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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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正好。
日头已经很高了，我独自拉上纱帘，只留一隙光线进入，照出一角空气中灰尘的影子。
我赤足踩着那块光跳舞，像生命里从未有过的轻与自在。明明是同一个家，同一块地板，睡之前它们是那样的可憎，令我钟爱的米瓷盘子粉身碎骨。
这样的恼事存在于每一个角落。碎裂的瓷片似乎又浮现在我眼前、我脚下，但我踏着它们跳舞，没有疼痛，如同踮着泡沫。
一场完美的华尔兹。
直到旋转到桌前，凌渡的拖鞋出现。我赤脚转上他鞋面，感受到拖鞋面被挤压——小棕熊的鼻子扁了，而凌渡足面的热意也传到我的前脚掌；他轻轻吸气，伸手揽住我——只有通过这样的变化，我才能认识到当下的真实性。
那么拥抱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他出厨房时摘掉了围裙，但身上不可避免沾上了饭菜的味道。嗯…番茄，西芹…肉末茄子…好香。
他说想换衣服，我只好松开手。
有点难启齿，凌渡仿佛对我有什么吸引力，在走出一开始的陌生感与距离感之后，我总不自禁去靠近他——往往身体快于意识，意识也往往纵容身体——因为他在默许。这是拥抱的前提。
我摸摸鼻子，转头发现餐桌被布置得可爱：红格子桌布，红黄色的番茄鸡蛋，浅绿的芹菜与深紫的茄子；两杯橙汁站在对角。
我想起在两年前——长睡并不会抹销我生活的记忆——忙于工作琐事，很久不开火，每晚下班后对着没有锅气的一碗什么，总吃着吃着就开始发呆。好像自生活中缺少了谁谁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布置过这样郑重的一餐。
是谁呢？耳边怎么有童谣响起，乡下老家铁门口的大黄狗朝我摇尾，欢快成了幻影。
是谁呢？有人在向某个影子嘱咐“好好吃饭”，又有人把热乎的蜜薯、切好的果盒塞进即将远行的人的背包。
是谁呢？……
我有些头疼，想要倒在地板上，与地面这等最扎实的存在共生。可是凌渡又一次接住了我，他新换的衬衫有一股只有女性长辈在清洗衣物后才能留下的皂香。温热的掌心托住我坠下的情绪，把我引导餐桌边。
“先吃饭吧。”
这样色泽的菜，不消我的唇舌动干戈，我的眼与鼻便已饱餐。
印刻在记忆力的味道如今又一次返上舌尖，这颗温柔的子弹，以最平淡最朴素的方式闪回，打中我，一击即碎。若非凌渡拿纸巾贴上我的脸，我竟不知我已流下泪来。
怀念是再正常不过的回溯，每一次回忆都是对过去时间的展开，只要记忆还在，个体存在的历史就不会失去意义。
我说我知道，就像我要记住你，再次想起你的时候，就会如同你在我身边一样。
凌渡第一次露出犹疑的神色，转瞬即逝，很快点了点头。
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在静谧的光影之间用完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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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漂浮的灰尘被透过纱帘的阳光赋予了存在，成为装点空气的光点。我有很多日记本。有些书页褶皱了；有些浸湿过又风干；有些锁住当日的香薰，气味随着时间漂浮至今。
我随便取下一本带密码锁的卡通公主硬皮本子，芭比粉的外壳要把我的整个世界都照亮。我试了几次，发现打不开。道理很简单——旧我已经在世界变化的时候失去了，而新的我无法获取对那些旧我曾视作珍宝的理解。用更加文学化的词语概括，这叫做共情。人长大，审美变化，体验增加，新的刺激覆盖住旧的兴奋。那些曾经为之动容、为之呐喊的片段，也渐渐只剩下一个不愿被提起的心跳的瞬间。
