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月亮》金菜心

72、平常日子 姜粒窝

　　姜粒窝在沙发里，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浩然，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你？”
　　赵浩然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笑得漫不经心：“当然是因为我长得帅。”
　　姜粒果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顺着这个话题闹下去，而是安静了两秒，声音轻下来：“是因为那次在酒吧。”
　　赵浩然玩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和林林坐在一起，她很漂亮，”姜粒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果盘上，语气平平淡淡的，嘴角却还挂着那点笑，“但你是直奔我来的。”
　　她没有看他，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已经不需要求证了。
　　赵浩然“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姜粒也没再往下说。可她心里藏了半句话，没有讲出口，她一直觉得他时冷时热的。有时候两个人明明坐在一起，她却觉得比一个人待着还寂寞。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隔了一层薄薄的什么东西，看得见摸得着，就是暖不透。
　　她笑了笑，伸了个懒腰，闭着眼睛想事情。
　　雨还在下。
　　乔顺安撑着伞，林潋将手伸进乔顺安的大衣口袋里，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雨声细细密密的，打在伞面上沙沙响，反而显得周围很安静。
　　“今晚工作顺利吗？”
　　“挺好的，都是老客户了，随便聚聚。”
　　“那就行。”
　　路过一家水果店的时候，橘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照着门口一筐一筐的草莓，红艳艳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等一下。”林潋拉住他，蹲下来看了看，挑了一盒最大的。草莓叶子还绿着，上面挂着细密的水珠，新鲜得很。
　　乔顺安付了钱，拎着袋子出来，林潋已经伸手进去拿了一颗——这是免洗的——她简单擦了擦，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地说：“好甜，你尝尝。”
　　她把咬了一半的草莓递到他嘴边，乔顺安低头吃了，点了点头，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是挺甜的。”
　　林潋说话的时候嘴里还嚼着草莓，含含糊糊的，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明天想吃什么、家里的洗衣液快用完了、乔顺安上次说要看的那部电影还没看。
　　乔顺安听着，应着她所有的话，声音不大，却让人觉得踏实。
　　“还有一个多月。”乔顺安突然提醒道。
　　“嗯？”
　　“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让我们早点回去过年。”
　　林潋停下脚步，眨了眨眼睛，心里有点慌，“你跟你妈说了我们又在一起了？”
　　乔顺安垂眸看着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问她：“我们又不是高中生了，还不能告诉家长啊？”
　　“不是，我怕你妈妈不喜欢我。”
　　乔顺安捏了捏林潋带着担忧的脸蛋：“我妈那时候不是不喜欢你，是我的错。我应该跟她通个气的，这样她也不会去找你说那些话了。”
　　林潋若有所思地牵着他继续往家走：“你妈妈挺好的，并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还让我不用还钱给你……”
　　拐过一个路口，路灯把雨丝照得像细细的金线。前面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上堆着些纸壳和塑料瓶，用蛇皮袋装着。一个老奶奶佝偻着腰在翻路边的垃圾桶，头发花白，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没有打伞。
　　三轮车上坐着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模样，扎着两个小揪揪，身上的衣服也是旧的，但干干净净的。她伸着两只小小的手，努力地举过奶奶的头顶，想要给奶奶遮雨。
　　“奶奶，我帮你打伞！”小女孩声音软软糯糯的。
　　奶奶回过头来，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哎哟，你那只小手能遮住什么呀，别淋着你自己就行啦。”
　　小女孩不听，手一直举着，雨水顺着她的小胳膊往下淌，她却咯咯地笑，好像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这种天气，祖孙俩都淋着雨，可是那个画面一点都不让人觉得苦，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暖意。
　　林潋的脚步慢下来，目光落在那对祖孙身上，嘴角动了动，想起自己和妈妈躲开林志祥时逃跑的日子，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世上为什么这么多可怜的人，老天到底想看些什么笑话。”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怜悯。
　　乔顺安低头看了她一眼，顺着林潋的目光看过去，也觉得有点心酸。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罩在林潋的头上，对上林潋疑惑的眼睛，说：“我们跑几步，这伞我给他们送过去？”
