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姐，请回头看》林木森66

10、第 10 章

　　微信重新加回后的日子，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他们的对话仅限于必要的工作交接和极其简短的、关于天气或餐食的客套提醒，生硬得像两块未经打磨的石头。林栋的回应总是延迟、简短，带着清晰的界限感。
　　唐然没有气馁。她知道，能重新拥有这个沟通的渠道，已经是巨大的进展。她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脆弱的联系，不再像过去那样贪婪地索取情绪价值，而是学着真正地去关心他本身——提醒他项目关键节点的注意事项，在他偶尔提及疲惫时，发去一个简单却真诚的「保重身体」。
　　然而，距离和时间像无形的鸿沟，让她感到无力。文字是苍白的，她需要更直接的行动，需要让他看到她的决心，不仅仅是停留在屏幕后的只言片语。她不是没有想过去当面找林栋表达自己的心意和想法，但是害怕会影响他手上的工作，也害怕他不愿意见她。
　　某一天深夜——
　　唐然从周铭那里得知，林栋负责的那个项目遇到了棘手的难题，他连续熬了几个通宵，压力巨大，甚至旧日的胃病又有些复发的迹象。
　　这个消息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唐然心上。她几乎能想象出他独自在酒店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蹙眉，手边可能只放着一杯冷掉的咖啡，或者干脆忘了吃饭的样子。
　　过去，她总是那个被照顾、被提醒的人。现在，角色互换，她才深切地体会到，看着在乎的人独自承受压力却无能为力，是多么煎熬。
　　那个瞬间，一个冲动而坚定的念头破土而出，迅速占据了她的全部思绪——
　　她要去找他。现在就去。
　　这个决定几乎没有任何理性权衡。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见她，不知道会不会给他带来困扰，甚至不知道他具体住在哪个酒店。她只知道，她不能再这样隔着屏幕无力地担心，她必须到他身边去，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他安好，或者，能亲手给他送上一杯热汤，也是好的。
　　她立刻行动了起来。
　　她用最快速度写好邮件，向直属领导申请了年假，理由坦诚——有紧急的私人事务需要处理。查询了最近一班飞往他所在城市的航班，毫不犹豫地订下了第二天最早的机票。
　　预定了距离他项目所在地最近的一家酒店，只订了一晚。她不知道自己能停留多久，这取决于他的态度。她翻出家里那个很少使用的保温桶，仔细清洗干净。然后，她凭着记忆里他母亲曾经提过的、他小时候胃不舒服时爱喝的汤品配方，在凌晨的厨房里，手忙脚乱却又异常专注地，开始笨拙地煲汤。失败了两次，第三次才勉强成功。当汤的香气终于弥漫在小小的厨房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出发前，她给林栋发了一条信息，语气尽量平静，不给他施加压力：
　　「林栋，我因私事需要到你所在的城市一趟，明天下午到。如果你方便的话，我想把这个保温桶带给你，里面是……一点汤。不方便也没关系，我放在你酒店前台就好。」
　　她没有等他的回复，或者说，她害怕看到拒绝的回复。她关掉手机网络，拖着简单的行李，抱着那个被她用毛巾裹了好几层、小心翼翼护着的保温桶，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前往机场的出租车。
　　飞机穿越云层，脚下是绵延的山川河流。唐然看着舷窗外，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复杂，有奔赴的决绝，有未知的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遵从内心的平静。她不再计算得失，不再恐惧结果，她只是去做她认为此刻必须做的事情——去见他，去表达她的关心，用最直接的方式。
　　几个小时的飞行后，飞机平稳降落。她打开手机，网络连接成功的瞬间，微信提示音响起。
　　是林栋的回复，在她起飞后不久发来的。
　　只有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问句：
　　「几点的航班？哪个酒店？」
　　没有热情的欢迎，也没有冰冷的拒绝。但这寥寥数字，却让唐然瞬间湿了眼眶。他问了……他至少，愿意知道她的行程。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了酒店名称和预计到达的时间。
　　这一次，她加了一句：
　　「我不会打扰你工作，把东西送到我就离开。」
　　对方输入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嗯。」
　　尽管依旧简短，但唐然仿佛能从这个“嗯”字里，感受到一丝不同于以往冰冷客气的、微弱的松动。
　　她抱着温暖的保温桶，走出机场，踏上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这里没有他们共同的回忆，却因为他的存在，而充满了全新的意义。
　　根据林栋短信里那个简洁的酒店地址，唐然抱着那个被她一路小心翼翼呵护着的保温桶，站在了那家酒店楼下。午后的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如同擂鼓般的心跳，走进了大堂。
　　她没有直接去房间，而是按照自己之前说的，走到了前台。她正想开口，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旁边的休息区沙发上站了起来。
　　是林栋。
　　他穿着简单的深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些，下颌线更加清晰，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但整个人依旧挺拔干净。他就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唐然的心脏猛地一缩，脚步顿住了。几个月来的思念、悔恨、担忧，在真正见到他本人的这一刻，汹涌得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还是林栋先开了口，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点熬夜后的沙哑：“来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两个字，疏离又克制。
