一刻，窗外普通的阳光仿佛都带上了滤镜，变得格外明媚灿烂。林薇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心脏却像是被注入了碳酸饮料，咕嘟咕嘟地冒着欢快的气泡。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她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像个终于得到心仪玩具的孩子。但长期的独立和理智让她迅速压下了这股雀跃，只是嘴角的弧度怎么压也压不下去，最终化作一个明亮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在脸上漾开。

　　她仔细地将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确认职位、薪资、入职时间这些关键信息无误——营销部策划专员，隶属“觅光”项目组，下周一报到。

　　完美。

　　她立刻给苏晴发去了捷报，手机那头的尖叫几乎要冲破听筒。当晚，那顿约定好的火锅吃得格外酣畅淋漓，红油滚滚，热气腾腾，一如她此刻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

　　……

　　周末在一种混合着兴奋和轻微焦虑的等待中度过。

　　周一早晨，林薇起得比平时更早一些。她站在衣柜前，难得地犹豫了几分钟。最终挑选了一件质感稍好、剪裁得体的白色丝质衬衫，搭配一条烟灰色的九分西裤和一双低跟尖头鞋。依旧是简约风格，但比面试那套更添了几分利落和职业感。妆容清透，唇色选了提气色又不张扬的豆沙粉，及肩的棕发柔顺地扎成半马尾，几缕碎发自然地垂在耳侧，修饰着线条优美的脖颈。

　　她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镜中的女孩眼神清亮，带着一丝初入职场的青涩，但更多的是一往无前的决心。

　　「加油，林薇。这是第一步，站稳它。」

　　辰星大厦依旧冰冷而宏伟，但再次站在它脚下时，林薇的心态已然不同。不再是仰望的挑战者，而是即将融入其中的一份子……虽然是最底层的那一份。

　　入职流程繁琐但高效。在HR部门签下一系列文件，领取了工牌、门禁卡和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后，她被带到了营销部所在的楼层。

　　工位是提前安排好的，在一个开放式办公区域的角落，不算起眼，但采光不错。邻座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内向的男生，低声简单自我介绍叫李浩，也是“觅光”项目组的。林薇笑着回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友好又不失分寸。

　　部门总监和项目组长恰好都在开会，一位热情的同事姐姐带她熟悉了一下环境，指了指茶水间、打印室和卫生间的方向。

　　「谢谢前辈。」林薇礼貌道谢，声音温和。

　　「别客气，叫我Anna就行。组长估计还得一会儿，你先熟悉一下内部系统，看看‘觅光’的前期资料。」Anna姐笑容爽朗，「哦对了，那边那个空着的工位是徐明远的，他今天请假了。咱们组人不多，以后慢慢就熟了。」

　　林薇点头，坐下，打开了电脑。屏幕亮起，映出她专注而认真的脸庞。她很快沉浸到“觅光”的项目背景资料和市场分析报告中，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记录着要点。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得很快。等她再次抬头时，已是上午十点多。组长还没回来，她打算先去接杯水。

　　就在她起身走向茶水间的途中，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苏晴发来的消息，八卦地询问第一天的感受。

　　林薇一边低头打字回复，嘴角噙着笑，一边下意识地朝着电梯厅的方向走去——那边的信号似乎更好一些。

　　「一切顺利，工位不错，同事看起来也挺好……就是大Boss气场太强，感觉整栋楼都笼罩在他的低气压下，哈哈……」她半开玩笑地敲着字，完全没留意到周围的动静。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她身旁的一部电梯门缓缓打开。

　　林薇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手指还在屏幕上飞舞。

　　然而，电梯里并没有人出来。相反，一股无形的、极其强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从电梯厢体内弥漫出来，瞬间攫取了她周身的空气。

　　打字的手指顿住了。

　　她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双锃亮得能照出人影的男士手工皮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极具份量的脚步声。视线往上，是笔挺熨帖的西裤，包裹着修长有力的腿。

　　然后，她看到了被簇拥在正中央的那个男人。

　　身高目测超过一八五，肩宽腰窄，完美的衣架子将一身深黑色高定西装穿出了冷峻禁欲的味道。衬衫雪白，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喉结下方，领带是暗蓝色的，纹路低调。面部轮廓深刻得近乎锋利，眉骨很高，衬得那双深邃的丹凤眼越发冰冷锐利，此刻正微蹙着眉，似乎因什么不悦之事而显得气压极低。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是江辰。

　　辰星集团的总裁。活的。近在咫尺。

　　林薇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几乎停滞。

　　照片和真人带来的冲击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那种久居上位、掌控一切的强大气场，混合着他此刻明显不悦的情绪，形成了一种近乎恐怖的威慑力，让她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正迈步欲走进电梯，显然是要下楼。他身后的几位高管和赵秘书也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让出空间。

　　然而，林薇恰好挡在了电梯门和他之间那条无形的路径上。

　　空气凝固了。

　　赵秘书反应极快，一个眼神示意，离林薇最近的一位部门主管立刻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那位同事，让一下！”