　　闻言，林潋弯着眼睛笑了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乔顺安笑着拍了拍林潋的头，松开揽着她的手，大步走了上去。
　　“奶奶，”他的声音不大，温和有礼，“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您拿着这把伞。还有这个是我的名片，如果您有需要可以给我打电话，包括小妹妹的上学问题。”
　　乔顺安的公司每年都会有固定的慈善项目，但是真真假假的说不清楚，这样实实在在看见的，他认为，更帮到了实处。
　　老奶奶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小伙子，我们马上就回去了。”
　　乔顺安已经把伞塞到她手里了，黑色的长柄伞，稳稳当当的。他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转身走了。
　　老奶奶追了两步，小女孩在后座上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谢谢叔叔！”
　　乔顺安背对着挥了挥手。
　　林潋站在原地等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把身上的现金都翻出来了。乔顺安走近了，她也把手伸进他的裤子口袋里摸了摸，把两个人的钱包里里外外搜刮了一遍，不多，只有几百块现金。
　　她悄悄走到三轮车旁边，把那盒草莓的盖子打开，把钱叠好了塞进盒子最底下，再把草莓重新铺好，盖子合上，轻轻放在三轮车的车斗里，用蛇皮袋的一个角压住。
　　动作很快，轻手轻脚的，像是怕被发现。
　　等她跑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做贼成功似的心虚和高兴，眼睛亮亮的，鼻尖上挂着雨珠。
　　乔顺安一只手拎着大衣，等她跑近了，一把将她拢过来，大衣从她头顶罩下去，像撑起了一小片干燥的天地。大衣里面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混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跑。”他说。
　　两个人就那样缩在大衣底下，踩着水花跑了起来。林潋笑得停不下来，脚步踩得水花四溅。乔顺安一手拎着大衣边沿罩着她，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怕她滑倒，步子迈得大，却始终迁就着她的速度。
　　雨丝打在乔顺安的肩上、背上，他浑然不觉。大衣底下那方小小的空间里，林潋仰着脸看他，睫毛上挂着细细的雨珠，笑得眉眼弯弯。
　　“你头发湿了。”她伸手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
　　乔顺安低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有很淡的笑意，声音混着雨声，低低的：“回去洗个澡。”
　　他们跑远之后，老奶奶撑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走到三轮车旁边，刚要伸手去够蛇皮袋，忽然愣住了。车斗里多了一盒草莓，红艳艳的，雨水打在上面亮晶晶的。
　　她拿起来，沉甸甸的。
　　打开盖子，草莓底下压着一小叠钱，整整齐齐的。
　　老奶奶的手抖了一下，抬起头来往那条路上望了望。路灯下，雨幕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高个子男人大衣敞着，把女生整个揽在怀里，两个人挨得很近，跑得不快，像是在雨里散步似的，渐渐融进了夜色里。
　　小女孩从三轮车上探出头来，鼻尖上挂着一滴雨珠，奶声奶气地问：“奶奶，你怎么哭了？”
　　老奶奶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笑了：“奶奶没哭。暖暖今年过年有新衣服了，奶奶很高兴。”
　　是啊，世上太多可怜的人了，帮不了每个人，那就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能帮就帮。

　　回到家的时候，两个人的头发都湿了大半。玄关的灯黄黄的，林潋把湿透的球鞋踢掉，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打了个哆嗦。
　　乔顺安从背后把干发帽扣在她头上，顺手把空调又调高了两度：“你先洗。”
　　“你先吧，你外套都湿透了。”林潋推他。
　　乔顺安没跟她争，直接弯腰把人打横抱起来，往浴室走。林潋惊叫了一声，干发帽歪到一边，搂着他的脖子：“你干嘛呀！”
　　“一起洗，省水。”乔顺安说得一本正经。
　　浴室里腾起热气，镜子很快蒙了一层白雾。花洒的水声淌淌的，混着林潋偶尔的骂声，“乔顺安你手往哪摸”，和乔顺安低低的、不太正经的笑。
　　等两个人都洗完，换上干爽的家居服，已经快十二点了。林潋窝在沙发一头，头发吹得半干，散在肩后，整个人像只刚洗完澡的猫，懒洋洋的。乔顺安坐在她旁边，长腿随意地搭在茶几上，手里拿着遥控器随便翻着。
　　“看个电影吧。”林潋把毯子扯过来盖住两个人，脑袋自然地靠上他的肩膀。
　　屏幕亮起来，随便选了一部最近上映没多久的片子。林潋看得有一搭没一搭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乔顺安的手背上画圈。乔顺安也不催她，由着她走神。
　　片头的广告还没播完，画面忽然切到一个熟悉的侧脸。
　　柯炽焰。
　　他穿着某奢侈品牌的当季款，下颌线绷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眼神冷淡又疏离，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人。广告只有十五秒，他一句台词都没有，就是几个镜头的拼接，但那种拒人千里的气质被镜头放大了十倍，反而更让人想靠近。
　　林潋还没反应过来，画面已经跳过去了。乔顺安拿着遥控器，拇指按在切台键上，表情纹丝不动，好像刚才那一下只是随手。
　　林潋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坐直了一点。
　　她想起上次的事。
　　其实那件事之后没几天，柯炽焰就专门打了电话过来。他声音还是那样，懒懒的，带着点不正经的笑意：“林潋，不好意思啊，让你体验了一次热搜。”
　　林潋当时正窝在沙发上看书，语气很平：“你的绯闻多得都数不过来了吧？”