　　“嗯。”唐然低下头，下意识地把怀里的保温桶抱得更紧，像是抱着唯一的救命稻草。“我……我把这个给你。”她走上前几步，将保温桶递过去，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是……是山药排骨汤，我记得阿姨说过，你胃不舒服的时候喝这个会好一点……我、我试着做的，可能味道不如阿姨做的好……”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不敢看他的眼睛。
　　林栋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那个被毛巾裹得严严实实的保温桶上，停顿了几秒。他能看到桶盖上氤氲的水汽，能感觉到她递过来时，透过毛巾传来的、小心翼翼的温热。
　　他没有立刻去接。
　　这短暂的沉默，让唐然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指尖开始发凉。她以为他连这点心意都不愿意接受。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地收回手时，林栋终于伸出了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保温桶。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手背，那瞬间的触感，冰凉，却让唐然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谢谢。”他低声说，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麻烦你跑一趟。”
　　“不麻烦！不麻烦的！”唐然连忙摆手，急切地表明态度，“我……我就是正好有事过来……”这个苍白的借口，在此刻显得如此无力，连她自己都不信。
　　林栋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笨拙的伪装。他没有戳穿，只是提着保温桶，又沉默了片刻。
　　大堂里人来人往，他们之间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你……”林栋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住哪里？”
　　“就、就前面不远的那家……我订了酒店，只住一晚，明天就走。”唐然赶紧回答，像是怕他误会自己要纠缠，“我不会打扰你工作的！”
　　林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提着保温桶，似乎打算转身离开。
　　看着他即将离去的背影，唐然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和不舍。她跨越千里，难道就只能这样，说上两句话，然后看着他离开吗？
　　“林栋！”她鼓起勇气，叫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神带着询问。
　　唐然仰头看着他，午后的阳光透过大堂的玻璃顶棚落在他身上，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下的淡青色阴影。她心里一疼，所有预先想好的、冠冕堂皇的话都忘了，只剩下最本能的关心脱口而出：
　　“你……你是不是又熬夜了？脸色不太好。那个……汤，你记得趁热喝。还有……工作再忙，也要记得吃饭。”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和心疼，眼神不再闪躲，直直地望着他，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爱意。
　　林栋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看着她，看着她风尘仆仆和眼底那清晰可见的红血丝和黑眼圈，看着她抱着保温桶一路奔波后略显凌乱的发丝，以及那双此刻只倒映着他一个人身影的、带着水光的眼睛。
　　他紧握着保温桶提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心底那堵冰墙，似乎又在悄然开裂。他原本准备好的、所有冷漠疏离的应对，在她这最直白、最不设防的关心面前，竟有些无力施展。
　　他移开视线，不再与她对视，仿佛那目光太过灼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很低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然后，他顿了顿，在唐然以为他还是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用一种几乎听不清的音量，快速地说了一句：
　　“你……自己也是。安顿好，发个定位给我。”
　　说完，不等唐然反应，转身，快步走向了电梯间，背影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唐然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他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他……他让她发定位？他是在……担心她的安全吗？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酸楚和难以置信的喜悦，像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他没有原谅她，她知道。
　　他依旧保持着距离，她也知道。
　　但是，他收下了她的汤。
　　他看到了她的疲惫。
　　他……让她报平安。
　　这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松动，对于在绝望中跋涉了太久的唐然来说，不亚于久旱逢甘霖。
　　唐然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他挺拔的身影吞没，却仿佛能看到，那扇紧闭的心门，终于被她用跨越千里的勇气和这一桶微不足道却饱含真心的热汤，撬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有光透进来，就有希望。
　　她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抬起手，抹去了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水，然后拿起手机，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了她酒店的地址和房间号，发送给了那个刚刚重新亮起不久的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