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往影缠缚（凛冽） 八年前十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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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般涌来，随即被粗糙的触感取代。
凛感觉自己被塞进一个逼仄的空间，视线被彻底剥夺，粗糙的麻布摩擦着眼睑，带来一阵阵刺痒的痛。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一股劣质汽油混合的呛人气味，几乎让她窒息。耳朵里嗡嗡作响，却依然能分辨出引擎沉闷的轰鸣和车身颠簸的震动。
是在车里。
意识在脑海中挣扎着，试图拼凑出完整的记忆。一片耳鸣声中，凛听到前方隐约传来两个男人模糊的交谈声，像隔着厚重的毛玻璃。
“……杰克，这小鬼是不是安静得有点过分了？迷药的效果该过了吧？”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响起，话语里透露着一丝不安。
“啧，本，你什么时候这么胆小了？估计是吓傻了吧。一个小丫头片子，能翻起什么浪？”另一个更为阴沉的声音不耐烦的嗤笑道，“哼，白马旬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断我们财路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今天吧？让他宝贝女儿出事，看他还敢不敢那么嚣张！”
“白马旬的女儿”这几个字刺穿了凛混沌的脑海，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随之涌来的便是断裂的记忆画面。
今天下午放学时分，夕阳的余晖给校园镀上一层暖金色，却无法驱散凛心中的焦急。今天值日她比平时晚了些，白马家给凛和白马探两个孩子安排了司机每天负责接送他们上下学，看现在的时间，估计白马探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她的脑海里浮现出白马探那张会固执等待她的脸，便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走向往常司机停车的地点。
然而，在通往校门口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拐角，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堵住了她的去路。
“小妹妹，一个人啊？”前面的高个子男人咧开嘴露出泛黄的牙齿，眼神却不带丝毫笑意。
十岁的凛停下脚步，瞳孔微微收缩，她没有回答，而是警惕地打量着眼前不怀好意的大人，大脑飞速运转着。
凛抬头看了眼周围，有些绝望的发现这里似乎是监控的死角，于是她开口与男人周旋道：“你们有什么事吗？”
“别怕，我们是警察。”另一个矮壮些的男人见凛有些警惕，语气故意和蔼了些，但话语里却透露出无法掩饰的急切，“你爸爸是日本警视总监白马旬先生吧？我们是他的下属，他让我们来接你去个地方，有紧急情况。”
爸爸？凛的指尖悄然收紧。白马伯父并不是她的父亲，她只是因为自己母亲工作繁忙而借住在白马家罢了，更不用说她从出生起就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这些人连最基本的情报都没搞清楚，就想用这种蹩脚借口妄图带她走。
但同时凛也迅速反应过来了，恐怕他们真正的目标，是白马伯父真正的孩子——白马探！
就在这时，凛似乎听到了从街对面传来白马探清亮的声音：“凛，你在哪儿？怎么还不过来？我们要回家了，别让妈妈等急了……”
是探！他等不及找过来了！
凛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不能让探过来！绝对不能让他陷入危险！电光火石之间，她迅速做出了决定。她抬起小脸，努力挤出一个怯生生的表情，蓝眼睛眨了眨，轻声对眼前的男人说：“嗯，我是白马旬的女儿。爸爸……让你们带我去哪里呀？”
看到她态度的转变，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计划得逞的得意。
“乖，跟我们来就知道了，你爸爸在等着呢。”高个子本示意她跟上。
凛顺从地点点头，乖巧地跟着他们走向停在路边阴影里的一辆旧面包车。在经过路边一丛茂盛的冬青时，她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自然地将头发一侧那个带着小星星装饰的发卡解下，指尖一松，让它悄无声息地落进了草丛深处。
当她被半推半搡地带到车边时，男人脸上伪装的善意瞬间剥落，露出了狰狞的本相。一块刺鼻的手帕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看到的最后景象是那个叫杰克的男人脸上，令人不寒而栗的残忍笑容。
