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鸣时》穿堂枝

3、夜会（三）【修】 暗道不

　　暗道不算太宽，燕虞与黑衣人前后相搁一指的距离，人影相随的行走，目光所及只有前方一点烛火的光亮。

　　不知过了多久，燕虞的鬓角被一缕风牵动，抬头一看才发现已经走到了甬道的尽头。

　　燕虞回头一看，瑰丽的红色宫墙已经远去，只能望见其红色的一角，四下观望下，他们正身处一处密林路口。

　　此时天光稍亮，燕虞估摸着时间，应该是凌晨四五点的模样。

　　她跟着黑衣人走进林深处，一抹扎眼的白色营帐出现在眼前。

　　它似乎是一队人马的小型驻扎地，有三两人正站在营帐前调试武器，燕虞定睛一看，是远程的弓弩。

　　马匹精良，训练有素，且都穿着与领路那人一样的黑红劲装，打眼儿看去就知道是私家军。

　　领头那人走过去与营外众人低声交谈，不一会儿那人领着一匹毛色程亮的大马回到燕虞面前。

　　那人朝燕虞拱了拱手，客气道：“大人，马匹已备好。”

　　“请先行上马，我等在左右随护。”

　　棕色骏马由那人牵着，健壮的前蹄在地上刨了刨，打了个响鼻，隐隐有些蓄势待发。

　　燕虞个子不算太矮，在它面前却被衬得娇小了许多，忍住想扶额的冲动，她觉得或许面前的人对她有些误解。

　　燕虞张了下口，想问些什么，一时却不知道对面怎么称呼。

　　“属下燕贰。”

　　那人抱拳，自报上家门。

　　这可省去几多麻烦，燕虞顺溜的接话：

　　“燕贰，你们平常来去都是骑马吗？”

　　“有没有其他更温和一点的方式？”

　　“属下平日并不骑马。”

　　燕虞心头一喜。

　　“平地运功，徒步可日行千里，来去如风。”

　　燕虞心死了。

　　原来骑马已经是极其照顾她的方式了，感情人家平常都直接靠跑的。

　　谁知道她的技能树上骑马的技能点压根没点。

　　燕贰看着燕虞欲言又止的样子，沉吟片刻，又抱了一拳，闪身走了：

　　“大人稍等片刻。”

　　不一会儿，不见燕贰身影，倒是另一个也同样身穿黑衣红装的人朝她走了过来。

　　这个人身量比燕贰稍矮一点儿，走动间却更显肢体轻盈，黑纱遮住口鼻，一双眼睛明亮含笑。

　　那人整理了下马蹬，利落的翻身上马，朝燕虞伸出一只手。

　　燕虞会意的借力跨坐上马背，等她抓紧马鞍，骏马立刻要疾驰而去。

　　临出发前，她尚还有一点忐忑：听说骑马是很颠簸的，万一要是她“晕马”怎么办？

　　看见仍在一旁候着的燕贰，随即她便放下心来。

　　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

　　……有事！非常有事！

　　燕虞在马上勒紧了鞍绳，胃里翻江倒海，五脏六腑感觉都翻了下个头。

　　他们自宫外开始就一路奔驰。

　　马是好马。跑动几息，树影晃动间远处的巷影就依稀可见。

　　人是好人。虽然耳边风声凛凛，吹的人睁不开眼，她仍能察觉到前面那人为了照顾她刻意放缓了速度。

　　可惜路是破路。

　　她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个把她颠起来的坎了。

　　所幸骏马疾驰，终是到达了目的地。

　　此时不过是清晨时分，隐隐能听见一些摊贩叫卖的声音，正是他们一伙人悄然入巷的好时候。

　　到了一处巷口，骑马那人领着燕虞下马。

　　“大人随我先到接应点，燕贰他们随后就到。”

