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人不乖》孤木姥姥

1、初入府

　　曾有人跟林书墨说像那杂草一样活着吧，笑着活着，能吃就吃，能睡便睡。

　　那时林书墨因逃跑不成，被捉了回来，后背被人贩子打得皮开肉绽，那人用最粗劣的药草敷着他的伤，疼得林书墨咬着牙直冒冷汗。

　　那人说：“跑什么呢？跑出去了又如何，这世道，还不是得饿死在路旁。”

　　林书墨咬牙说：“我有仇要报，不能呆在这。”

　　“沦落到此的，谁还没个仇呢，再说甭管什么仇，就你这豆芽菜样的身板，能找谁报仇？”

　　林书墨红着眼说着：“我不甘心。”

　　那人叹息道：“你那仇人是谁，现在何处？”

　　“我们县的太爷，听说升任了，现不知在何处。”林书墨说着，一滴泪便滑了下来。

　　“还是当官的，别说我打击你，像我们这等无依无靠之人，命与那蝼蚁无异，那些当官的想踩死便踩死了，哪还管你道理不道理的，别说报仇了，你连人家面儿都见不着，何况你还不知哪里去寻人。

　　哪怕让你逃离了这地，身无分文的，不出两里地，你就得饿晕在地里，到时又哪知会被谁捡去？如今世道越发乱了，好人家自顾不暇，贼匪倒是越发多了。

　　权且忍着吧，有吃的便吃，有喝的便喝，活下来才是最实在的，或许将来命运顾及，时来运转也未可知。

　　别哭了，笑一笑吧，本就病痨鬼的样，还整日哭丧着脸，哪还有人家愿意买你，有人买了，便可以离开这地了，可不比你费劲心思逃跑强。

　　将来若是有天，你得以见着你的仇人，你还想着报仇，也笑着吧。

　　若是一脸恨意的靠近，谁见了不心生警觉，就此让那仇人一溜烟儿跑了可怎好。”

　　......

　　马车的车轮碾过青石铺成的大道，发出咯咯的声响，林书墨同其他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脚上带着镣铐，被关在一个大的木笼子里，那木笼子外罩着块大大的黑布隔绝了外间的光线，只有因车轮颠簸黑布翻动时，才能从底下透进些光来，他们神色麻木，黑布外传来的热闹声响也激不起他们半点的神色波动。

　　此时正值盛夏，天气炎热，被黑布笼罩着的木笼子里更是像那蒸笼一般热浪翻腾，他们口渴难耐，只想要人贩子快些到达目的地，好让人将他们买走。

　　马车不知何时停了，林书墨也分不清这究竟是在哪，他们被带下了马车，终于喝上了水。林书墨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上残留的水珠，打量了眼四周，是个粗陋狭小的院子，想来之后几天他们便会住在这里，晚间他们这些木笼子里的人会挤在一间屋子里睡，白天时便会被拉到集市上，等着需要奴仆的人家来挑选他们。

　　他们这些人有是被拐来的，也有是被家人卖了的，也有家中犯了罪被发配为奴的，押着他们的这伙人贩子虽私底下不知干着多少肮脏的活，却是有官文做保的，像他们这些被拐来的，经他们一番手段，也成了可以光明正大随意买卖的贱奴。

　　林书墨太瘦太小，辗转了几地也没个主人家看中他，也不知此次是否会有人挑中他，他实在是有些受够了被关在闷热的木笼子里一路颠簸。

　　这一日，有个穿戴齐整的老爷来到他们这里，见那人贩子毕恭毕敬地姿态，想来这老爷来头不小，定是来自哪个大户人家的。

　　听说大户人家里头奴仆多，事务分个七七八八，每人的活便不会太重，有时逢年过节的，主人家高兴还能有些赏赐给他们这些奴仆，比被那些小庄户人家买去要好的多。

　　见来人身份不俗，他们这些待卖的奴才也有些蠢蠢欲动起来，听人贩子让他们抬起头，便一个个昂着头，希冀着这位老爷能挑中自己。

　　林书墨自然也抬起了头，那老爷一一从他们跟前走过，对上林书墨的眼时，林书墨鬼使神差地想起了此前那人说的话，他说：“笑着吧！林书墨。”

