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就是不停馒头苦干啊！》山不追

2、周蔓好 周蔓好像是

　　周蔓好下了公交车，又走了一里路，终于到家了。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门虚掩着，窗里透出一点橘黄色的亮光。周蔓好走进屋，闻到一股混着中草药味的霉味，其实似霉也不似霉，但总之是一种很旧很旧的气息。

　　“死丫头，终于浪回来了，跟你妈一个死样子。”

　　外婆坐在桌前。桌面上摆着两副碗筷，周蔓好早就听习惯了，径直把篮子放到灶台边，洗了洗手坐下端起碗。

　　晚饭是白粥配腌蒜，还有一道炒蒲瓜。蒲瓜是地里新摘的，清炒倒也还鲜嫩。

　　外婆瞥了眼篮子，嘀咕道：“又去找你那个城里的妈了吧。”
　　周蔓好低头夹菜，回道：“她不是我妈。”

　　外婆冷笑，“她没儿没女的，再过几年要生也生不成了，你真以为人家白对你好哇？指望白捡一个女儿，给她养老送终呢。”

　　周蔓好道：“她又不乐意当谁的妈，也不指望谁养老送终。但她对我好，未来我给她养老送终，也是应该的。”

　　外婆哼了一声，“就怕你跟她学野了，也不肯结婚不生小孩。”

　　周蔓好嘴角动了动，很想反驳，但又忍了下去，只是埋头喝了口粥。

　　小老太婆的眼睛何等犀利，一眼就看穿周蔓好的不服气了，斩钉截铁道：“女人就是要结婚。”只是她想了想，补充道，“但不能跟你妈那样，嫁得窝囊，女儿还要扔给我这个老太婆。”

　　周蔓好这个年纪满脑子是一些摸不着边际的狂妄想法，凭什么是男女结婚，女有家是“嫁”，男取女是“娶”，好像女人像什么物件一样，成天被人取来取去。难道女人前半生没有家吗，非得要男人给自己一个家。

　　周蔓好一气喝完最后一口粥，冷静道：“我不嫁人。”
　　外婆“啪”一声放下筷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周蔓好又道：“我以后只招赘。”

　　外婆以为自己听错了，村里从没听过谁家的女儿小小年纪，敢这么硬气地放话自己要招赘的。

　　周蔓好已利落地把碗筷一收，放到水槽里，“等你吃完我一起洗。”

　　外婆望着她的背影，喃喃地骂，“反了天了，小兔崽子，不孝的东西……”

　　周蔓好坐在桌前，一盏老台灯投下昏黄的灯光。

　　总计三千五，减一千二学费，八百住宿费，三百杂物费。高二升高三的暑假放得尤其晚，开学却又特别早，让她在餐馆只干满了一个月。

　　周蔓好有些头疼地关上本子，转而打开手机。手机是她刚读初中时，冯霜给她买的，用了四五年，已经有些卡顿了，微信界面转了半天，终于加载出来了。

　　微信消息“噔噔噔”地全跳出来了。

　　「阿米豆腐」：螺蛳和鱼都先养我家了。
　　「阿米豆腐」：你明天什么时候去学校报道？
　　「阿米豆腐」：钱够用吗？

　　周蔓好回复道：
　　「馒头苦干」：ok，明天下午。
　　「馒头苦干」：放心吧，够用。

　　「阿米豆腐」没回复，周蔓好又点开另一个聊天框，这个聊天框就吵了很多。

　　「吾乃天之饺子」：馒馒馒头，小馒头小馒头小馒头，在干嘛，我们学校好像来了一个黄毛转校生！
　　「吾乃天之饺子」：搬进老徐他们宿舍了，顶着黄毛来的，太吊了，这兄弟。
　　「吾乃天之饺子」：这么招摇，开学必被太平洋削。

　　周蔓好对黄毛转学生没什么兴趣，想了想便回复：太平洋又是谁？

　　对面几乎秒回——

　　「吾乃天之饺子」：哦哦，年级主任啊，我们班生物老师！就那个地中海。老徐说今天看见他了，好像又秃了，地中海变太平洋了，以后改叫太平洋了。

　　周蔓好稍微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年纪主任头顶的旧日繁荣，自从带了七班后，也是一去不复返了。周蔓好一边觉得可怜哉，一边又觉得好笑，随手便回复道：你暑假作业写完了没？

　　「吾乃天之饺子」：T﹏T抄都抄不完啊
　　「馒头苦干」：那你明天也要被太平洋削咯。
　　「吾乃天之饺子」：啊啊啊走开啊！。。呵呵，一个人，一支笔，一个夜晚，创造一个奇迹。886！

　　周蔓好忽然觉得心情好多了，愉快地关掉聊天框，起身准备去刷碗。

　　第二天，许原一大早就提着一条大鱼，抱着一盆螺蛳来了。

　　村里人都起得早，天才蒙蒙亮，鸡便打鸣了。再过几刻，便陆陆续续有了人声。
　　周蔓好的外婆早早地坐在院子里嗑瓜子，瓜子皮往地上一吐，老太太没什么素质，扭头就对屋里喊：“周蔓好，豆腐小子来了。”