回忆的潮水骤然退去，剩下的只有后备箱里冰冷的现实。
凛强迫自己从恐惧中抽离，她动了动被捆得发麻的手腕，根据身体对车辆颠簸幅度和持续时间的感觉，粗略判断自己可能已经昏迷了不止一两个小时，车辆很可能已经驶离了伦敦市区。她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车厢内壁，努力捕捉前方的每一丝对话，试图从中获取有效的信息。
“……本，还有多久到布莱顿？”
“快了，大概半个钟头。前面有个服务区，要不要停一下看看后面那小鬼怎么样了？别到时候出什么问题……顺便买点东西，老子的烟快抽完了。”
“忍一下，别节外生枝！我们现在必须在白马家发现不对劲报警之前，把这小丫头片子带到那儿关起来！”
听到这句话，凛的心咯噔一下，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被他们悄无声息地关起来，她得找机会向外界传递救命信息！凛心念急转，开始用力扭动身体，用被缚的脚后跟一下下撞击着车厢内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妈的！后面怎么回事？！”杰克不耐烦地低吼，“小鬼，给我安分点！不然有你好受的！”
凛立刻带着哭腔，模仿着受惊孩童的语无伦次：“我……我好饿……呜呜……我要吃东西……我要回家……”
“饿什么饿！给我忍着！”本恶声恶气地呵斥。
但凛加大了挣扎的力度和哭声，她知道，在高速行驶的车上，这种异常动静很可能引起巡逻交警的注意。果然，本先沉不住气了：“杰克，要不……就停一下？随便买点面包塞住她的嘴！万一真把警察招来……”
杰克低声咒骂了一句，最终还是妥协了。车子减速，驶入了服务区，停在了便利店附近。
车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远去。凛抓住这短暂的机会，迅速用还能活动的手指，取下了头发上仅存的另一枚发卡，同时努力透过车厢缝隙观察外界模糊的光影和嘈杂的人声。当买完东西的杰克回来，粗暴地拉开车箱门一条缝，将一块面包塞进来，并恶狠狠地威胁她安分点时，凛一边假装怯懦地小口吃东西，一边用身体遮挡，飞快地用牙齿撕下一小块面包包装纸，毫不犹豫地咬破了自己的食指指尖！
钻心的疼痛让她哆嗦了一下，但她强忍着，用渗出的血珠在粗糙的纸片内侧清晰地写下了三个字母——S.O.S.。
然后，她将这张染血的求救信号用那枚星星发卡紧紧夹住，在车辆即将再次发动前的颠簸瞬间，巧妙地从车厢缝隙中将它们弹了出去。那枚小小的发卡，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微不可见的弧线，连同那绝望的讯息，一起坠入了服务区车来车往的尘埃里。
愿有人能发现它。
一个小时后，车子终于停了下来。海风特有的咸腥气息和工业区铁锈的冰冷味道混合着涌入鼻腔。凛被粗暴地拖出后备箱，短暂的光线刺激让她眯起了眼。模糊的视野中，是一个废弃的临海工厂仓库的轮廓，远处，似乎有一个红色的灯塔的光柱，规律地扫过漆黑的海面。
没等她看得更清楚，就被连推带搡地关进了一个散发着霉味和机油味的黑暗空间。男人狠狠地将她甩在地上，凛被摔得眼冒金星，接着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落锁的声音冰冷地斩断了她最后一丝与外界的联系。
冰冷与恐惧瞬间将她吞没，在这一片黑暗中，身上的疼痛和饥饿感阵阵袭来，但比这些更可怕的是无边的孤独与绝望。她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浅棕色的长发散乱地沾满了灰尘，小小的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但同时，躺在地上的凛却产生了一丝庆幸的情绪，她庆幸被绑架的是自己不是白马探，没让那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在这和她一起遭罪，结果还不算太坏。
对方本想绑架白马家的孩子，却阴差阳错地绑来了自己，这个荒诞的结果让凛忍不住自嘲一笑，可很快她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自己无缘无故失踪，她真正的母亲星野千景肯定会急疯了。
“对不起，妈妈。”凛在黑暗中小声呢喃道。她蜷缩着身体试图抵御这无尽的寒冷，此刻她第一次无比想念伦敦那个温暖的白马庄园。
第二天清晨，仓库门被打开，光线涌入。凛还在眯着眼睛适应光线，那个叫杰克的男人就拿着一个旧手机对着狼狈的她咔嚓拍了一张照片，洋洋得意地开口道：“小美人儿，笑一个！给你爸爸妈妈留个纪念！哈哈哈，一百万英镑，少一个子儿，他们就等着收尸吧！”
接下来的两天成了模糊的时间碎片，他们只给了她极少量的水和硬面包，勉强维持生命。为了防止她逃跑，他们解开了她身上的绳索，却给她换上了一副沉重冰冷的铁镣，将她的脚踝锁在了一个沉重的废弃机器底座上。
虚弱和绝望如同潮水般一次次试图将她淹没。但凛并不会坐以待毙，为了自己的母亲，她不能放弃！绝对不能！
