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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咯……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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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
夜色浓重,一道诡异凄绝的瘆笑声一点点顺着暗光淌进半掩的房门。
若隐若现的床幔下,一俊面少年双目紧阖,白皙的额头沁出一层薄汗,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一缕黑气从门缝间悄然溢出,沿着床板,无声无息地向卧榻上蔓延。
只见那团黑影慢慢向床上睡着的少年逼近,透着诡气的森森黑气一点一点顺着微敞的内衫滑入其间。
“唔……”
床上之人仿佛被冻到,下意识瑟缩一瞬,却被周身黑气死死缠住。
“啊……”
梦魇中的少年泣出一道呻吟,昏暗的烛色中晃出一双绞动的玉腿,低着声求饶:“不要……”
不知是梦见了什么,睡梦中的眸都水光潋滟起来,宛若溺水之人浸在水中浮沉,苦苦挣扎。
而那明灭暗淡的月色下,隐隐约约勾勒出一张诡艳摄魄的脸。
“求你……不……”
浮在他身上的阴气逐渐颤动,在黑暗中发出一道极轻的餍叹。
……
天光渐亮,门外鸡鸣声起,林氏料理好农务,端着木盆行至门口,叩门轻声朝里唤道:
“钰儿,可是起了?”
听到呼唤,薄被中的人这才微动,继而挣扎一番,才慢吞吞的拖着疲惫的身子坐了起来。
季钰揉揉眼,眼下乌青一片,而后顶着一头睡的微乱的头发,温声回应:“我醒了,阿娘。”
半敞的衣袍间,若隐若现着几处红痕,暧昧地从锁骨延至胸前,衬在那腻白干净的皮肉上,显得格外乍眼。
他刚掩饰般地系好衣衫,妇人便循声走了进来,她将手中的盆往桌上一防,上前道:“昨日是不是又没睡好?”
而在视线落在他憔悴的面容上,神色微凝,不由心疼出声:“那东西是不是又……”
话未说完,季钰像是忆起什么一般,面色唰地白了,“娘,别说了……”
妇人也立刻噤声,忙转移话题道:“快起来罢,娘给你蒸了饼子,正好趁热吃。”
“好。”他点点头,下床叠被时,冷不丁又想起两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日他去镇上采买,因帮一老妪推车回家,故而回来的晚了些。
眼见日头马上就要西落,他担心等在家中的阿娘挂念,他心一横,便抄了一条生疏小道回家。
岂料屋漏偏逢连夜雨,那日不知怎么忽狂风骤起,大雨便要瓢泼而至。
可偏他选的这条道路,之前一直有传闻说道上食人恶鬼拦路索魂,说的神乎其神,但究竟是如何,也未曾有人真正相见。
他一向最怕这些鬼神之说,可眼下情况特殊,他咬着牙走上这条小径。
山路本就泥泞,还因着暴雨遮眼,在行至一小坡处他脚底一滑,裹着泥土滚落下去,一头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疼得他两眼发昏。
他忍着痛艰难撑起身子,一抬眼,才发现自己竟是撞到了一处长着黄色野花的荒坟上。
季钰一时有些发怵,手忙脚乱地刚爬起身,谁知一回头,就撞上一张青面獠牙的恶鬼脸!
只见这厉鬼口鼻俱裂,空洞洞的血窟犹在渗血,对着他凄凄然一笑。
“啊啊啊———”
季钰一声惨叫,被吓得直接昏了过去。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鼻息间一股异香袭来,恍惚听到什么东西在笑:
“啧,生得还真是俊俏……”
之后的之后,他便彻底没了意识。
待再次苏醒时,就已在家中榻上。
守在床边的阿娘见他醒来喜极而泣,季钰这才知晓他已经高烧昏迷了三天三夜了。
听他阿娘所述,当日邻村一个猎户家的孩子碰巧路过,见他昏在雨里,好心将他背了回来,他这才得以捡回一命。
只是自那之后,他便开始噩梦不断,每每入夜,就有一鬼物侵入梦中吓他,到后面愈发变本加厉,竟会会在梦中缠着他行那种难以启齿之事.....
他想着耳根又是一烫,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嗓音:
“阿钰哥哥!”
就见门廊下,立着一明眸皓齿的少年。
“颂儿。”季钰冲他温柔一笑。
对方立刻小跑着冲过来,一把撞进他的怀里。
季钰被他扑得险些跌倒,好笑地在他胸口乱蹭的脑袋上轻拍了一下:“好了,快站好。”
岂料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却在他怀里蹭得更起劲了。
他有些无奈地又叫了一声:“颂儿。”
少年这才乖乖仰起头,“怎么啦?哥哥。”
季钰看着他脸蛋上不知从哪蹭上的灰,不禁失笑。
这孩子,刚认识的时候还有些认生呢,谁能想到熟了后跟条小尾巴似的黏在他身后,日日“哥哥”、“哥哥”地唤。
季钰抬手替他擦了擦脸上的土:“大清早的,这是又去哪里淘了?”
