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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泯然(长命锁) 当生命延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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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生命延伸至无限,爱将泯然于时间。
——题记
时湮殿的梨花簌簌落在石阶上时,鄞清颈间那枚长命锁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银锁那锁是人间最寻常的样式,单薄的银片,刻着的"长命百岁"已有些模糊,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为何会戴着这样一件凡间之物。
那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连神明都记不清,是哪一年的春雨里,有个少年执意要将这锁戴在他颈间,想不起哪一棵梨树下沉睡着的那具满头白发,苍老的躯体是否还残留着少年时的温度。
"都说这个能保平安。"少年仰着头,眼里盛着细碎的光。
"你比我更需要这个。"毕竟凡人的生命那样短暂。
"就当是个念想。"沈秉昀固执地将银锁系好,指尖在锁面上轻轻摩挲,"这不过是个美好的祝愿罢了。既管不了你,也保不住我,不是吗?"
彼时他是云州城最灵秀的琴师,十指拨过蚕丝弦时,连檐角铜铃都暂时归于沉寂。鄞清坐在茶楼二层,看少年背着琴穿过细雨,梨花簪在乌发间摇摇欲坠。直到那支白玉簪突然坠落青石板,簪断的声音穿过雨声惊醒神明,少年捡起碎玉,被划破的掌心渗出血珠,滴在青石板上,又同雨滴混合,隐去痕迹。
"仙人也会被凡尘所惑吗?"后来沈秉昀总爱枕在他膝上与他四目相对,笑意盛满酒窝,指尖缠绕着神明垂落的银发,"等我老了,你还会记得这个梨花簪的故事吗?"
鄞清记得自己好像曾对谁许诺过永远,但当承诺在漫长岁月中不再被提及,连神明都会遗忘。
千年光阴如水逝去。当鄞清再次路过云州城时,转世的少年正在茶楼前卖画,宣纸上晕染的梨花沾着未干的墨迹。颈间的长命锁突然微微发烫,鄞清却径直驾云掠过——前日西海龙王送来请柬,他需得去瑶池赴宴。
"公子在看什么?"卖糖人的老者望着呆立在街角的青年。沈秉钧茫然摇头,方才心口莫名一悸,他仰头望着流云,梨花瓣落在睑下,恍如前世未落的泪。
鄞清在瑶池畔饮下第七杯琼浆时,颈间的长命锁悄然化作一缕银灰,簌簌落下。他曾倾注神力将这凡铁炼为仙器,在其上刻下追寻的印记,此刻它却如一场迟了千年的雪,静静在管弦声中飘散。半醉间倚在池边,银灰散入莲池,连同千年前那一丝的记忆,簌簌地沉进池底。
——这长命锁,管不了神仙的与天同寿,保不住凡人的浮生一瞬,亦锁不住,他们之间的缘。
此刻人间落雪,沈秉钧抱着画轴蜷缩在破庙里,宣纸上的梨花被寒风撕成碎片。他不知自己为何总在等,不知在等何人,何物,何事,心口空落落的仿佛缺了一块,庙外传来孩童嬉闹声,说天界有仙人结亲,红霞染透了半边苍穹。
银灰在莲池底沉默地发着微光,曾经刻下的追寻印记已无处寻迹,游鱼摆尾掠过时,银灰便彻底消散在粼粼波光里。仿佛千年前赠锁的凡人,只把一人困在不愿醒的梦里,而神明,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