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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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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然的生活像一杯被反复续杯的温吞白开水，不烫嘴，也没滋味，喝多了甚至觉得舌根泛着些许涩意。毕业三年，她在同一家公司做着不咸不淡的文员工作，朝九晚五，规律得如同精密仪器，每个齿轮的转动都精准得乏善可陈。父母身体健康，家庭和睦，她的人生履历上干净得找不出一个惊心动魄的词语，连偶尔的颠簸都像是平静湖面上被风吹皱的、转瞬即逝的涟漪。
林栋是她这片平静湖水里，一块沉默的、似乎本该就在那里的基石，稳固得让她几乎忽略了其存在的重要性。
他们是高中同学，大学又阴差阳错考到了同一所。在陌生城市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里，这点“熟人”关系被迅速放大，像滴入清水的墨，不可避免地晕染开来。起初只是一起坐长途车回家，分摊路费；后来变成期末复习时默契地互相占座，分享重点；再后来，林栋便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自然而然地渗入了她生活的毛细血管。
唐然在公司的茶水间里第三次“偶遇”林栋时，指尖捏着咖啡勺，忽然福至心灵，用她处理Excel表格的严谨思维心算了一下——这个高中同学，正以每周平均2.3次的频率，稳定地出现在她生活半径五十米内。他总能在她加班到眼皮打架时，“恰好”也忙完手头的项目，顺理成章地邀她共进晚餐，再“顺路”把她送回那个她独自租住的小公寓。部门聚餐，他总能“无意”地坐在她斜对角，在她被领导劝酒面露难色时，不着痕迹地替她挡下，或是在她对着满桌红彤彤的辣椒无从下筷时，将那道唯一的清炒时蔬转到她面前。
他记得她所有琐碎到近乎矫情的小习惯：不吃香菜，讨厌湿漉漉的伞面放在室内地板，夏天喝奶茶必须去冰，看书时喜欢把书页的边角捻得微微卷起。他会在她某次午休时随口抱怨颈椎疼之后，第二天就有一个符合人体工学的颈椎枕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工位上，包装朴素，没有署名。她生日时，收到的不是昂贵的礼物，而是她几个月前在书店橱窗外驻足片刻、随口说过一句“封面真好看”的那本冷门小说。
这种周密而小心翼翼的靠近，让唐然恍惚间想起大学时期——那时林栋会默默在考研大军占领图书馆前，替她占好那个她最喜欢的、靠窗有阳光的座位；会在突如其来的暴雨天，把唯一的伞塞进她手里，自己拉起卫衣帽子冲进雨幕，留给她一个湿漉漉却挺拔的背影。她曾笃定地将这一切归类为“老同学的体贴”与“他为人本就周到”，并用这个理由心安理得地享受了多年。
直到那个加班的夜晚，她去林栋部门找他取一份文件，他临时被上司叫走，她在他半开的抽屉里，无意中瞥见一张边缘泛黄的拍立得照片。照片背景是喧闹的大学毕业典礼，人群熙攘，主角并非镜头中央，而是在画面角落，她正踮着脚，笑着帮一个女同学调整歪掉的学士帽。而焦点之外，林栋的目光，穿越所有喧嚣人海，灼灼地、专注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定格在她那时扬起的、毫无阴霾的嘴角上。那一瞬间，唐然感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说不清是慌乱，还是别的什么。
周围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一对。就连唐然自己，在深夜独处复盘时，偶尔也会被这种惯性般的亲密迷惑，产生一丝微妙的错觉。
“唐然，林栋这么好的男人，你还不赶紧抓住？就不怕哪天被哪个眼神好的姑娘抢跑了？”闺蜜聚餐时，总会这样半真半假地打趣。
唐然总是下意识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笑着摇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别瞎说，我们就是好朋友，多少年的老交情了。”
她说这话时，心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虚浮，像踩在不够坚实的棉花上。是好朋友吗？当然是。但似乎又不止。那层“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薄纱，温暖又安全，将她妥善地包裹其中，隔绝了外界所有不确定的风险。她贪恋林栋带来的那种近乎本能的安稳和体贴，像冬日里一件熨帖的旧毛衣，舒适得让人懒于改变。内心深处，她渴望一场小说里那般天雷勾动地火、轰轰烈烈的爱情，却又担心眼前的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生怕这细水长流的温暖，会在关系的转变后骤然冷却。林栋太好，好到让她觉得不真实，好到让她不敢轻易去开始，生怕自己贫瘠的情感世界，最终无法承受他如此厚重的情意，也怕自己回报不了同等份量的东西。所以，她只能像一只警惕的蜗牛，稍有风吹草动，便迅速缩回自己坚硬的壳中，用沉默和逃避来面对一切可能打破现状的未知。
林栋从未正式表白过。他的喜欢，都藏在那些琐碎日常的行动里，沉默而持久。唐然有时会偷偷观察他，看他坐在对面专注地用修长手指剥开小龙虾的硬壳，将完整的虾肉自然放入她的碟中；看他低头查阅手机时，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她不是完全没有心动，只是那点微弱的、名为“可能”的火苗，总在刚刚燃起时，就被脑海中呼啸而过的“万一呢？”——“万一连朋友都没得做怎么办？”“万一他发现我其实没那么好怎么办？”“万一相处起来发现两个人并不合适怎么办？”——瞬间浇灭，只剩一缕带着焦糊味的青烟，摸不到留不住。
每次捕捉到他眼神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又在自己的刻意回避后，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唐然心里也会掠过一丝细微的刺痛和愧疚。她也会在夜深人静时犹豫，自己这样一味享受着他的好却不给予明确回应，是不是一种自私的消耗？但思虑的齿轮千回百转，纠结反复，天平的一端是渴望亲近的本能，另一端是对失去的恐惧，最终，那个名为“安全”的砝码总是重重落下。于是，她再次选择充耳不闻，用更彻底的漠然，来掩盖内心的兵荒马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