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a，但全民白月光》矢知

40、决心

　　荀舟并不知道她所说的那一切，更不明白对方的话意味着什么。
　　他只恍惚间察觉，他可能从没了解过对方，哪怕布琳和他已经搭档了五年。

　　他此前并不觉得这样的距离有问题。他们本就身处完全不同的世界，只是偶尔产生了一点交集。在相遇过后，荀舟就会回到三角星域，而他的这些同学——布琳，安德鲁和泽维尔等人，也有自己的路要走。除非荀舟可以一路晋升，升到将军衔并重新回到首都星系，否则他们再没有相遇的可能。
　　但荀舟心底清楚，指望自己在军队内部一路晋升是件不太可能的事。一百三十七号军团已经在三角星域已经盘桓多年，他的养父三十年前就是军团长。这些年养父带着军团快把星域内大点的星盗犁了个遍，这么大的军功，也没见养父晋升。
　　他知道军团内的大家是怎么说的。无非就是那几句老话：三角星域太过混乱、三角星域没有贵族老爷、三角星域早就被帝国遗忘，以及，beta能做到军团长，就已经是件罕事。
　　自上代元帅炸了一个星门，顺便炸出一个大空洞，拉着大半个三角星域的居民陪葬后，他便成为了成为千古罪人。此后，军部尚存的将领们再也不敢放beta进入上层。直到他们全都死亡后，荀舟养父才得到晋升。但就算这样，他的士官生涯也已经走到了头，所以他才会堵上一切把荀舟送到首都星，送进皇家军校。
　　那个男人曾在荀舟面前层层剖析自己的处境，以及他对荀舟的期许。所以荀舟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未来——从皇家军事学院毕业，回到三角星域，继续积攒军功，直到自己因为军功和皇家军校的出身，打通养父没能走成的路。

　　这条路上没有给他现在认识的任何人留位置。没有布琳和泽维尔，没有安德鲁和亚当斯，没有奥黛丽和罗纳德凯尔莉娜他们，更别说亲王殿下了。

　　荀舟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漆黑色泽的眼中已经是一片冷凝，就像冰冷又漆黑的宇宙一般，不带有一丝温度。
　　就这样吧。
　　他大跨步走向下一处训练场地。
　　不用去在意任何人。他的道路本就不与那些人交汇。他们都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

　　——在下定这样的决心后，就连看见漆黑并且空无一人的客厅，都没给荀舟带来几分触动。
　　这对他们来说才算是正常的。不提他本人那从早上五点排到晚上十一点的时间表，就连亚当斯也是很忙的。作为后勤系机甲设计专业的新星，他已经在跟着导师做课题了。一周起码有三天是睡在实验室里“车零件”。
　　像那天一样，接到荀舟的信息后立马请假回来，才是怪事。
　　说起来，他似乎可以问问亚当斯能不能帮他直接造一把匕首？材料费加一顿饭钱比真家伙可要划算得多了……

　　他没有等到那个机会。
　　一天，两天。一周，两周。直到一月结束，荀舟都再没看见亚当斯。

　　不仅是亚当斯，所有人都没有出现——安德鲁还在禁闭期，奥黛丽没有再找他公布任务，就连乔伊斯都不再发信息过来。和奥黛丽的通讯停在那句“我现在就过来”，和亚当斯的通讯停在他请求对方帮他保存录像。看着乔伊斯留下的问号和最后那一笔因为自己没有接受而被退回的转帐，荀舟抿紧唇，关掉了终端。
　　那把匕首依旧待在他的装备袋里，像是烙铁一般，炙在他的肌肤上，坠在他的心间。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心神不属，他在下一场指挥课上差一点输给布琳。
　　如他所想，布琳确实很强，和对方对战，他连主基地都被压制到一度放弃。最后，他完全是靠拆分队伍接连骚扰对方主力，在诱敌分散后单兵突入对方指挥舰进行斩首行动才获胜的。也就是他的运算能力较他人更强才能这么干，在现实中，最高指挥官往往无法对麾下军队的行动进行如此细腻的操控。事后教官的打分也证实了这一点：他指责荀舟前段的接连失误，并强调了荀舟的战略在现实中并不可取。到最后评分出来时，荀舟仅比布琳高半分。
　　课后，布琳也干脆找了过来。女孩直接开门见山：“荀，你之前是在走神吗？”
　　荀舟望着她的绿眼睛，张了张口，却只能说出一句：“抱歉。”
　　“道歉倒是不用。不过当初可是你向我下的战书，你这样的表现可不能让我满意啊。”alpha笑容依旧飒爽，和以前一般无二。
　　荀舟很困惑。他想问她为什么能笑得出来，但他最后什么都没问。他只是点头，应着：“我知道了。”
　　“啊，对了，最近还有外人找你麻烦吗？”
　　“……没有。”
　　这就是荀舟第二个在意的地方了。
　　他从布琳那儿得知的消息是有很多人来找他麻烦，但除了第一次见到的那个alpha，似乎并没有人直接来到他面前堵他。
　　那个会实时显示他位置的网站在荀舟终于想起来要登一下，查看是谁建立的时候，显示该网址已消失。
　　是乔伊斯干的，亚当斯干的，还是学校的识别系统终于成功了？
　　荀舟不知道。
　　看见他皱着眉，一副沉思的样子，布琳也眯起眼来：“这样吗？不管如何，这段时间你还是小心为好。”
　　荀舟垂下眼，轻声回答：“我知道。”

