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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天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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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沉沉兮,地昏昏兮……”
浓雾中,一位青年男子的身影缓缓浮现。他左手拿着引魂幡,右手拿着骨铃,一步一顿。阴风卷起漫天纸钱。玄黑粗布长袍几乎要吞没他瘦弱的身形,褪色的暗红镶边像极了凝固的血痕。
“幽明无光兮,悲风萧萧兮……”
招魂幡在阴风中猎猎作响,乱葬岗上尸骸狼藉。
青年拄着引魂幡一步一敲地面,骨铃一步一响。“终咚·叮叮”他突然眉峰一皱,接着吟唱:“黄泉路冷兮魂徘徊,玉皇阁前……恨未休!”最后三个字像是从他干裂的唇缝中硬生生挤出来的,阵阵腐臭也钻入了他的鼻腔,语气也从控诉变得哽咽。
青年步履蹒跚,尸水、腐肉、白色的蛆虫混杂在一起盘踞在他的赤脚上。终于,在尸山最北面的一个凹陷前,他缓缓停住。
青年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那是曾经剑冠群英的仙门道子,执掌剑阁的掌门至尊——江顾封。
曾经一度被天道眷顾,令众生仰望的名字,如今也不过是横陈于此的一具腐尸。
肿胀灰青的面庞上,大片褐斑随着皮肉的溃烂而剥落,面目全非,蛆群正进行着它们狂欢的盛宴。
见此情景,青年恍若被瞬间抽空了所有气力,瘦削的身形晃了晃。
一滴,
又一滴,
血泪砸落在地,无声地浸染着下方的森森白骨。
阴风卷过乱葬岗的枯枝,招阴幡张牙舞爪,发出簌簌低鸣。
“敛骨吹魂,再造生灵;还编黔庶,魂归来兮——”
青年接着吟唱,话音落下,那些啃噬腐肉的蛆虫竟化作缕缕黑烟消散。空气中弥漫的血色雾气也渐渐褪去。
待视野清明,一具白骨静静躺在地上。
“江顾封…我来找你了。”
青年缓缓跪倒在地,握住白骨的手。他将那冰冷指骨贴在自己脸颊,闭上眼时,血泪如同断线的珠子。
“以我精血,养汝残灵;以我骨肉,补汝形魄。愿永堕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换汝……重归。”
青年咬破指尖血珠悬浮空中,凝而不散,凄厉的声音在荒冢间回荡:“江顾封,吾召汝归!”
“魂兮,归来!”
话音刚落,阴风四起,招阴幡血气更浓,地面的白骨之上泛起清辉。光影交织间,碎骨重组,一道身影逐渐凝聚——
尸山血海的污浊腥气,在悄然消散。
白骨身上,腐败的肿胀和尸斑尽数褪去,显露出如玉般清峻的轮廓。
素白道袍如雪覆身,衣领严谨地束至喉下,难掩其清寂风姿。他静立尸山之中,宛如谪仙临尘,不染浊世。
“江顾封?”
“醒一醒。”
青年轻轻地唤。
……
江顾封的意识是从一片冰冷的虚无中缓缓浮起的。
他最先恢复的感知是听觉,耳边那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魂魄的麻木。他费力地睁开眼——或者说,是凝聚起“看”的意念——李雨然跪在他面前的景象,便如同烙铁般烫进了他的灵体。
那双他曾见过无数次、总是闪着灵动或狡黠光芒的眼睛,只剩下两个渗着血泪的黑洞。江顾封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他试图抬手,手臂却如烟似雾地穿过了李雨然颤抖的肩膀。
“这里是哪里?”
“小然?”
这句话猛然惊醒梦中人,跪在地上的青年抬起头。委屈、愤怒、脆弱在一瞬间淹没他。
“乱葬岗。”
“江顾封,这是……你死后的第十年。”
青年的话里混杂着无法言说的委屈,“我恨死你了,江顾封。”
“谁家做剑主的人,做成你一般模样?!丢下剑灵就去赴死?”
青年接连控诉,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可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那双空洞的眼睛却始终直直地注视着江顾封。
“我知道你很想我。”
“别哭,哭花了不好看。”
江顾封动作轻柔地想拂开青年眉眼间散落的头发,却依旧是徒劳。“小然,我死之前不是让你逃出去了吗?”
“到底发什么?”
他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解,脑海中闪过自己身死道消的那一瞬。
遍野横陈,门众尸首。
江顾封浑身染血,立在玉皇阁前,举目四望,心中凄惨,没忍住笑出声来:
“六百年前,剑神立于此台之上,封禅证道,振长策,御宇内;到我江某,却被人焚宫毁观,杀尽师友,论落至此番末路穷途,难免太过荒谬。”
仙门百家众人听闻,也只当他失心疯。
数不胜数的人,剑都对准江顾封。
陡立的黑色山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刀剑斩出的深痕;幽深的谷底,浑浊的血水裹挟着泥沙缓缓流淌;昔日高悬云海、恍若仙境的玉皇顶宫观,如今只剩倾颓的断墙残柱。
一切的一切,都足以见证刚刚的场战役是多么的惨烈!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江宗主,这都是命数,只要你交出剑骨,今日之事便可以善了。”
“是吗?”
江顾封看着为首的长老反问,“只怕刚刚失了剑骨,江某便和死人无甚差别。”
“哎,剑圣说笑了,我们岂会如此,只是借剑骨一用罢了。”
话虽如此说,但长老眼底却满是不屑蔑视。管他什么剑神剑圣,碰到仙门百家还算不上个小生。
在威风凛凛,眼下还不是要乖乖轮作落水狗,案上鱼?任人拿捏。
“事到如今,成王败寇已成定数。只是江某有一事不解。”
“你说。”
“为何?”
