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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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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他怀里醒来,已经是两年后。
凌渡在我眼前笑开,眼唇弯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一点都不惊讶,仿佛我只是做了一个长梦,而他预设过太多这样的清晨——
我在一场酣眠中,采撷到我从前最想要的那颗种子,而当我惊醒,种子已在我身边,开出爱我的花。
但任谁都难以接受梦突如其来的馈赠。长眠的余韵像潮水退去后滞留在沙滩的湿沙,包裹着我的意识。灵魂或许仍滞留在另外的天地,暂时无力挣开他环绕过我肩的臂膀——清冽的、如同雨后植物茎叶般的气息,令我不自觉地安心。
我睡了太久了……吗?
我不知今夕何夕,床头柜上的日历仍是我睡前的样式,印着某个画廊的抽象画。不过我睡眼惺忪,那细小的数字本就难以捕捉,现在又像浸了水,边缘晕开,糊成一片柔光。
其实“两年”,也是凌渡和我说的。他的语气太过惋惜,尾调轻轻曳下,像飘进深潭的一片羽毛——我不知道他在惋惜什么,于是我就信了。
我会忍不住去猜想,他的情绪从何而来。惋惜我,这个种子的主人,竟然不是一朵花——不是他的同类。
尽管如此,他也那样地喜爱我。喂食以维持我的生命体征,洗浴以保持我的身体清洁,按摩以维护我的肌肉 ,好让它们在我某一天醒来后,仍能够帮助我,拿起想要的东西,走去希望的地方。
在这些我从未醒来的日子,凌渡把我从卧室搬到浴室,再搬到一成不变的、暖融融的春日午后的阳台。
像一朵花的休眠,而花匠在浇水,在督促绿叶光合作用。
但我不是花,他才是。人不是花,花却变成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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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渡曲着腿坐在床上,把我扶起来,倚靠在床头。
卧室依旧是我长睡之前的样子。米白色带有暗线花纹的墙纸,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细线吊下的乳白色圆灯罩笼着温柔的黄色光晕,外头的日光过渡进来,交界成温柔的渐变;白橡木桌椅边缘被磨得温润,桌上的那本《黑塞文集》,还摊在128页,书页平整,没有一丝折痕;书缝里夹着一支红色原子笔,是作者画得太阳的颜色,也是我捡回来的种子的颜色。
似乎只有这颗太阳般的种子是两年里的唯一变数,或是这瞬梦境的意外产物。
没人知道他如何出现又如何成长。
我醒时他是颗种子,我再醒时他就成了一位有名字的爱干净的花匠。而这位花匠把他的花养得很好,虽然他照顾的不是花。
“谁给你起的名字?”我试图从没有他的一侧下床,脚尖触及木地板,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他从床的另一侧快步绕来,半蹲下,认真地平视我。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给他的发丝镶一圈金色边。仿佛如果我说不记得这回事,他就要失望地底下脖颈,合起花瓣。
回忆遍我写过的小说,哪有这么中二的名字?
凌渡。我悄悄地、细细地咀嚼这两个字,想起他的谐音。但他又不像冰块寒冷,我仍能感受到他的体温。温暖,像冬夜的旅人走入春时迎接的太阳。
我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感受着肌肉久违的牵拉感。
他给我拿来拖鞋,又帮我穿上。两年没有使用,鞋上的白色塑料兔子没有发黄。天真的白色。我尝试扶着床头站起,他右手的掌心虚托在我手肘下,左手又环过我肩,微握成拳。
“你好像很喜欢照顾我。”
他可能羞赧地点了头,可能没有反应。
随他反应,因为我知道不喜欢花的人也不会成为一个好花匠。
我慢慢向前走,发现桌面上的计时器停住了。好吧,两年,够一节电池耗尽它的生命。看来也不是所有东西都没变。
人对时间的感知,大多来源于变化。一日之内,太阳与月亮出现又消失,它们的高度变了,那时间就是在走着;一季之内,地面的温度、四面八方风的力度、雨降落的速度变了,那时间就是在走着;一年之内,人脸上的纹路变了、心情的轨迹变了,那时间就是在走着。倘若变化不显,人也总意识不到时间走过了。