用心跳概括某一个瞬间的状态何其片面。但那段记忆里，就只有心跳还被恍惚记得。
可是凌渡接过去，随手拨弄白色的数字格。像魔术一样，尘封的旧忆失去枷锁，让一切展开出鲜活的姿态。
每一张层叠的纸张都记录着过去的时间，展开它们的时候，我几乎都要陷入一段死去的记忆，让丝缕阳光和涌入的空气把它们再次唤醒：
第一次坐飞机，我在日记本上写下“把院子里橘子树下埋的宝藏交给xx”的遗言，旅行到家后急匆匆挖出宝藏，发现忘记在宝箱里头放东西；第一次和小学同学去漫展，对着一众精灵古怪的coser们发呆，连眼睛都舍不得眨，最后留下一张依稀看得出脸颊红红、耳朵红红的集邮拍立得；第一次学弹钢琴，指甲剪得光秃秃，指缘和琴键相撞，音符沉淀成后知后觉的疼痛，又因为对某个钢琴家的喜爱不敢懈怠，只下了课再写字，字边晕开一点泪滴——
“你想要做到的事，就一定会做到。是吗？”凌渡微笑道。
“大概吧。那时有目标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我耸耸肩，合上日记本。下次再翻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至少这次我已经记起。
“你说你的名字是我起的，”我喝足吃饱，闲闲倚在书架，又想起这件事“这里有没有你的名字？”
出乎意料地，他帮我把日记本归位，右手食指虚虚点向我心口。
“我的名字，和我一起，都在这里。”
“嗯？”
……
我有没有讲过，低垂着眉眼的凌渡，像一尊悲悯的神？
此刻，他的目光就这样柔和、低怜，抚过我的眉心。
你不必记得我。我听见他这样说。
我实在不记得到底何时听过这个名字，也实在不记得到底何时见过这样一个人，并且像他说得那样，深深印刻在心底，又轻飘飘忘记。
我背着光，看他完全浴在白昼的光中，发梢染成略显夸张的沙金色，睫毛轻轻遮住琥珀色的眼瞳。连光都偏爱他。
哎，实在不愿，我也不好强人所难。虽然好奇，但我仍摆摆手，转身检视我的书桌。《悉达多》是我很喜欢的一本书，它曾像一只渡船，将我带离深深的无奈与无边的怅惘；《西西弗神话》对我来说，不亚于一场思想清洗，把阻滞的杂质去除后，灵魂也会变得轻盈……以前的我还很年轻，还有兴致挽救人生的虚无再整顿荒谬，但某一天开始，阅读变得很痛。
我只好合上那本文集，沉默坐在桌边。阅读于我无用，我就漫无目的地抄诗。什么都抄，阳春白雪下里巴人，从《诗经》到荷马，从博尔赫斯到余秀华。我太渴望找到一些共鸣，就像某一刻我终于能够看进身前人的眼睛。
风吹散桌上摊着的各色便签，白纱窗帘拂过，明媚的春天下午。如果还有红茶、甜饼和书，那就是十分的好。那是我小时十分期待的未来生活的碎片。可曾经当焦虑排山倒海袭来，我很难再想起、沉浸在这样的幻想中。就像我的生命里不曾出现过春天。
但凌渡像变魔法，归整了散乱的纸张，又端出一个温暖的瓷杯与装满茶点的瓷盘。美梦成真了。我对上他的视线，凌渡轻轻点头，示意我可以吃。
为什么他对我拥有的愿景如此明白？我忽然有点烦躁。
“太阳怎么还不下山？”
他似乎呆了一下，随机表现出大度的理解：“快了。先吃点吧，就算有太阳在，也会冷的。”
老实说，我内心还想多享受一下久违的晴午。但一时发泄一时爽，我有些不好意思改口，借着端起茶杯的机会瞥他一眼，发现他也正静静看着我，像要记住动作的每一帧。我赶紧缩回视线。
我想，如果凌渡真能知我所想，那便请太阳多留一会儿。
果不其然，他口中的“快了”并没有应验。
如果这是一个寻常的午后，我大概会宁静地小憩并感到无比幸福。可我已经睡了两年，我暂时不需要再……两年……？
怀疑升起的时候就已经被我掐灭。我小小得惊讶一下，原来凌渡在我这里竟是一张白纸，我愿意把我的信任、我的时间、我的生活甚至我的意志都交由他管辖。
在我沉思时，他为我披上一块围巾。
我释然了，抬头看到太阳快要落山。
“那就让夜晚降临吧。”我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