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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转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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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媛一声不吭的走了,孩子们甚至不知道原来那就是最后一面。起初也只是认为她隔段时间还会回来,可怎么盼也没有盼到。
院子里只有张院长一个人,这个中年女人安抚着每一个孩子,慈祥的笑容不曾消失,连带着疲惫感也加重。
“院长,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对啊。”
“我不会,我以后会离开的。”
张院长望着这个沉闷的孩子,并不讨厌这样的直白,心里觉得很好。每个孩子都该走出去,走出了这里就意味着有新的人生。
她轻声问:“你想不想去上学?”
楚伏久没有犹豫,回答:“想。”
“好。”
楚伏久诧异的看她,这一声“好”像是一个承诺。
往后的日子里少了李媛,福利院就少了抹色彩,或许在这些孩子心里李媛是灿烂的,更是难以忘怀的。
哪怕李媛离开楚伏久也没有忘记打乒乓球,球拍被他藏在院长房间的书架上,以免被别的小孩拿去。打球和读书成为了他的日常修行,至于跟着孩子们集体活动,早就被抛之脑后了。
渐渐的,他变得更加沉默,平日里也不见踪影。
直到张院长带来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面带微笑,一言不发的仔细打量着楚伏久。他的眼神里带着探究、好奇,似乎还有着惊讶。
“这是杨教练。”张院长介绍。
“教练?”楚伏久抬起头,不明所以,但还是打了招呼:“教练好。”
“你好。”杨教练问:“你会打乒乓球?”
“嗯。”
“你还想上学?”
“对。”
杨教练笑了:“我可以让你边打球边上学。”
楚伏久面无表情:“这好像是个贪得无厌的选项。”
杨教练耸肩:“贪得无厌的下场是疲惫不堪。”
张院长不禁笑了起来。
随即,杨教练说:“让我看看你打的怎么样?”
楚伏久去院长房间的书架上拿到藏着的球拍,看得杨教练忍俊不禁,短短一面,两三句交谈,他已经明白了这个孩子的行事作风。
惜字如金,说干就干。
来到乒乓球桌前,杨教练拿着球拍在手上掂量了一下,业余的拍子,而且做工很差,也有些旧了。乒乓球倒是将就,反正能打就好。
男孩笔直的站在对面,眼睛观察着,似乎等着他给出下一步指令。
于是他把球扔了过去,在桌上弹起,被男孩抓住。
“发球。”
下一刻,男孩就做好了发球姿势,把球打了过来。
将就。
杨教练一边想着,一边把球打了回去。
力道也将就。
速度还行。
耐力挺好。
很好,有干劲。
得到了有用的信息,杨教练就停下了动作,他看向张院长,笑道:“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他。”
张院长如释重负,眼泪已经在眼眶打转:“谢谢你。”
杨教练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张姐,你还跟我说这些干什么。要是这孩子不行,我也肯定不会同意不是吗?”
张院长点头,手臂伸向楚伏久:“快来,谢谢杨教练。”
楚伏久擦了擦汗,小跑过来看了看哭泣的张院长,又看向杨教练:“谢谢您。”
杨教练乐呵,拍他的脑袋:“你这小孩嘴一点都不甜。”
“抱歉。”
“我又不是骂你。”
“那我该说什么。”
“夸我玉树临风怎么样?”
“您真是玉树临风。”
“得了,你玩儿去吧。”
楚伏久还真听话的准备走了,走之前还伸手问杨教练要拍子。看到这一幕杨教练感觉脑壳有点疼,不过很快就好转了过来,馆里那两个老教练应该挺喜欢这孩子,至少听话......就是有点木讷。
走在路上的楚伏久感觉有些不真实,他就这么轻而易举的离开了,不对,对张院长来说是大费周章。
他仔细的,将周围都看了一遍,经常靠着看书的树,被李媛抓着玩老鹰抓小鸡的院子,总是排着队的秋千。
这里是他的起点,下一站是哪还不得知,但总会有很多站,他才不要一直原地踏步。更不能接受失败,要么成功,要么就学到新的东西。
楚伏久这么想着,彻底打消了当下的留恋。
到了离开的那天,张院长为楚伏久收拾好了行李,一个背包和一袋被褥、一套床单。
“谢谢您。”楚伏久背着书包,站在她面前说:“我或许要很久才会回来。”
“如果你以后功成名就,或许我就能经常看见你。”张院长微笑:“电视上,报纸上。”
“有点遥不可及。”楚伏久直白道。
“总是有可能的,伏久,你才七岁。你这样的年龄,就有无限的可能。”张院长拎起针织袋,牵着他的手往门口走,“伏久,你是没有退路的,我知道这样说会很残酷,但我相信你能懂。从这里离开的孩子,都是一群穷途末路的人,但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也有很多的试错机会。”
“摸着石头过河吗?”