所以重复的生活有多么可怕。
他辅助我走到客厅,客厅内的陈设也并无变化,横铺的沙发一尘不染,窗边的吊篮摇椅轻轻晃着,仿佛有人刚刚离开;茶几上凉了一杯水。
“你帮我换了沙发罩?”我又感到乏力,像老妪样缓缓坐在沙发边缘。凌渡只点头,给我背后放上靠枕,又将水杯端到我手边。他的发梢沾了点太阳的金棕色,没有褪去。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样式?”那是我看中很久却一直没有下手的沙发罩,原因无它,太贵了,品牌溢价严重。我的手轻轻摩挲着上面暗绣的logo,听到他说:
“我知道。”他只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含着一汪清泉,没有一丝杂质。
我没有再说话,因为他似乎不会回答。
他将水杯放回茶几,低下身时我看见他背后电视柜上方的老钟。奇怪,也不动了。报时小鸟的门扉半掩着,我没有见到它身影。
“她出去采果子了。”凌渡坐到我身边,抬手指向窗外。他的裤边轻轻蹭到我的腿,像小狗不经意的尾巴,撒娇或者道歉。其实都不是,只是一朵花、一颗成熟种子的回音,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响应。
我说好吧,左手撑在沙发,想要站起来。还是乏力。“我想去窗边,你能扶我一下吗?”请求的句式是人类说话的美德,虽然不消我说,他就又托起了我的腰。
院子里的木槿开花了,恰好在我醒来的这天。直觉引着我去怀疑些什么,但在转头看到凌渡侧脸时,我又失语。他的皮肤在日光下几乎有一些透明。
“太阳的种子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我伸手扶住窗棂,逗他。
“可我不是。”他抿唇,转过头来,眼里像盛了泪光和遗憾。
“那你是什么?”
“我是梦的种子。”
所以,怅惘是惟在走出美梦时才会出现的表达吗?可是窗外的木槿开得那样美,这样一个清晨,什么样的梦会碎掉呢?
他摇头,“是你的梦。”
“可我才刚醒来。你说我睡了两年。”
“还没有。”凌渡不打算与我争论,转头望着花园。阳光勾勒他的轮廓,某几个瞬间,他像是要融进光里。
花匠也把它们照料得很好。
他这个梦的种子,与时间一起,组构一间我难以破解的谜。
灰白的鹅卵石小道直达门前,粉蓝色的绣球花挤在门前石阶两旁,朝开暮落的木槿在我窗前立成花林,簇拥着,喧闹着,密密匝匝。像粉花绿叶这样自然的对比色,我只能想到荒野上的星空。白闪的星和暮黑的夜,互相衬了颜色,也这样映在我记忆之间。
可惜,流丽的夜空我只看过一次,而这眼前的花也快要凋谢。就像一场即将逝去的美梦。
凌渡的手像暖风一样抚过我的鬓边:“她们不会凋落。”他转过身,面对这我,神情严肃。奇怪的是,我并不反感他的触碰。毫无情色意味的抚摸,只像花匠爱怜着他培育出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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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是花匠,我也不是花。
“我只是颗种子。”
好吧,他是就是吧,这与我格外心安理得享受他的厨艺、歌声与陪伴都无关。
我们去花园里转了一会儿,把待在角落里吃灰的白色铁架秋千搬到小径旁的草地,看鹅卵石砌起的小池塘里鲤鱼欢快游去。
“它们竟然还活着。”我惊叹。以前在水缸里养小鱼,总活不过两月。
“因为你没想它们出意外。”凌渡又伸手摸我头发。我没懂他这个动作的意味,我也懒得去懂,只伸手回敬他一下。谁会能够理解一颗种子?
阳光照耀得有些过分了,把凌渡的头发染成了金棕色,也让他眯起了眼睛。我瞧着他把手背覆在额头上,试图遮挡一下强光。他瞳孔的深棕色,似乎也晕开一圈金色的边。
如果善解人意的话,我此时应该提议回屋。但我一想到已经两年没有亲眼见过太阳——“再坐一会儿。”他也这样随我:“好。”
直到额头上冒出细汗,我才要躲避阳光。就在我心念微动时,凌渡站起身,朝我伸手。
不发一言,也不需要多说。
某个被阳光晒得晃眼的时刻,我也会问他:为什么选择和我一起?
我可能永久不会醒来,或者醒来时看到他,害怕地尖叫,将他驱逐出我的家园。现在这样和谐,是许多不可能境况里的微小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