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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情深不寿 三十岁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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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深不寿。——题记
那年,我二十岁,你也二十岁。
今天,我三十岁,你二十岁。
我们没有相识于盛夏的晚风,初春的柳下,冬雪的路灯,而是相识于晚秋那个无意的回眸。
相识或许不准确,只是我单方面以为你不经意闯入了我的世界,那时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
赶在冬天来临前买下商店里打折的过时的围巾抱在怀里,那时我不知道,它会给两个人带来温暖。
一个人走在回校的路上,忽然听到似乎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回头,一个陌生人笑着扑进了另一个陌生人怀里。
听错了啊。
但在视线的一角,看见了你。
天气还没有完全冷下来,大街上的人还只是穿着大衣,怕冷的穿着薄款棉服,而你,套着一件过膝的黑羽绒服,戴着帽子,手里却攥着一根冰糕,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兴致勃勃地吃。
这人这么怕冷还吃这么凉的。
再次见你,我起初并没有认出来,认出你来还是因为那件过膝的黑羽绒服,把你整个人都裹在里面。
你好呀,你要不要来参加这个活动?
闲来无事,我接过了传单,是一个心理活动,并不是很感兴趣,但是看到加分,那去看看好了。
活动上,我发现我对你的想象简直就是不着边际,不是乖巧,不是怯生生,而是一个可以把所有人都卷进活动里的小太阳。
黑羽绒服仿佛一个封印,封住了热情和活力,解开封印,如同冬雪消融在盛夏的艳阳里。
我们加个微信吧同学,很高兴你来这个活动。
那时候我以为我只会是你有无数人的列表中不起眼的一个。
同学,你拍得照片发我一份呗!
当时我的微信停在打开照片的界面很久,选中了二十三张照片,点了原图却迟迟没有点下绿色的发送。
我一遍遍地翻着几张照片,鲜活,灿烂,生命力,是我旁观你的热烈,你的开朗而阴暗留下的产物。
我以为,我是不起眼的。
我没想到你发现了,并且发了一条四秒的语音问我要照片。
再次退出照片页面,点开那条语音,雀跃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里依然明亮。
我本来是要拒绝你的。
你的头像右上角总是出现小红点,一条,两条,三条……
我也会回一条,两条,三条……
我们聊天的次数在你的努力下越来越多。
你的灿烂,于我,难以招架,却也难以抵抗,自愿沦陷。
你后来说,起初对我感兴趣只是因为偶然发现我偷拍你,于是试探性地问我要照片,后来,慢慢发现和我聊天越来越有意思,再后来,喜欢我认真听你说话的样子,喜欢我明明不知如何回复但努力回应你热情的样子,也喜欢,我镜头下捕捉到的、连你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生动瞬间。
你发现,你好像喜欢上我了。
你十九岁生日那天,月光下眼睛亮得惊人。
我喜欢你。
那一刻我是雀跃的,难以出口的隐秘因你而如释重负。
但是,你要想清楚我有多发性硬化症,现在还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样,但以后会慢慢变糟,不知道哪一天会彻底瘫痪,失明,或者……心脏突然就停了。
它像一颗定时炸弹,只是不知道倒计时多久。
眼神里有期待,但更多的是清醒。
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不想错过你,但也不想你以后后悔……
十九岁,仿佛生命中一次活着的轮回。死亡于当下听起来那么遥远,遥远得像一个不真切的词汇。
十九岁的我只看到眼前十九岁的你,鲜活、热烈、真实地爱着我。
无需犹豫,但或许是因为,我从照片发送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设想过千万遍了。
或许在手指触碰到快门的那一秒,我就已经情难自禁。
于是,在只有能比肩你一般灿烂阳光的盛夏,我们在一起了。
你会大半夜喊我溜出宿舍,和我手牵手走到附近的公园,城市光污染遮住了漫天流星,但我只在意镜头里留下了你仰头专注而期盼的神情。
你分明怕冷,却总在天寒地冻时执意和我分享同一根冰淇淋,看我被冰得呲牙咧嘴,指着我笑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条打折的围巾,成了我们冬天的共享品,你总爱把大半张脸埋进绒线里,狡黠的眼睛亮得如同十九岁生日那天。
陪你去医院做常规检查,我在等结果的间隙给你削苹果,好好的苹果被我削得坑坑洼洼,你笑得前仰后合,说看我如临大敌的表情还以为我会创造出什么艺术品。
我们也会吵架起争执,但是只需要对方起身去买一束花的时间,当铃兰与向日葵在手中交换,我们便能重新坐下,心平气和地把那些尖锐的道理都融化成温柔的低语。
你的灿烂,你的热烈,你的清醒冷静与包容,就这样一点一点,刻进了我生命的年轮里。
时间像手指缝间的阳光,灿烂,耀眼,但把握不住。
我偷偷准备了很久很久的礼物。收集了一年关于你、关于我们的画面碎片:
图书馆里你翻动书页,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窗,在你低垂的眼睫和微抿的唇角投下金色的光晕;
我们在街边檐下狼狈躲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你微微缩着肩膀,湿漉漉的刘海贴在额前,望着外面滂沱的雨幕,转头对我绽开笑容;
你站在巨大的银杏树下,弯腰拾起一片完美的扇形落叶,对着阳光仔细端详;
你比赛答辩在即,一遍遍试讲,修改,我轻轻把一杯温水放在你手边,杯底接触桌面发出极轻的“嗒”一声,你停下笔,很自然地伸过手来,覆盖在我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干燥;
街角那家咖啡馆的窗边,我们并排坐着等那杯手冲,你微微前倾身体,双手托着下巴,目光追随着那缓慢萃取的过程,眼神里带着纯粹的好奇与期待,而我,专注而虔诚地望向你……
我把从未给你展示过的它们精心剪辑,存进那个刻着我们两个人名字的U盘里。
我想用画面凝固住我们最好的时光。
我还计划,在你最幸福的时刻告诉你:无论你将在哪一天离开这个世界,我都决定,用我余生来爱你,直到我生命终结。
你二十岁生日那天,阳光特别好,走在路上,我无时无刻不在想起你。我指尖拂过U盘上我们的名字,知道你会喜欢,喜欢我对你和我们的记录,但你会不会怪我没有早点拿出来呢?