　　柯炽焰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忽然收了笑，认真了几分：“你和她们不一样，你要是和我在一起了，我保证以后一个绯闻也没有。”
　　林潋“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柯炽焰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林潋，你跟他分开了十年，跟我认识了也快十年了，你就没想过，也许我比他更适合你？你很独立，恰好我也不会是很黏人的男朋友，或许我们更合得来？”
　　林潋把书合上了。
　　她没生气，甚至语气都很平静：“柯炽焰，我不喜欢你，而你也没有那么喜欢我。”
　　柯炽焰没说话。
　　“你之前一直没想过捅破窗户纸，为什么在我有男朋友时你又想了？”林潋的声音不大，却直击要害，“因为你太容易得到所有你喜欢的人了，而我不喜欢你，我喜欢的一直都是乔顺安，你不甘心。”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柯炽焰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在笑，带着点释然又带着点自嘲：“林潋，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聪明了。”
　　“你注意身体，挂了。”林潋说。
　　“行，”柯炽焰顿了顿，“我们还是朋友吧？”
　　“我说了，我们一直都是朋友，只要你以后不要再说奇奇怪怪的话。”
　　柯炽焰笑了：“知道了。”
　　林潋没有跟乔顺安提起过这通电话。不是刻意隐瞒，是觉得没必要，她处理好了，干干净净的，不需要再拿出来让他多想。
　　但此刻看着乔顺安不动声色切掉广告的样子，她忽然意识到，有些事不是她处理好了，对方就不会在意的。
　　“乔顺安。”林潋叫他全名的时候，语气总是很认真。
　　乔顺安偏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疑问。
　　林潋抿了抿唇，犹豫了几秒，还是开口了：“你……是不是还是很介意那十年？”
　　乔顺安的手指在遥控器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屏幕上的电影还在继续，光影明明暗暗地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不太分明。
　　他低下头，拇指在遥控器的按键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不介意”，但那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我那时候找柯炽焰借钱，是因为林志祥又喝了酒，”林潋的声音轻下来，语速比平时慢，“半夜病情突然加重，得抢救。我身上全部的钱加起来，还差一千块。我没有办法，姜姜没有接电话，想着柯炽焰经常半夜会写歌，所以才试着给他发了信息。”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不是因为别的。”
　　乔顺安听着，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电影里若有若无的背景音。
　　“这么多年，你一直都知道我在哪里对吗？”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林潋看着他的侧脸：“知道。”
　　乔顺安在高中的同学圈里一直很出名，姜粒有时会给林潋说说高中同学的事。
　　“你一直不找我。”乔顺安悠悠地叹息了一声，带着委屈和不解。
　　林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来说去，不过是因为自尊心，她义无反顾说的分手，又去找他帮忙，要是他已经有了新的喜欢的人，自己的自尊心将再次一败涂地。
　　“我……”林潋在组织语言，嗫嚅着坦白，“怕你那时候已经喜欢上了别人。”
　　乔顺安心里似是有气，但更多的是心疼，他使劲揉了揉林潋的脸蛋，“遇见你以后，我还能看得上谁啊？”
　　林潋红着耳尖笑了笑，语气有点得意，“我怎么知道，我的魅力会这么大。”
　　乔顺安也笑。
　　过了一会儿，他抱紧林潋说：“潋潋，虽然我介意，但我不分手。”
　　林潋一愣，想起那次吵架，她说既然他那么介意，那便分手。
　　林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伸手去推他的肩膀：“乔顺安你这个人！”
　　乔顺安被她推得晃了一下，但嘴角也跟着弯了。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十指扣紧了，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了蹭。
　　“笑什么，”他低声说，“我说真的，我也想通了，只要你一直喜欢的是我，我就当我们那时候是在谈异地恋。”
　　林潋不笑了，看着他，眼睛里有亮亮的东西。她靠过去，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和一点点鼻音：
　　“顺安，我再也不跟你说分手了。”
　　乔顺安缠着林潋拉了个勾，不过不止一百年，是永远。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细细的，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翻着一本书。客厅里只剩下电影的声音和两个人交握的手。
　　乔顺安照往常的日子给林潋擦手臂上的疤痕，林潋晃了晃空荡荡的手，摘了乔顺安的腕表给自己带上了，“手镯我很喜欢，但太容易被磕磕碰碰了，你这个手表给我吧经摔，那个手镯我放着。”
　　乔顺安一愣，笑了，觉得她爱自己的样子特别得劲，他低头看着林潋戴他的手表大出半圈的可爱样子，亲了又亲，“你太可爱了，潋潋。”
　　林潋白他一眼，“我们上次吵架，你说我特折磨人。”
　　“……”
　　乔顺安不敢接话，转移话题道，“我给你买个女款的，咱们戴情侣款。”
　　“不用，你真败家，你抽屉里那么多块手表，而且我戴什么款式不好看？”
　　乔顺安弯着眉眼看她，确实好看，什么样都很好看！他专门买了工具，给林潋卸了几节表带后再戴了上去，非常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