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图戏画》顾廿九

5、回魂信 是你杀了你

　　“俯首作揖谢师恩，拜进山字门，以后就都是一家人啦，先说好，我比你先进来的，要叫大哥。我叫岑觉非，是未来的两广总督，你就叫我岑大哥吧！”

　　刘弗的思绪飘出了很远，好像回到了十五年前的那个下午，他带她入山门，过桃源道，进万仞宫，为她一一介绍帮里面的长老，并在她被长老们拒收之后把她带回了总督府。

　　一切都好像近在眼前，却又触不可及。

　　她无法想象是怎样的一场战斗能让那么出色的人葬身海底，更无法想象是什么样的秘密能让怕疼的他挨过了东瀛人的所有酷刑。

　　但队伍中出现叛徒的那种失望与愤恨，此时此刻她算是感受到了。

　　一滴泪从眼眶中滑落，酸涩的味道唤醒了她的意识，也唤醒了她的大脑。透过模糊的视线，她死死盯着眼前的这两个人，默默运转起了那股十年前突然被激发的力量。

　　有一个用来保命的招数，本来是准备在最危险的时候用的，现在看来，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时机了。

　　她双手握拳，手心的血洞受力后开始不断往外渗出血液，一滴、两滴，血液丧钟一样一下下撞落在地上，每滴一滴都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长谷川察觉出了她的异样，以为是她一时气急失了理智，便着两侧的士兵用抹布粗暴地抹去了她眼眶中的泪水，作出一副知己者的姿态劝道：“为国捐躯是军人本分，刘小姐倒也不必过分挂怀。跟你说这些是为了告诉你，我们需要你，但并不怕你，希望你能好好合作。”

　　刘弗深吸了一口气，勉强道：“说吧，怎么合作。”

　　“你身为山字门的掌门，应该有让那个人醒过来的手段，他那天所见到知道的事情，对我们非常重要，关系到我们接下来圣战的胜负。”

　　那个人，纳兰川吗？

　　刘弗有些不解：“你不是说，这位都统那天也在船上吗？他们看到的东西还会有差别？”

　　长谷川看了都统一眼，笑道：“李先生既然一语道破了玄机，我也不好遮遮掩掩，这位都统并不是人，他们的眼睛能看到的东西自然与人能看到的东西不太一样。更何况你救出来的这个向导并非普通人。”

　　刘弗看向角落里的李瀛洲：“我是被李先生制服的，你们不去找他，却来找我？”

　　长谷川也跟着看了眼李瀛洲，转过头对着刘弗又是一笑：“李先生现在，跟个废人有什么区别吗？”

　　李瀛洲非常配合的挺动了一下身子，那仪态愈发的像一条肥虫，笨拙的有些可笑。长谷川这人虽可恨，脑子却不笨，刘弗心里清楚，他是在制衡，自己与李瀛洲不管谁脱困都对他们不利，所以他一直在拉一个去压制另外一个，顺便从中找到能为自己所用的东西。

　　他这么想，倒给了刘弗可乘之机。

　　刘弗点头对他的发言表示肯定：“好吧。山字门里有一个办法，回魂信，就是在纸张上施加法术与阴曹地府通灵，让鬼差帮忙将弥散的三魂七魄收回，人也就醒了，而且人醒之后，三魂七魄短时间内归寄信人所控制，正适合审问。不过这手段需借助两个条件，一个是特定的纸张，一个是我的血。”

　　长谷川半信半疑的看了眼刘弗身后正在低落的血滴，指了指桌角的盒子：“纸，在盒子里？”

　　“不在，”刘弗看向了李瀛洲：“李先生的怀中刚好有一封，是我先前作为奖赏赏给他的。不过想来你们也解不开他身上的禁锢，取不出来吧？”

　　被这一提醒，李瀛洲又蛄蛹了一下：“是是是，有！我说呢你好端端的突然赏我一封信干什么，就在我怀里揣着呢！”

　　长谷川看了看李瀛洲，又看了看刘弗，跟着露出了一副看破一切的笑容：“两位，我怎么确定你们不是在暗中交流了什么，准备合起伙来对付我呢？”

　　刘弗用力挣了挣绑她的绳子，椅子跟着晃动了两下，发出“吱扭”的响声，这是在告诉长谷川自己确实无法行动，李瀛洲见状也挺了两下身子以作回应。

　　“有一个办法可以帮助你们剪开他胸口的绳子，又不解开他的禁制。只需要取两滴我的血滴在你们要剪开的地方，绳子会在短暂的一瞬间软化，但很快会再次固定。”

　　长谷川做出沉思状，并没有急于行动。

　　刘弗又添了把火：“长谷川阁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无法信任我，我又怎么可能满足你后续的要求呢？”

　　长谷川点了点头，跟了刘弗身后的士兵一个眼神。士兵接到命令，将随身水壶倒空用壶接了几滴血，缓步走到李瀛洲面前倒了下去。

　　“嗞”

　　一声惨呼，一阵白烟，李瀛洲痛的满地打滚，嘴里不断骂着些不干净的话，端的是那士兵能干，看准李瀛洲翻身的时机从他怀里把信抽了出来。

　　空气中弥散出了一个焦糊的味道，长谷川皱了皱眉，从胸口袋子抽出手帕掩住了口鼻，这才接过信反复端看了几眼，问向刘弗：“你刚刚说，这要怎么用？”