我早早到了我们约好的地方,想起你心心念念附近的枣糕,算着时间去买了一份刚出锅的,等你到,温度就刚刚好。
可是,你在哪?
你晕车很厉害,所以我从来不在你坐车时给你发消息,我们总提前定好地点,准时到达。
当约定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我看着聊天框里你发给我的最后一条消息。
我去洗澡啦。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候再拨……
手里的枣糕已经过了最好吃的时间。
一时间,我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
别无他法,我打给了导员。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候再拨……
我第一万次安慰自己,万一只是堵车了呢……
手中的手机振动起来,一个陌生号码打给了我。
在宿舍卫生间……突然痉挛发作……摔倒了……头部撞击……脑出血……
电话那端连贯极速的字句,传到耳朵里,就只剩下变音的寥寥数词,为我们之间,宣判死刑。
我赶到时,手术室的门正巧打开。
门顶那盏刺目的红灯在视线中渐渐熄灭,但却凝固成了我眼中永不褪色的血色。
它残酷地宣告:你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二十岁的第一天。命运如此,连那句庸俗的山盟海誓,都吝于给我一个说出口的机会。
人们靠分开的痛觉来分辨爱意的深浅。
从此,我开始了漫长的单方面履约。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每时每刻我的心底都在回响我爱你。
我无数次打开U盘里那个文件,借着你的笑,你的专注,我们之间的缱绻,拼命回忆你的热烈,灿烂……仿佛只要我永不停息,就能把你钉在时间的此岸,永不离去。
今天,本该是你三十岁的生日。
我习惯性地点开文件,按下播放键。
熟悉的片头过后,里面传出的声音,却变得陌生,十年前的视频放到现在清晰度早已赶不上时代的步伐,那张曾闭眼都能清晰浮现的脸庞,现在隔着屏幕,却朦胧看不真切。
一种巨大的恐慌瞬间将我淹没:那些曾支撑我度过无数漫漫长夜的——你的声音,你的笑容,你身上那种小太阳般的热烈与灿烂——它们正在消逝。
一种令我窒息的认知击中了我:我好像……开始不爱你了。
支撑了我十年的那根弦,正在无声地崩断。
就在这一瞬间,你十九岁生日那晚说过的话,穿透了十年的时光尘埃,重重地敲打在我的心上:“知道是两情相悦,我才不想错过你……可是,” 你当时的声音那么温柔,却又那么清醒,“如果……真当那一天来时,答应我,莫停留。就把我们之间,当作你生命里一段幸福,好吗?”
原来,我这十年漫长的守候,不过是一场自以为是的、盛大而孤独的自我感动。你早就看透了结局,也为我铺好了前路——不必用余生为你殉葬。
你只是希望我们之间没有遗憾,然后,我能不停留地走向没有你的远方。
窗外,盛夏艳阳仿佛要驱散整个世界的阴暗,让每一个人都能沐浴在阳光下。
有些灿烂,注定只能温暖一程,无法覆盖一生。
我从衣柜顶层拿出已经戴了十一年的旧围巾,柔软的羊毛触感依旧熟悉,却再也寻不到一丝你的气息。我将它紧紧贴在脸颊上,最后一次汲取那早已消散的温暖。
从此,它的存在,是对你的纪念,但也不仅仅是对你的纪念。
恍惚间,我清晰地看见十九岁的你,穿着那件过膝的长款黑羽绒服,坐在记忆深处的长椅上,咬了一口冰糕,然后抬起头,对我绽开笑颜。那笑容穿透十年,依旧明亮如初,像那个深秋,空气中固执留下的一丝暑气。
是时候说再见了,二十岁的你。
三十岁的我,也应该……走向没有你的春天了。
谨以此篇,留下我们之间相爱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