　　燕虞她这才发现他们二人一路疾驰，竟早将小队一伙人马甩在了身后。

　　脚踏到实地，燕虞这才感到接踵而来的一阵头晕目眩。

　　她刚想扶着墙歇会儿。

　　一支箭矢擦着她的身形飞过。抬眼再看，眼前人已然双刃出鞘，一双笑眼此时正严肃地紧盯着巷口。

　　“有埋伏。我来开道，大人速走，进了左巷自有人接应。”那人扭头压低声音道，手上刃已蓄势待发。

　　是刀刃破风的声音，夹杂着一阵箭雨，把此间瞬间变成狩猎场。

　　燕虞拉过背后的画轴抱紧，凭着前人双刃劈开的空隙在箭雨里穿梭，箭矢稳密，一路突围，两人身上都难免挂了点彩。

　　终于拐过狭窄的巷间，燕虞闪身躲进左边巷子，双刃那人截后，只来得及将燕虞送进一处隐蔽拐角，又转身杀进箭雨中。

　　“大人快走！”声音很快又被刀击声淹没了。

　　燕虞自知她战力几近为零，不敢耽误，抱着卷轴一路沿着直道快走。

　　她不知道接应的人究竟在哪，四下观察，瞥见前面不远一处半开的房门旁，刻着一只极小的雨燕。

　　她疾步冲了过去，不料旁边突然出现一人，二人相撞在一起，不知是谁的东西散了一地。

　　“对不住对不住！女侠你没事吧！”是一个梳着小巧双髻的小姑娘，她拍拍灰站起来，伸手关切的问她。

　　燕虞撑着手被小姑娘拉起来，感觉浑身骨头快要散架了。

　　这小姑娘怎么拿这么多东西？

　　接应的地方近在眼前，她无暇他顾，只匆忙摇了摇头，四下找起卷轴来。

　　一只藕粉素手拿着卷轴伸到她眼前，是那位小姑娘，她穿着平常的布衣，模样可爱白净，额心一点红痣，像个出尘的小仙童。

　　“女侠是在找这个吧？我急着去巷口卖画，一时没看住撞了你，实在是对不住！”

　　燕虞接过卷轴拉开查看了一下无误，再抬头时那丫头早已无影无踪。

　　说是卖画，这满地的书画倒是没有拿走。

　　……真是怪人。

　　她犹豫着要不要帮忙把这些书画收起来，随手捡起一副来一看，她脸色登时一变。

　　她将地上的卷轴一一打开，无一例外，全是白纸。

　　——

　　“咚咚咚。”

　　鸦贵守在院门里，听见叩门声探出头去，猝不及防的被吓了一跳。

　　院门半开，一个不知是何的生物颠着十几个书画挤进了半开的门缝里，上半身被或长或短的卷轴包围，几乎看不见脸；下半身则穿着一条款式古怪的胡裤，乍一看像书画成了精。

　　那一堆书画忽然悉悉索索的抖动起来，鸦贵死扒着院门，生怕这怪物忽然从满怀的书卷中裂开大口，一口把他给吃了。

　　一只手突然从书画堆里伸了出来，鸦贵差点就要拔腿跑开了，双腿哆嗦着，强硬睁开眼去看。

　　“燕大人叫我来的。”一只手拿着一块绑着红绸的木牌递到了他眼前。

　　手臂没有什么奇怪的花纹，关节也不是木头做的，指甲也修剪的圆润整齐，看上去像是一个正常人的手臂。

　　迟迟听不见鸦贵应声，那堆书画后面又探出一个头来，燕虞额头上还有被画轴压出来的红痕，圆眼睛翘鼻头，怎么看都是一个秀气的小姑娘。

　　燕虞看见那小厮在看清她的脸后，嘴巴张的更大了，腿倒是不抖了，愣愣的看着她不说话。

　　燕虞实在有些支撑不住了，这大一堆画又多又重，抱了这么一会儿她的小臂已经开始打颤了，她现在急需解放一下双手。

　　燕虞把木牌在鸦贵面前晃了晃：“这里是燕大人，燕池羽的住处吗？”