她开始拼命地积蓄体力，利用那点可怜的活动范围，仔细观察这个囚笼。她发现仓库里堆满了各种贴着不同标签的货物箱，似乎是要被运往各地。她还发现了一个可以攀爬的杂物堆。趁着看守不在，她咬着牙，拖着沉重的铁镣，忍受着脚踝被磨破的疼痛，一点一点爬上了高高的集装箱顶端。
透过积满灰尘的高窗，凛终于看清了外面的世界——废弃的码头、漆黑的大海，以及那座在夜色中执着闪烁的红色灯塔。
一个计划如同黑暗中的火星，在凛心中点燃。
经过她这两天的观察，她判断出那两个男人应该是这个工厂的搬运工，他们每天都会按时过来将仓库里的货物运走。于是她先是偷偷藏起了一截被丢弃的蜡笔头，然后，她开始利用那点微弱的活动自由，在那些即将被运走的货物纸箱不起眼的角落，用蜡笔留下各种看似幼稚杂乱的涂鸦。
扭曲的线条和不规则的几何图形组成了看似毫无意义的符号组合。但这些，只有她和白马探才明白其中的含义。那是他们基于共读的侦探小说和密码学书籍，一起创造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符号。
每一个看似随意的笔画，都指向地点和人数、或者像“SOS”这样的通用求救信号。她在进行一场绝望的传播，将渺茫的希望寄托于这些即将流向四面八方的货物，祈祷其中某一个，能恰好被那个唯一能读懂的人看见。
第三天晚上，转机终于以一种意外的方式降临了。
仓库门被猛地撞开，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是本，他喝得酩酊大醉，脚步踉跄地走进来，用手电筒的光柱在凛脸上胡乱晃着。
“嗝……小、小妞……嘿嘿……”本打着酒嗝，语无伦次，脸上泛着亢奋的红光，“你、你那个总监老爹……怂了！哈哈哈！他同意给钱了！一百万英镑！老子马上就要发财了！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了……”
凛的心一沉，她没想到白马家居然为了她而同意这样的巨款交易，她低下头沉默着，一时间内心五味杂陈。
“啧啧啧，你说……我要不要再多要点钱呢？反正你都在我们手上，白马旬如此爱女心切的话……再多给点也无所谓吧……”
本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似乎想从凛这里获得某种扭曲的认同感，最终却体力不支，重重地瘫坐在门口的一把破椅子上，头一歪，竟打起了震天的鼾声，手电筒也滚落在地，光线指向角落。
凛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她意识到这是一次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凛屏住呼吸，确认本真的醉死过去后，她拖着铁镣尽可能无声地挪动，每一下摩擦声都让她心惊肉跳。终于，她够到了那支滚落的手电筒，然后，她的目光锁定了本滑出口袋的手机。
她拿起手机，迅速躲到货物堆的阴影里。屏幕亮起，需要密码。凛的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这两天偷听到的本和杰克的零星对话——本提到过他的生日、他喜欢的一个足球队的名字、还有他最近赌马赢了一笔小钱……
她尝试了生日组合，错误。足球队名字，错误。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她强迫自己冷静，想起了本炫耀赌马时提到的赛马名字和一个数字。她将两者结合，再次输入。
屏幕解锁了！
强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凛用颤抖的手指，迅速找到了母亲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妈妈，布莱顿旧港区，红色灯塔旁废弃工厂。我被关押，不要回电或信息，危险。凛】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死死盯着屏幕上“信息已发送”的提示出现，接着便立刻毫不犹豫地删除了发送记录，并将手机调回初始界面，小心地放回了本的口袋附近。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爬回原来被锁住的位置，蜷缩起来，将脸埋入膝盖。黑暗中，只有她剧烈的心跳声如同战鼓般轰鸣，一下下敲击着寂静的夜空。
妈妈，收到我的信息了吗？
还有探和白马夫妇，希望他们不要太为自己担心。
还有那座沉默的红色灯塔，你能否将我的祈祷，照亮给能带来希望的人？
寂静的仓库里，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的等待都漫长如同一个世纪，未知的命运如同窗外深不见底的大海，将小小的凛彻底吞没。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往影缠缚（凛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