　　许原面不改色，完全习以为常，“外婆，晚上给你送两块豆腐来。”
　　老太太道：“哦。”

　　周蔓好从屋里出来，接过水盆。许原杀鱼，周蔓好剪螺蛳，两个人动作格外麻利。许原眼眨也不眨，刮鱼鳞，剖肠子，那鱼在他掌心里听话得跟什么似的，一动不动，蹦都蹦不起来。

　　周蔓好在那头起锅热油，加葱姜蒜，加青椒红椒，将螺蛳爆炒。青烟袅袅，屋里的香气透到院子里了。

　　老太太乜斜着眼睛，往窗内瞟，两个人并排往灶台前一站，的确有几分郎才女貌的意思……

　　就是也是个穷鬼。

　　许原家是卖豆腐的，阿米豆腐店。他命更不好，摊上一个好赌的爹。

　　实在也是家徒四壁，娘俩相依为命，全靠一个豆腐摊维持生计。原先在镇上生活，但总有催债的人上门，索性就搬乡下来躲着点，他爹不知道在哪，连死是活都不清楚。

　　这孩子从小就在街上混，别看这会干活手脚麻利，似乎挺听话的，实际上野得很。

　　十三岁那年一棍子把人敲得头破血流，进少管所待过，又被放出去了。

　　但老太太心里也门清，周蔓好对这小子没意思。这丫头片子心气高啊，都放话要招赘了。想到这老太太又吐出一口瓜子皮，呸，这犟丫头…

　　屋里鱼汤盛在陶罐里，慢慢地煮。许原坐在灶下烧火，腰上还系着围裙，“幺儿，我听说你们班上来了个黄毛。”
　　周蔓好惊异地一挑眉，一个两个消息都这么灵通吗，昨天还是学校里来了个黄毛，今天已经精确到哪个班了。

　　周蔓好道：“可能吧，不怎么关心。”

　　“嗯。”许原垂下眼，点点头，“你读书好，好好读书。要是有谁找你麻烦，你报给我就行了。”

　　周蔓好沉默了一下，“你还是少打架吧。”

　　许原不为所动，他有两只阴沉沉的眼睛。周蔓好道：“别打出事来了，你过几个月过完生日都十八了。”

　　许原漫不经心地转着火钳子，“出不了事。”

　　周蔓好眉头一皱，神色严肃，“许原——”

　　许原这才抬起头认真地看她，一双冷沉沉的眼睛，被火光一照，却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许原很淡地笑了一下，“放心吧，我有分寸。”

　　其实响水一中几乎没什么人会惹周蔓好。一来是许原名声在外，他不是一中的学生，是五中的校霸，但名声在响水镇各大中学里已经传开了。

　　都说他是真的真刀真枪地捅过人。许原看人的眼神也阴冷冷的，令人心底发毛，没人愿意去招惹这么一个古怪的人物。

　　二来是周蔓好其实为人很低调，在学校大多时候都只是在安安静静地读书，也很少参与什么活动。

　　她总显得忙碌，大家都隐约知道，她家境不好，偶尔晚自习会请假出去兼职。周蔓好成绩好，回回能考第一，老师们也就理所当然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真的，一中不少人其实还蛮佩服周蔓好的。

　　比如徐九思，七班的化学战神，化学好得一骑绝尘。但回回考试排不上名次，因为英语也烂得超凡脱俗，一百五十分的卷子，他就在五十分里挣扎，能考出五十分，算是超常发挥。

　　七班的英语老师将之视为仇雠，七班的化学老师乐呵呵地认为这是考一本的苗子。

　　徐九思怎么也搞不明白几个蚂蚁般的小字母，怎么就能拼出这么多个单词，有那么多种发音……

　　于是他以己度人，认为世界上根本没有人能同时学好英语和化学。如果有，那么一律划为不是人的范畴。

　　周蔓好就被他划到不是人的范畴里很久了，甚至独开一档，相当不是人。

　　周蔓好跟特么六边形战士一样，每门课都好得均衡。徐九思以前怀疑她不上夜自修，是出去补课了，后来发现她竟然在烧烤店端盘子。

　　徐九思心想，什么人啊，白天上课晚上端盘子，作业还能一本不落全交上来，她究竟什么时候写的作业？

　　她又哪里来那么多时间，那么多精力？周蔓好像是一块海绵，看着就这么大，用力一攥，发现这具身体里竟然还能挤出无尽的精力。她不知疲倦，永不停歇的，不断鞭策，把自己转成了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

　　人有时候不得不佩服，这种高精力，自律且坚韧的人，他们身上似乎闪烁着人类最耀眼的光芒。

　　这种人注定成功。

　　徐九思自己做不到，却莫名地憧憬周蔓好的成功。

　　周蔓好一定能成功。

　　她奋力地往前跑，迟早会把响水镇的一切景物都远远地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