“是的。”张院长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大费周章送走吗?”
楚伏久摇头。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笃定了你会有作为。或许别人会因为离开这里或期待、或惶恐,但你不会,瞧瞧你这坦然自若的样子,简直不敢相信是个七岁的孩子。”
说到这张院长发自内心的笑了,“人生刚开始,你会得到很多东西。”
她眨巴眨巴眼睛,又补充道:“非常多。”
楚伏久有些恍然,这个女人的头发夹杂了非常多的白发,身上的衣服被洗得发旧,整个人都是消瘦的模样。
“你真的会一直在这里?”楚伏久情不自禁的问。
“当然。”
“如果我真的功成名就,给福利院捐钱,请帮工,到了不需要你这么劳累的地步,你还会在这里?”
张院长沉默了许久,松开牵着楚伏久的手,伸手轻轻抚摸楚伏久的脑袋,“如果这里不再需要我,那我就到需要我的地方去,因为这是我为自己的人生所找的意义。”
这会儿轮到楚伏久一言不发,心里觉得张院长有点傻,她人生的意义就自我奉献,直到油尽灯枯为止吗?
走到了门口,杨教练已经靠在车子旁等待,看见一大一小走来,就连忙过去把东西接过来放进后备箱。
“要走了噢。”杨教练关上后备箱门。
张院长和楚伏久不约而同的看向对方,一双眼里带笑,一双眼中茫然。
“再见。”张院长说。
“再见。”楚伏久说。
楚伏久坐上了车子的后排,他抱着书包目光透过车窗,看向张院长身后的福利院。杨教练打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张院长弯下腰,楚伏久摇下车窗。
“下次见面或许你会长高些。”
“嗯。”
“多的我也不再嘱咐了,反正也不是调皮的孩子。”
“好。”
“还有,我想告诉你最重要的一句话。”
“什么?”
“人生是有意义的,要么在追寻的路上,要么在践行的路上。”
“那我应该是前者。”
张院长点头,后退了几步,“杨教练,麻烦你了。”
杨教练笑着打趣:“诶哟张姐,你再说这种客气话我可不高兴了。”
车子引擎发动,缓缓向前行驶。
它会把楚伏久带到人生的下一站,然后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又启程。
在行驶的路上,杨教练时不时哼着曲,偶尔问楚伏久一些问题。
“你很爱看书啊?”
“也没有。”
“要到星期一你才会去上学,这两天你估计要在馆里练练球。话说你成绩应该会挺好吧,张院长说你除了打打乒乓球就是抱着书看,一看就是一整天。”
“去了那,我住在哪?”
“放心,给你安排好了。球馆后头有个小房间,你一个人会不会害怕。”
楚伏久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说:“没什么好害怕的。”
车子开了有四十多分钟才到地方,楚伏久抱着书包下车,抬头看着上面“少年宫”三个字。
这种地方,对他而言仅仅只是有所耳闻,也不知道里面是干什么的。现在看来是给人打球的地方?也不一定。
“走了。”
杨教练下车拍他的脑袋,反应过来的楚伏久背上包跟在他屁股后面进去。
“这里面怎么什么都有?”
楚伏久一路上看见了弹钢琴的,学画画的,练羽毛球的,杂七杂八啥都有。
杨教练挑眉,“小朋友,开眼界了?”