　　这块木牌还是掩护她的小哥给的，到了接应处，递上木牌自然会有人来领她。

　　看这门头小哥的反应，她难道找错了？

　　“啊……啊！正是此处，贵人快请进。”鸦贵浑身激灵一下，总算回过神来，将门外人领了进来。

　　长得也太像了！某个角度简直跟少爷一模一样，跟小姐也很像。

　　鸦贵暗自腹诽，领着人一路穿过前院，忍不住侧头偷偷打量几眼，刚抬眼就迎头接了一满怀的书画。

　　看着快要被书画压倒的鸦贵，燕虞有些不好意思的从他怀里抽走了几个：“抱歉抱歉，这些画太重了，我实在抱不动了。”

　　“麻烦小哥你帮我抱一会儿，感谢感谢！”燕虞双手合十朝鸦贵说道。

　　鸦贵一手抱着那些看上去甚至有些粗糙的字画，一只手飞快捞住其中一个快要掉出怀里的画轴，有些艰难的对燕虞道：“贵人说笑了，这本就该是鸦贵做的。”

　　“刚才怠慢了贵人，实在是鸦贵的不是！”

　　鸦贵领着人一路向前，过了前院，燕虞正要往里走，不想却见鸦贵脚下一拐，绕过侧梁往旁边的一处偏门走去。

　　“贵人走这边，少爷的院子往这一处角门走，在后面的巷子里。”

　　见燕虞有些疑虑，鸦贵用下巴指了指面前的院子解释道：“这处院子是燕贰大人们的居所。”

　　燕虞见到了接应点这么久，还未见到燕贰他们赶来，拉住了要走的鸦贵。

　　“不用在这等燕贰他们吗，刚才在巷口遇到了埋伏，燕贰他们还没到，只有一位……”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眼睛很爱笑的小哥。他一个人在对付，不用叫些人吗？”

　　鸦贵歪头想了想，了然地“啊”了一声，摆了摆手：“您说的是燕陆大人吧？贵人不用担心，那位大人脚下功夫了得，况且是在城巷里，不会有事的。”

　　“平常总是燕陆大人先行在前头探查，燕贰大人他们随后就会到。”

　　“等您在府里安顿好，也可以到这处院子找他，一般少爷没有吩咐，大人他们都会在这间院子里。”

　　燕虞看着鸦贵胸有成竹的模样，松了口气静静点头。

　　鸦贵引着燕虞走出小门:“我收到少爷的话，贵人不想引人注目。从接应这处拐到少爷家，路上不会有人看见您。”

　　燕虞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奇装异服”。

　　不说是不是“邪魔外道”，总也跟寻常百姓沾不上边了。

　　燕虞暗觉她这结盟对象的靠谱。

　　跟着鸦贵一路走过一条条小巷，终于绕到了一处大宅外，才知道为什么鸦贵对着刚才燕贰他们的小院“目不斜视”。

　　对于燕虞这个现代人来说，那样一处落座闹市，规模不小的院子实在算得上“豪宅”，放在现代一个月房租更是不知好几。

　　可是跟眼前这座府院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走过门房时，燕虞闻见了一缕很淡的兰花香，抬头一望，一棵紫玉兰亭亭而立，覆庭如盖。

　　真是好一个“玉堂春”。

　　燕虞一步步绕过了影壁墙，穿过垂花门，方到正厅，见到抄手游廊一排排侍女小厮鱼贯而出，见到她与鸦贵纷纷欠头示意，目不斜视地穿插而过。

　　四下观望，这座府邸占地之大，花鸟鱼池，水榭楼阁，应有尽有；正厅各处陈设，瓶器字画，目及之处，皆非凡物。

　　燕虞不禁紧了紧怀里的字画，手指无意识的搓了搓衣服下摆，复又伸手将鬓边的散碎的头发捋了又捋，这一动作下来，才发觉手心里不觉竟有了细汗。

　　过了后厅，鸦贵停下不再往前，从后院一侧廊上走来两名小婢，朝燕虞一拜礼。

　　一人从鸦贵手中接过字画，另一位柔声开口：“贵人请随我们到后堂。”

　　燕虞见那二人皆垂目视地，再看鸦贵自进府后便噤声不语，举止谨慎，她没再开口询问，径自跟着两小婢去了后堂。

　　谁知还没进了后堂的门，迎面就撞上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