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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会(二)【修】 不知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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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多久,燕鸣渐渐弱了,其他色彩覆过白光又占据了他的世界。
他感觉有人在戳他的肩头,怔然眨眼,入眼是一截卷起来的卷轴,顺着拿着卷轴的手臂看过去,赫然是一个衣着奇异的女子。
月光不再吝啬,透过木门照亮床榻这一方小小天地,目光相接的一刹,两人第一次看清了对方的容貌。
无论是眉眼还是轮廓,一如一镜两面,宛若双生,仅是男女天生的细微差距使得一人柔和,一人硬朗。
燕虞记得,她只是趴在刚买回家的古玩上睡着了,一睁眼就掉进了陌生的房间,来不及反应就被三寸利刃抹了脖子。
生命消逝的感觉太真实,一瞬间的消亡,就算现在身处温香软塌之中,鼻尖萦绕着陈年的熏香,脖颈间冰凉的触感仍然久久不散。
这让她久久不能回神,整个人飘飘如梦中。
更何况,凶手还跟她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虞?”
“……什么?”燕虞听见那‘凶手’低声说了句什么,含糊不清,只是用一双相似的眼睛盯着她,切切不离。
燕虞看不懂这样的眼神,也恍恍相视,不知为何,竟觉得他好像认识她似的。
太冒昧了,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
她抵不住先行移开了目光,看向对方胸口时,她脑仁乍疼,眼前闪过一些片段。
白瓷,蓝衣,渗开的大片红……
……原来她也算是‘凶手’了。
“你是……域外之人?”蓝衣人问道。
域外之人?
燕虞低头查看,发现身上仍穿着睡着前短衣长裤,跟眼前人的装束与古香古色的房间显得格格不入。
在白光过后,她清醒过来时就看见面前一个人影呆呆的站着,没多想随手拿起手边的卷轴戳了戳那人。
早知道她应该趁那人没反应过来先溜才对。
燕虞有些郁郁,先前“死而复生”的情况还未搞清楚,又遇上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现在甚至疑似“身穿”到了陌生朝代。
“我是……修仙之人。”燕虞眼睛一眨不眨的说出了这句话。
“修仙之人?”
“对……修炼术法的时候出了差错,所以不小心掉进了你们这里。”
少女面色平静,一口气顺溜的说完一串话,连结也不打。
她眉顺眼润,抬着张十分亲人的脸认真的看着你,使人不由自主的去相信她的话。
对面那人果然不疑有他,当真没有反驳,只是复又问道:“你说‘不小心掉进’了这里?你并非本朝人。”
上个话题被跳过,燕虞心下大松,趁拢头发的间隙用手偷偷去摸红透的耳廓。
不料才刚悄悄吐了口气,对面人的下个问题就接踵而至:
“修仙之人,轻扰因果是大忌,更何况是去往另一个朝代。”
那人语气平淡,问出这句话时尾音上扬,目光直直盯着燕虞。
简直是如芒在背,燕虞头脑风暴了几瞬,左思右想求不得答案,还未等她再随口胡诌几句,就又听见那人悠悠的答了:
“除非你是散修,三教九流的小术士,确实是不怎么忌讳这种事情。”
三教九流……
无辜穿越一趟,出师未捷就先被冠上三教九流的某某不入流闲散人士的名头了。
人在屋檐下,燕虞麻溜的顺着台阶下了:“这位……大人?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
“我们散修也是有尊严的!”
蓝衣人倚在床柱旁,听完话轻笑了下:“既是误入,岂不是要早早归去?”
听及此话,燕虞心下更是欲哭无泪,她倒是想早点回家。
可惜连怎么来的都不清楚,何谈回去?
说到回家……
燕虞在满床锦被间翻找出那卷卷轴,展开一截一看,扁青色的古卷上空白一片,只有莹白的星象底纹穿插其中。
回想之前种种,回去的关键肯定在这卷轴上。
先前她将卷轴带回家里查看时,卷轴上并非空白一片,虽然一些字画随着时间有些残缺褪色,可她细细看过,长达一米多的龙鳞装卷轴上,字画相得益彰,美轮美奂。
可是现在,字画竟然全都消失不见了。
“可有难处?”蓝衣人见她手持卷轴不语,微探身子一看,卷轴空白一片,没有特别之处。
“我穿……施法时,法术耗尽了,一时半会儿恐怕回不去。”
见蓝衣人不似有疑,燕虞又说:“大人一看就是道上的人,我既然来到这里,就是跟大人有缘。”
燕虞说着,悄然把卷轴收于身后,认真道:“虽然我法术暂时耗尽了,但大人日后有什么事,我也可助大人一二呀。”
“况且大人与我,生死相关呢。”
蓝·道上·衣·人:“……”
蓝衣人望着燕虞,这些话真真假假,只是事到如今,信与不信,都不重要。
无论是容貌的相似,还是先前奇异的轮回,疼痛的共感,都在证明一个重要的事实——
他们性命相系,如镜中两面,不可分割。
想起先前的事,蓝衣人摸了摸脖颈,他第一次手刃对方时,几乎是同时,他也感受到了刀锋划破脖管的窒息感。
燕虞感到身后的卷轴在隐隐发烫,她急忙拉开卷轴,上面的星芒闪烁,一股蓝火骤起,燃尽后卷轴空白处竟显出两只燕子形状的图案。
“燕子?”