到底是为什么?天生剑骨,自然是罕见的天下至宝。但为何独独江顾封会被设计做局,令仙门百家群起而攻之。
“哈哈哈哈哈,一切尽在不言中,江宗主其实自己明白的,不是吗?”长老笑出声,白色的胡子颤抖,似乎在嘲笑他的天真。
江顾封眸色低垂。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天下英才如过江之卿,江顾封无疑是其中最璀璨的一个。
人言怀剑骨者,他日必能为天下剑主。
他也并不负众望。
三十年便入化神之境,六十年渡过九重雷劫,似用九十年便修至大乘,剑之所向,维逢敌手。于是承继剑神遗志,封禅天地,证得大道。
天下群修齐来贺,仙门世家默不敢言。
但,少年天骄可以,天赋异禀可以,妄想分到上层的一杯羹,动上层的资源,这就是原罪。
是世家容不下他的根本原因。
于是,一张张脸变得扭曲,就有了今日仙门百家联手,讨伐围剿的场景。昔日同道,挥动旗帜,将“诛魔”二字喊得震天响,多么无畏勇敢。
可悲,可叹!
江顾封自嘲地笑。
埋尽是凡人血泪,垒成这朱门白骨!
兜兜转转,最后陪在他身边的,居然是小剑灵。
——小剑灵还在哭。
半响,江顾封叹了一口气,尽管是徒劳,但还是一下又一下的地拍着李雨然的肩膀。他的眸光落在小剑灵身上,牵起波动。
“何至于此呢?”江顾封近乎失声,“这是什么阵法,你疼不疼?”
“还可以。”李雨然抽了抽鼻子,“这个阵法很厉害的,江顾封。”
“我知道的,毕竟你这么厉害。”
“是吧。”
李雨然起身,在下一滴眼泪落下前笑出声,“那可不。”
说完,他艰难地以引魂幡支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指尖抚过引魂幡上斑驳的符文。随后,李雨然接着咬破食指,以血为墨,在空中勾勒出一个繁复的阵法。每一笔落下,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你在干什么?”
江顾封一贯冷淡的长相,眼尾已然一片红晕,双眉轻皱,唇瓣颤抖着微微张开,半天吐出几个字:“李雨然…”
李雨然只是用颤抖的指尖描绘着江顾封魂魄的轮廓,金色的光晕带着点点银碎,出现在空中,漂浮着、迷离着、温存着……
“江顾封。”
“为剑主而死,是剑灵莫大的荣耀。”
江顾封感到那早已停止的心跳重新微弱的跳动。与之伴随的是,小剑灵的身躯渐渐的开始消散,如流沙般星星点点。
江顾封一贯平静,眼眶中却无端落下一滴咸涩的泪珠。
他的手指紧绷,只能呆呆地重复:“不要!别这样,我不回去,你别干傻事,李雨然,听话,听话……”
江顾封拼命往手里抓,却阻止不了那如碎镜片一般消失的速度。
高高在上的剑尊,人生中从来没有这么失态的时刻。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李雨然轻轻地托起江顾封的下巴,假装轻松地开口道:
“结束即是新生。”
“江顾封,向前看。”
一股比乱葬岗阴风更刺骨的寒意,从江顾封慢慢跳动的心口猛地炸开,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骤然出现的白光像是要吞没一切。
江顾封被刺激得闭上眼睛。
他的身体向后倒去。
献祭结束,天昏地暗。
……
“咚咚——”有人敲门。
江顾封猛然睁开眼睛,看向天花板。他起身环顾四周,周围的环境像是客栈。窗棂雕花精致,案上摆放着青花瓷瓶,插着几枝新折的梅花,清雅宜人。
房间的窗帘被贴心地拉住,阻挡住外面雪色过于苍白的光。
“呲啦——”
客房的门被推开。
“公子,这是您刚刚吩咐下的药。”小厮从门外走进来,作揖行礼。
在小厮没有注意到的角落,一滴咸涩的泪从眼眶砸落,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江顾封尝试了几次,才艰难发声。
“放在桌上吧。”
“公子,药要趁热喝,万一风寒更严重怎么办?”
“毕竟,剑阁初试迫在眉睫,这可是多少人艳羡的机会。想公子为学剑,付出多少心血,可千万不能出差错。”
“无妨。”
江顾封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眸色微掩,半响,才缓缓开口道:“我心里有数。”
他掩饰住脸上的神情,眸光暗淡。
所以,这是又回到一切重新开始的地方吗?
那他的小剑灵,到底是献祭了什么?才能重启时间。
江顾封起身,轻轻拂袖。他拉开窗帘,微微仰起头看着窗外的大雪,面容宁静却流露出令人窒息的冷漠。从前的风光霁月,少年意气,也一并掩埋在这场大雪中。
“剑阁?”
“仙门百家?”
“所谓一借剑骨吗?”
江顾封轻轻地念。
痛苦,迷茫,悲伤……统统被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冰冷和怨毒所取代。在抬眸是瞬间,江顾封那张看似温雅的面庞下,仿佛蛰伏着择人而噬的阴毒与筹谋,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房间外的小厮看见他房间的灯还亮着,敲门提了句,“公子,早早休息吧。”
“好。”
江顾封剪断灯芯,黑暗中,他的眼神却亮的惊人,薄唇轻启:
【白骨盈,春冻血,一道半江红泪飘,我孤身做鬼魂】
【青衫冷,夜藏锋,十年磨剑寒光敛,君踏月索仇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