　　他不知道。

　　荀舟不愿再回宿舍了。他开始在模拟舱里过夜——专属于首席的训练室四季恒温，隔壁就是更衣室附带大淋浴间。金属椅子可以躺下，只要一条毛巾盖着就可以睡觉。他开始每天泡在模拟战场里，睁眼是机甲实训，闭眼是格斗训练。他欠下的课程和训练一一被补上，就连那把匕首都开始运用自如。一周后他再次在混战区碰到了上次的老兵，这回荀舟花了三分钟就将他们团灭。他的积分开始蹭蹭往上涨，在和布琳提醒他的第七天后，他拿到了混战区的第一。
　　他以为自己会高兴。高重力的地图一直是他的薄弱处，他毕竟是个beta而不是alpha，哪怕再训练，他也无法在力量上胜过那些精英alpha，而他擅长的战术在高重力环境下则会加大他的体力消耗。这些限制让他以往在这样的地图里无法发挥出自己的特长，此前在此类地图中，他的最高记录是五百人中排名六十三——一个对其他人来说很高，荀舟却不甚满意的成绩。
　　但他发现自己高兴不起来。
　　坐在金属椅上深呼吸，感受着肌肉间的酸痛，看着汗滴一颗颗地砸在地板上，荀舟的心里只有一片空茫。
　　像是黑洞一般，空无一物。

　　荀舟就这么坐在椅子上，坐了三分钟，五分钟，或是更久——久到他额上的汗开始干涸，久到那些被压下的东西再度席卷而来。意识到自己开始摸着匕首柄，再度打开了终端看着通讯界面出神时，他猛地站起身来，大跨步往门外走去。
　　他要先去冲个澡冷静一下。

　　训练室外的走廊随着他的步伐亮起一盏盏灯。明光照着的小道之外便是漆黑无垠的暗色。宵禁时间已经到了，夜已经深了，窗外映不出丝毫的星火，仿佛只有荀舟一个人还醒着。他走在路上，听见自己的心跳，一步又一步，一声又一声。
　　换风机在夜间辛勤工作着，把白日alpha学生们留在训练场内的气味排出。感受着没有任何气味的风吹到自己脸上，荀舟不禁深吸了一口气。伴随着呼吸与心跳，他的脚步再度轻快起来。
　　直到他听见了一声细细的哭声。
　　那哭声掩在风机低沉的嗡鸣声里，与幽咽风声混作一处，叫荀舟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但当他停下脚步，站定细听之后，他便发现，那并不是他的错觉。

　　荀舟立在原地，头顶的明光自他脸上投下一道暗影。他摩挲着大腿一侧的匕首，又像是烫到一样缩回手。他一咬牙，再度迈步时，步子明显快了几分。而后，他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在夜间空寂的走廊中直接跑了起来。
　　他冲进更衣室，打开大淋浴间的门，又把六间厕所都进了一遍。他跑到大模拟舱教室，打开室内演习室的门，又冲到室内格斗场。他跑得是如此之快，灯光在他身后亮起，却追不上他的脚步，只是遥遥踩在他的影子上。
　　荀舟最后停在了指挥演练室前。
　　听见清晰许多的哭声，看着门上浮现的红色禁制标识，他不禁感慨着，幸好之前为了看布琳的操作记录，向老师要来了指挥演练室的权限。
　　随着禁制转为蓝色，荀舟试探性地推了推门。
　　没推动，但里面的哭声停止了。
　　等到灯光终于追上了荀舟的步子，在他身后亮起时，眼前的门被打开了。

　　——那是一个男孩。
　　他看上去和亚当斯差不多大，样貌上还存着一分稚气，圆溜溜的棕色眼睛在灯光下眯起，露出四周红肿的眼眶，脸上的惊讶表情还混着没有褪去的恐惧与绝望。
　　“你，你是谁？”男孩怯生生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