　　刘弗还未开口就被李瀛洲的嘶号声打断了，长谷川的额上绽出了一根青筋，不耐烦的指挥士兵：“把他的嘴堵上。”

　　货舱中静下来后，刘弗才沉声到：“你看到背面的泥封了吗？用我的血滴在泥封上，待泥封化开，从中抽出信纸贴在纳兰川的面门，不出两刻他就能恢复神智。”

　　“果真？”

　　“到这种地步，你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刘弗朝着旁边的李瀛洲怒了努嘴，长谷川心领神会，当即差人去上层把纳兰川抬了下来。

　　说李瀛洲着了刘弗的道也好，被刘弗故意报复了也好，以他现在的姿态来看，断然没有什么可能再帮长谷川做事了，信与不信，现在根本由不得长谷川做选择。

　　长谷川接过水壶，却在即将动手时停了下来，把水壶与信全部交给了一旁的都统，自己则远远退到了一边，端枪上膛对准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刘弗。

　　刘弗无奈的叹了口气，安坐在原地指挥都统行动。

　　都统颇为小心的先往上倒了几滴水，见泥封没有反应，这才打开水壶将血滴了上去。

　　“滋滋”

　　又是一阵白烟，血滴像是一个火星，滴落泥封的瞬间便带出了一团蓝紫色的火焰，火焰快速在信封上蔓延，不多时信封就化为了一团灰烬，露出了其中信纸的阵容。

　　那信纸上未见一笔一划，却画满了飞舞的白色花瓣，花瓣的正中是一只展翅的蓝色蝴蝶，画工惟妙惟肖，蝴蝶的翅膀动感十足，栩栩如生。

　　恍惚间，都统甚至都觉得自己看错了，那岂止是如生，分明就是活生生的蝴蝶，他看着那蝴蝶一点点地脱出信纸向上空飞舞，而信纸上的花瓣也感应到了这个画面，离开信纸伴着蝴蝶飞舞起来。

　　不多时，货舱中恍如陷入了一片花瓣的海洋，士兵们好像忘记了自己原本的任务与目的，皆如那蝴蝶一样追着花瓣又唱又跳，像是在进行一场盛大的舞会。

　　“这是，怎么回事？”

　　长谷川做好了可能会看到一些奇异画面的心理准备，可眼前发生的情况却让他胆战心惊，因为此时此刻，他只怕是这些士兵中唯一一个保持着理智的人了。

　　“喂！”他放下枪来到一个正在跳舞的士兵身旁，伸手拽住了士兵的胳膊，士兵回过头来，面带微笑看着他，胳膊却还在用力，似要拉着他一起跳舞。

　　长谷川用力晃动了一下正在跳舞的士兵，厉声问：“怎么回事！”

　　那士兵缓缓张口，吐出一阵白烟。长谷川本能地松开士兵退出两步拉开了距离，却见白烟散尽，士兵口鼻中同时冒出了鲜血，跟着脚下一软瘫在地上，待他再行查验时已经气绝身亡。

　　与此同时，货舱中的其他士兵几乎一齐发出了瘆人的惨叫，在叫声之后陆续停下动作瘫倒在地，而他环顾四周，却再也看不到都统、刘弗与李瀛洲三人的身影。

　　“呼”

　　一阵风声从窗外响起，货舱中的照灯随着风声一同熄灭，整个货舱陷入了一片死寂。

　　刘弗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是庄周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庄周呢？”

　　什么蝴蝶，什么庄周？长谷川无从分辨声音的来源，一时情急，只能拔出枪乱打一通，全然忘了这艘船是炮船改装的商船，船舱内身是结实的铁皮，子弹擦着铁皮在货舱中随意弹射起来。

　　“嘭”，“嘭”

　　最后一声枪响散去，长谷川看到了枪口因为连续激发散出的白烟，舱中的照灯也在这时突然亮起。

　　没有蝴蝶，没有花瓣，刘弗还是如刚才那般端坐在椅子上，被绳子牢牢的舒服着，李瀛洲还是在地上不停地打滚，纳兰川依旧横躺在桌上，没有半点生机。

　　不是纳兰川，而是整个货舱！

　　这几个人的动作姿态刚才拆信前的画面一致，可他的士兵却实实在在倒在了地上，都统不知去向，船舱里只剩下他一个还能活动的人。

　　刘弗的声音再一次从四面八方传来：“是你杀了他们，还是他们杀了你呢？”

　　“他们？我？”长谷川的声音有些迟钝。

　　“其实都不是，是你杀了你自己，就像你刚刚开枪杀了你的士兵们一样。只是他们死了，你还活着。”

　　“我还，活着。”长谷川的声音越来越慢。

　　“对，你还活着，所以你现在该干什么呢？”

　　长谷川呆呆地看着手中正在冒着白烟的手枪，喃喃道：“该死。”

　　“对，为国捐躯，军人本分。”

　　长谷川跟着念诵：“为国捐躯，军人本分。”

　　“那，动手吧？”

　　长谷川勾了勾手，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他知道枪里没有子弹，便举起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为它配了个声音。

　　“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