楚伏久点头,“嗯。”
毕竟他又没来过。
他们一路走到乒乓球馆,里头清冷安静,只有几个教练在那。
“老杨,人带回来了?”一个年纪较大的男教练出声。
“是啊。”杨教练拍楚伏久的背,说:“自我介绍一下。”
楚伏久点点头,“我叫楚伏久,七岁。”
几个教练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看了好一会才转移。
“伏久,我带你去房间吧。”杨碧瑜笑道:“我叫杨碧瑜,你可以叫我杨教练。”
“诶诶诶,那叫我什么呢?”杨教练说。
“小杨教练呗。”文浩光说:“我叫文浩光,叫我文教练。”
这一番下来楚伏久认了不少人,然后迷迷糊糊跟着杨碧瑜走了。穿过球场来到走廊上,再往里一直走,最后一个房间就是楚伏久住的地方。
房间已经被打扫过了,空间有点小,摆了一张床还有个小桌子,几乎就没有什么剩余空间。
“地方有点小,等会我去给你买个风扇,不然热得睡不着。”杨碧瑜已经开始帮楚伏久铺床了,手上动作没停,嘴里还不断说着话。
楚伏久有些尴尬,他其实想说自己会铺床的,但她的热情让他把话全咽了下去。
“馆里有几个和你一样大的孩子,你们平时可以一起玩。”
“吃饭你就跟着我们教练一起吃,有时候我们会自己做饭,饿不着你的。”
“过两天你就要去上学了,以后每天放学你还要来练会球。”
“现在他们都在上课,要等到四点才陆陆续续有人过来练球。”
楚伏久差点被她的话淹没,在备受煎熬中脑子仿佛失去了思考能力,在张开嘴想回答时,下一句话就又窜了出来,根本来不及好吗?
“好了!”杨碧瑜铺好床拍了拍手,说:“来看看,以后你就要住这了,感觉怎么样?”
“有得住就不错了。”楚伏久诚恳的说。
“你这孩子。”杨碧瑜笑说:“以后有什么问题找我们这些教练,嘿哟,以后你可是我们这些教练养了,真够新鲜的。”
“啊?”
“我的意思是,以后你就是馆里头的孩子了,谁也不能欺负你。”
楚伏久点头。
“来来来。”杨志刚拎着两塑料袋跑过来,把东西一样样往外拿,说:“洗脸盆,牙刷,牙刷缸,牙膏,毛巾,浴巾,拖鞋,还有......大宝!”
“大......宝?”
“对啊,擦脸用的。”杨志刚捏了把楚伏久的脸说:“你这么漂亮的小男孩不得注意保养啊?不然张姐要怪我的,这么水灵灵一个孩子到我手上变丑了。”
“是诶。”杨碧瑜拍了下手掌,“伏久长的确实好看,以后说不定可以出去当明星呢!”
楚伏久有些凌乱,张了嘴又闭上,无话可说。
“你洗脸刷牙就去教练办公室那个小厕所,洗澡也是一样的,等之后我给你配把钥匙,要保管好。”杨教练嘱咐了几句,然后抓着楚伏久的手说:“走走走,吃饭去。”
“啊,好。”
又是风风火火的走,几个教练在办公室吃饭,楚伏久手上莫名其妙被塞了个碗,然后好几双筷子不断伸过来,他眼睁睁看着东西越堆越高。
“多吃些多吃些。”
“长壮实了才有力气练球。”
“吃饱了去睡一觉,下午就要练球啦!”
楚伏久内心挣扎了片刻,还是决定说:“我,我好像吃不完这么多。”
几个教练这才后知后觉,看了眼楚伏久被垒得满满的碗。
沉默是夜晚的康桥。
“我也是醉了。”杨碧瑜哭笑不得,说:“伏久啊,这几个教练没养过孩子,见你来了兴奋着呢。”
“我这不是想着男孩要多吃些吗?”
“是啊。”
几个年轻的教练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那也别给人喂撑了啊。”文浩光没好气道。
“伏久,听说你成绩很好?”
“我还没上过学,哪来的成绩。”
“哎呀,就是他们说你很聪明!”
“应该吧。”
“那我考考你。”
够了,还没吃就撑着了?
“咳咳,六乘七等于多少。”年轻教练问。
“他才七岁......”
“四十二。”楚伏久说。
“啊?”
“诶!”×n
“你真会啊?”杨志刚有些吃惊,“不会是懵的吧,我再考你一个,六十三乘五。”
“你有点过分......”文浩光想制止。
“三百一十五。”
文浩光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不是哥们,你真会啊!×n
“那一百四十二.......”
文浩光也想试试,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杨碧瑜来了一巴掌,“能不能让孩子安安心心把饭给吃了!”
几个教练立马默不作声开始扒拉自己的饭,一边咀嚼一边打量楚伏久,想知道这小玩意的脑袋瓜怎么长的。
我们馆里还没出奥运冠军,现在要出清华北大了?!卧槽,那以后努努力再培养个奥运冠军,不就是文武双全啦?!
管你什么文庙、武庙的,老子这少年宫就是文武庙,全包了!
想到这几个教练眼神越发火热了起来,楚伏久根本不敢抬头,他觉得这里的教练脑子好像有病,练乒乓球被砸到脑袋了吧。不是有积劳成疾的说法吗,应该是被砸多了,不然怎么会神经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