“我去给你摘花了啊。”
少年说着便从身后拿出一簇黄灿灿的花,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
季钰眼中掠过一丝惊喜,抿唇笑道:“这是给我的吗?好漂亮啊。”
“对啊,我专门给哥哥摘的。”
可就在他接过花的瞬间,一缕莫名熟悉的的异香味窜入鼻息,他下意识皱了皱眉:“颂儿,你这花从哪儿摘的?”
“哦,我从那日的后山上采的啊。”少年倾身向他靠近了些,声音犹透着一股稚气,“哥哥不喜欢么?”
那日遇鬼的坟头,长得就是这样黄色的小花。
季钰身形一抖,可怖的记忆霎时回笼,吓得他一把将手里的花丢了出去。
“哥哥?”
直至少年略显委屈的声音响起,他才猛然回神。
方才的花凌乱散落了一地,少年正委屈地看着他:“哥哥不喜欢吗?”
季钰这才发觉自己失态,连忙解释,“不是的......”
可对方已闷不吭声地低下头,一点一点去捡地上的花。
他顿时愧疚不已,忙上前解释道:“我没有不喜欢,你别误会……”
对方也不应,只自顾自地埋头去拾花。
见人还不说话,季钰只得轻轻去扯人的袖子:“是我不好,不难过啦,嗯?”
谁知他不扯还好,这么一扯,却扯出一双微微发红的眼睛。
季钰心道不好,心下愧疚更甚,这怎么还给人孩子惹哭了呢?
“没事的”,对方闷闷开口,一副受了气的可怜样,“哥哥嫌弃也没关系。”
“我怎么会嫌弃呢!”季钰轻轻揽过人的肩,温声哄道,“这是你的心意,我喜欢还来不及呢。刚刚是我过分了,我向你赔礼道歉,颂儿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他言辞恳切,配上清润好听的嗓音,哄得怀中的人几下便没了脾气。
季钰见他面色回转,于是重新把花都收拢起来:“我一会就把这花放在床头摆好,怎么样?”
矮了他一头的少年当即钻入他怀里,只是圈在腰上的力道却大得出奇:“那要说好,要每日放在床头,不许拿下来。”
季钰照着他的发顶揉了一把:“好,都听你的。”
眼前这个叫阿颂的少年,正是当日救他回来的人。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这孩子同他一样年幼失怙,自小与其母相依为命,全靠几亩薄田维持生计,平日里过得很是艰辛。
而他自己家中虽也务农,但祖上好歹也曾富庶过,所以他阿娘得知后,便常唤这孩子来家中做客,平日里总打包些吃食和衣物叫他带回去,一来二去,也就熟络起来。
起初这少年还有些认生,但熟了后,便黏他黏得紧。
每日里追在他身后跟个小尾巴似的,脆生生的“哥哥”、“哥哥”地唤。
他原是家中独子,没有兄弟姊妹,第一次被人这样亲近,加之对方性格又实在可爱,他便渐也把他看作是自己弟弟看待。
只是这孩子有时不免有些小性,若是邻里家谁家姑娘多和他说了些话,他都要抓着自己的手,小发雷霆道:“你是我的,不准你和别人说话。”
可惜少年长得玉面娇容,生起气来也煞是好看,他只觉其是孩子心性,不由好笑:“你这也太霸道了些,只许我同你讲话,不许和别人说?”