　　声音惊醒了林薇。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向旁边退去，动作仓促又狼狈。

　　「要死要死要死！第一天就挡了Boss的路！」内心疯狂刷屏，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或许是因为太紧张，或许是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她腋下夹着的那个装着之前项目资料和笔记的文件夹，在她转身躲避的瞬间，脱手滑落！

　　“啪嗒——”

　　文件夹砸在地上，里面的纸张顿时天女散花般飞散出来，铺了一地。

　　林薇的脸“轰”一下全红了，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薇你这个笨蛋！」

　　她慌忙蹲下身去捡，手指都有些发颤。

　　而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滑动声。

　　一张轻飘飘的A4纸，借着刚才掉落时的惯性，不偏不倚，正好滑到了那双锃亮昂贵的黑色手工皮鞋前，停了下来。

　　纸张的最上方，一行加粗的标题清晰可见：《关于“觅光”品牌温暖共情营销策略的初步构想》。

　　时间仿佛被慢放了。

　　林薇蹲在地上，保持着伸手捡纸的姿势，僵硬的脖颈一点点抬起，视线顺着笔挺的西裤往上，最终撞入那双深不见底的丹凤眼里。

　　江辰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垂眸，目光冷淡地扫过脚边的纸张。那目光似乎只是随意一瞥，却带着一种审视的重量，仿佛能瞬间穿透纸背。

　　他的视线在标题上停留了或许只有零点一秒。

　　然后，那双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冰冷清晰得如同冰锥落地，砸碎了电梯厅里死寂的空气：

　　“华而不实。”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绝对的否定和不容置疑的傲慢。

　　他甚至没有多看蹲在地上、满脸通红的林薇一眼，仿佛她只是不小心挡路的障碍物，而那张纸上的内容，更是廉价得不值得他投注半分注意力。

　　说完，他迈开长腿，精准地绕过地上散落的文件，仿佛避开什么不洁之物，径直走进了那部专属电梯。

　　几位高管和赵秘书紧随其后。赵秘书在进入电梯前，目光极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扫了林薇一眼，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看不出情绪，随即也步入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那尊移动冰山和他带来的强大低压彻底隔绝。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

　　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林薇还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像。脸颊上的红潮尚未褪去，此刻又涌上一阵更深的、混杂着难堪和愤怒的热意。

　　电梯金属门冰冷的光泽映出她此刻的狼狈。

　　周围空气重新流动，隐约传来远处同事压抑的窃窃私语和好奇的目光，像细小的针尖扎在背上。

　　她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手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华而不实？」

　　他甚至连内容都没看全！仅仅一个标题！就敢这样武断地评价？

　　那种高高在上、不容置喙的轻蔑态度，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她早上所有的兴奋和期待，只剩下刺骨的冰凉和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眼睛长在头顶上了吗？！暴君！独裁者！莫名其妙！」

　　她在心里用能想到的所有词汇疯狂吐槽，试图用愤怒掩盖那挥之不去的窘迫和一丝……因他过于强大的气场而产生的、不愿承认的畏惧。

　　深呼吸，再深呼吸。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忽略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开始快速地、沉默地将散落一地的纸张捡起来，一张，两张……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用力。

　　直到捡起最后那张滑到他鞋边的、被评价为“华而不实”的策划构想。

　　她看着纸上的标题，眼神一点点变得倔强而清醒。

　　「很好。」

　　「江辰，是吗？」

　　「第一印象负分到地平线以下了是吧？」

　　「看不起我的策划是吧？」

　　她将那张纸用力地捋平，仔细地夹回文件夹，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背脊挺得笔直。

　　「等着。」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亲口收回这四个字。」

　　她抬脚，朝着营销部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

　　那双清澈的杏仁眼里，闪烁着的不再是懵懂和尴尬，而是被彻底激起的、不服输的火焰。

　　电梯里的短暂交锋，像一颗被无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而此刻，电梯正在高速下降。

　　密闭的空间内，气压依旧很低。

　　江辰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跳动的楼层数字，脑海里却莫名闪过刚才那一瞥看到的标题——

　　温暖共情？

　　他心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嘲讽。市场不需要无用的温情，需要的是精准、效率和征服。

　　还有那个女孩……莽撞，冒失，看起来和所有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天真又脆弱。

　　他甚至连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只记得一头柔软的棕色头发，和瞬间涨红的脸。

　　无关紧要的人，无关紧要的插曲。

　　他很快将这点微不足道的干扰抛诸脑后，思绪回到了下一个亟待处理的并购案上。

　　星辰下的契约，似乎并未在星辰之上的人心中，留下任何痕迹。

　　至少，目前看来是如此。

　　而属于林薇的考核，和她对江辰的“考核”，却在这样一个充满戏剧性的、糟糕透顶的初次照面后，无声地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