两只燕子栩栩如生,一只高翔另一只紧随其后,如影相照。
竟像是他俩现今处境的倒影。
“这个卷轴好古怪。”燕虞嘟囔道。
如果这卷轴真的有什么不可知的力量,浮现的图案是代指他们二人,那为什么是双燕?为什么偏偏是燕子?
“这个卷轴也是你从别处带来的么?”
燕虞思索着,并未多想的答道:“当然。”
话毕,见那人看着她手里的卷轴,似是饶有趣味的模样,燕虞紧了紧手里的卷轴,试探道:“大人,我们现在应该算是盟友吧?”
“大人衣着不菲,还住在皇宫里,这个卷轴是重要的人给我的,只是个小东西,大人应该不会跟我一个“小道士“抢的。”
“对吧?”尾音是疑问句,显然是不太放心。
平常人听及这话,无论有没有主意,多半都会打消了一半,不会夺人所好。
谁知那人听完,却立直了身子,一双好看的眼睛似乎是亮了亮,语气隐有些期待:“重要的人?”
“是、是啊,是很重要的人。”燕虞见他姿态心下大叫不好,又暗自把东西往身后藏了藏。
这卷轴是姥爷在古玩市场淘来送给她的,姥爷总是很重要的人吧?
那人问完,不再说话了。他肩膀在床杆上轻碰了下,又快速的退开:“那是得保管好。”
他看了下她,复又把头转开,不再回头了。
?
真是个怪人。
不过总觉得他看起来突然心情很好的样子,事情应该可以进一步了。
燕虞收好卷轴,正襟危坐,招呼那人过来正色道:“大人,我既然来到了这里,若有需要的事,我必定尽力为大人解决。”
“只是大人也需答应我,涉及我回家的方法,要事无巨细的告知我,必要的时候助我一臂之力。”
“我与大人,既为盟友,真心相待。”
燕虞说完伸出一只手掌,方才谈事时二人凑的极近,稍微拉扯下便可消弭二人的距离。
那人微动了下,燕虞起先以为他不懂伸手的含义,直至耳畔响起清脆的“啪”声,他凑过来与她击了下掌。
燕虞感到有些奇妙,一个古代人主动跟她一个现代人击了个掌。
那人击完掌,手在空中踌躇了下,似是不知下一步该如何,顿了下后才放了下去。
“既为盟友,永不相弃。”他轻轻的说,后半句格外郑重。
一句盟誓,重如泰山。
燕虞的心没来由的重重的敲了下,隐隐觉得,这句誓言真的会贯穿到底,永不背誓。
转念又自嘲下自己的天真,她迟早是要回家的,两个不同时空的人,怎么能做的永不相弃呢。
可见咫尺距离,那人仍在看她,用着那么一双相似的眼睛。
至少……在这个世界,履行好这个诺言吧。
“我的名字是……”
两人同时开口,两道声音重叠,分不清究竟属于谁,二人同时怔住,不禁对视相笑。
还是那人先开口:“别叫大人了,我的名字是燕池羽。”
“我叫燕虞。”燕虞奇异的开口。
原来是这样,竟是这样的双燕。
“结盟已定,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你先随人回我的住处。”
燕池羽领着燕虞来到窗台边,他轻扣窗沿,原本紧闭的红窗向外拉开了一半,一只红颏白腹的飞燕翩翩飞停在窗弦上,喙上叼了一小卷字条。
燕池羽展开字条细看,这时,风吹动了白梅的枝丫,光影摇曳间,燕虞看见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在看时,有一人身形鬼魅地悄然出现在窗边。
来人用黑纱遮住了鼻下面容,一身黑红相间的劲装,他注意到站在一旁的燕虞,看清面容时目光微顿,但很快就恢复过来,向燕虞微点头示意。
黑衣人鞠身抱剑转头向燕池羽,
“大人。”
“外面,万事俱备。”
字条被置于烛火上,火舌飞速吞噬着纸张,不一会儿便化作了飞灰吹向窗外。燕池羽屈指让燕儿跳上指节,燕子振翅飞出了高墙之外,如一朵黑云消失在无边黑夜。
“事情有变,你带人先离开。”
“对了,顺便把她捎上,好生安置。”
燕池羽示意了下燕虞的存在。
黑衣人沉声应允。
燕池羽抖了抖袖子上沾染的灰屑,走到一处挂画旁,抬手在不知何处按动了下,一声轻响后,画后的墙面竟松动开,轻轻一推,是一扇暗门。
甬道漆黑,黑衣人手持烛火在前面给燕虞带路。
见燕池羽并无离开的动作,燕虞转身问道:“你不跟我们一起么?”
“我还有些事没做完。你先离开,结盟后事待我回去再细细商议。”
旁边的黑衣人一手持着烛火,一手平举,掌心向上——燕虞知道,这是示意她该走了。
二人先后进入了甬道,燕池羽注视着二人的背影,待少女身后扬起的最后一缕发丝也吞没在黑暗里,他才缓缓收起目光,扭动机关关闭了暗门。
灯影抖动,他一侧的眼睫被光影打成了暖色,他微眯了下眼。
整个室内已经被火光照的灯火通明。
门外人去而复返,只听一道似喟叹又似嗤笑的声音:
“燕大人,陛下有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