可当他看见那双湿漉漉的如小犬似的水眸时,他便很快缴械投降,心一下软了下来:“好,都依你的,我以后只和我们颂儿说话。”
但话虽这么说,他也当这是哄孩子的话,平日里不免要和人交流。
他虽不是那擅长攀谈的热络之人,但却性子温润,路上遇见他的人不论男女老少总要上前与他搭上几句话,暗暗感叹这小哥真真是那仙人下凡也不为过。
不过这一切止于一件怪事。
隔壁家王二婶子与他母亲交好,两家来往密切,她家的二妞平日见到他更是要笑盈盈地喊他句哥哥,而半大姑娘正是春心懵懂的年纪,总是有意与他搭话。
可不久前,她得她母亲的令照常来给自家送东西,恰好他那日在院里歇息,二人便多聊了几句,谁知那二妞回去的路上,竟是好端端的在平地上摔断了腿。
本来这事也没人会往他身上联想,只是之后接连一阵里,但凡谁家姑娘多和他讲了几句话,回去不是栽个跟头便是要发一场病。
而真正坐实让他这霉运传闻的,当属上月一事。
当时有一媒人上门替当地豪绅家女儿说亲,当时林氏几番委婉推拒,对方却是放下狠话,称其若是不识抬举,孤儿寡母以后日子怕是难过。
谁知当晚,那说亲婆子回到家中便口中生疮,烂了舌头,成了个哑巴。
而那豪绅老爷更是凄惨,相传没过两日竟失足掉进河里淹死了。
如此几遭,旁人难免将诸事联系起来,自此之后谁家姑娘见了他便跟见了鬼似的,更遑论有人敢上门说亲了。
季钰倒也不甚在意,他本就性子清冷,现下正好一心扑在课业上,以备来年科考。
只是,他虽是不像从前般受姑娘家青睐,可现如今身后倒是多了条其他的粘人小犬。
桌案前的季钰思及此,不由将目光落向正搬咯小板凳坐在一旁安静看画本的少年,眸色温柔。
平日里,他在这里温书,对方就会像现在这样,乖乖呆在他身旁等他,或在一旁吃东西,或看他给他的画本册子,有时也会学着他的样子,替他洗笔研磨。
从最初相见时瘦瘦小小一团,到抽落成少年模样也不过几载,再过些时日,个子怕是都要比自己还高了。
许是感受到他的目光,阿颂抬起头,看向他的眸子亮晶晶的:“哥哥盯着我瞧做什么?”
季钰笑道:“看我们颂儿生的可爱。”
“可是我觉得,哥哥才最好看的呀。”少年眨眨眼,偏头瞧他,“我以后就想娶个像哥哥这样好看点媳妇回家。”
季钰失笑:“你这孩子,又胡说什么呢。”
阿颂嘻嘻一笑,放下册子趴了过来,目光落向他案前摊开的一本书,好奇道:“哥哥在看什么?”
摊开的书页上,洋洋洒洒的治国策论淋漓跃于纸上。
少年只盯着瞧了一眼,便移开视线,摇了摇头,道:“好多字啊,我看不懂。”
季钰耐心同他解释道:“这是前朝一位名士的治国论。”
他们这代读书人,无人不知其名号。
其人可谓是惊世奇才横空出世,年纪轻轻便连中三元,皇榜登科,得圣上亲迎。
十七挂帅出征,立下赫赫战功,一路青云直上,弱冠封侯。后却因奸佞污蔑,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本是处他以凌迟之刑,幸得其挚交好友以命上谏,最终罢官才换得其一命,但最后还是因此流放岭南三千里,只可惜还未到流放地,便死在了路上。
说起来,流放之路还途经他们这一带呢。
听他讲完,阿颂却哼了一声,“死的那样早,有什么好?”
季钰摇摇头:“评人好坏岂能用寿数长短丈量。”
对方冷嗤:“可谁又念他的好了?临死也不过一卷草席收了,抛到那荒山野岭。”
季钰眉目微挑:“你说的这样详细,倒像你知道一般。”
“镇上的说书老头不都这么讲的嘛。蠢货一个,全家死绝了不说,还平白连累亲友。”
季钰微微蹙眉,语气不禁带上责备:“裴颂,不要这样讲。他一生为国鞠躬尽瘁,我们不该如此说他。”
少年见他面露愠色,立时换上了平日里无辜的神情:“可他要真像哥哥说的一般厉害,最后怎么还是这么惨啊。”
季钰叹道:“狡兔死,走狗烹。世态如此,本就不是他之过,只是生不逢时罢了。”
对面撇撇嘴:“哥哥又在叽里咕噜说我听不懂的话了。”
季钰轻笑,同他道:“你只需知道,以后有机会要好好读书”
“我不要,”少年撒娇似的哼哼一声,打断他道,“我又不识字。
季钰好笑看他:“那我教你识字罢?”
少年盯着他看了半晌,重新扬起笑脸:“好呀。”
不过没认几个字,这人就闹着脑袋痛,撒泼耍赖又躲到一旁去看画本了,季钰见他今日好歹也学了几个字,便由他去了。
只是没过多久,忽听对方出声。
“阿钰哥哥”,坐在椅子上的少年偏头喊他,“你脖子上是什么啊,被蚊子咬了么?”
季钰这才发现,身侧的少年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目光流至脖颈的红痕。
他面色微变,连忙将衣领拉起,含糊道:“嗯,对啊。”
少年慢慢将最后一口果子咬进嘴里,面上仍是一派天真无邪,勾唇轻笑:“这秋蚊子还真是厉害呢,哥哥当多搽些药膏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