　　林书墨神色一晃，对着那老爷便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林书墨有些晕乎，没曾想他当真被买下了，他不知自己被卖了多少银两，当然这也与他无关，只知脚上不再有脚镣，无需再被关进木笼子里，心中不免有些雀跃与不可置信，同他一起，还有另一个人被那位老爷卖了下来。

　　那老爷坐在轿子里头，四个轿夫抬着轿子在正大街上往前走，林书墨同另一人一起在桥子后边跟着，另有两个粗壮的仆人跟在他们之后。

　　此时，林书墨才得以有机会看看自个儿究竟被带到了何地，只见街道之繁华，人群之熙攘，非以往所到之地可比，林书墨不禁有些讶异，竟是如富硕鼎盛之地。

　　不知走了多久，人声渐歇，林书墨随着轿子绕到了一条偏静的后街巷，巷子里阴凉处也摆着几个小摊贩，卖些小玩意和零嘴，摊贩主人随意坐在小板凳上，摇着蒲扇，聊着天，还有几个稚童在那里玩耍。

　　轿子从一扇小门里进了一处宅子，进入宅子后，那老爷并未下轿，只是吩咐了其中一位仆从带着林书墨他们，自个儿便乘着轿继续往前，一个转弯从另一旁的夹道走了。

　　林书墨两人被带到了宅子侧边的一个院中，交给了一个老嬷嬷。那嬷嬷让他们洗了藻，还给了他们新的粗布衣裳，只是林书墨过于瘦弱，那最小尺寸的衣裳穿在他身上依旧显得格外空荡。林书墨坐在屋子里，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手里的一个大大的白面馒头，咬了一口，林书墨这才觉得自己当真又活了过来，他已不记得他有多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绵实的馒头了，另还有一碟脆口的酱菜。

　　他转头高兴地想同另一个和他一起被买进来的人说话，但见那人对着这白胖胖的馒头似乎也兴致缺缺，一脸沉静，林书墨便识趣地闭了嘴。

　　林书墨一边小口地咬着馒头，一边偷摸着瞧着身旁的人，那人身形没比林书墨壮实多少，但胜在他比林书墨高，洗净后的面容倒是看着清俊不少，眉是眉，眼是眼的，虽同林书墨一样，因长期饥苦，面色暗黄，两颊些许凹陷，但林书墨莫名地便觉得这人身上透着一股贵气，像是哪里来的落难少爷。

　　林书墨想着这人大抵也同他一样，心底藏着不如意的事。

　　之后，老嬷嬷告诉他们说：“这里是靖安候府，主人家姓季，季候爷是位将军，常年镇守辽州边境，甚少回京，侯爷正房夫人姓吴，也是将门之女，往后若是见着了只管称夫人便是，夫人性情刚烈，见不得偷鸡摸狗，奸宄耍滑之事，日后在府中手脚勤勉些，别惹事。侯爷和夫人只有一子，如今十五了，是府里的少主子，见着了要称少爷。

　　这宅子分前后两部，前边的是正堂正厅，侯爷和少爷的院子书房都在前头，还有个前花园，后边是内院，住着夫人和几位姨太太，内院自有嬷嬷丫头照料，外男没有吩咐是不得进的。

　　带你们回来的是这府里的管家徐管家，也住在前头，府里大大小小的事都须听从徐管家的安排。

　　你们现在所在的是后门房，有十来个房间，以后便和其他下等仆役住在这里。”

　　老嬷嬷再三告诫他们说：“这侯府不比其他小庄小户，规矩多，主人家尊贵，凡事都须谨慎些。在府里只管安分守己，恪守本分，事情做得妥当了，侯府自然也不会苛待你们。”

　　林书墨点了点头，他不认得什么猴府马府的，但听起来似乎很了不得的样子。

　　第二日，徐管家遣人将林书墨叫了去，徐管家说今后林书墨负责少爷院子里庭院的洒扫，需将院中落叶杂草清理干净，打扫完了院子便去后厨帮忙干些杂活，听厨房的王大娘吩咐。

　　吩咐完，徐管家说今后要出入少爷的院子，得先去见过少爷，免得到时连主子是谁都认不得，哪天就给冲撞了。

　　那日，徐管家带着林书墨穿过一重重的门洞，一道道的游廊，来到一处荷塘边，此时正值盛夏，荷塘里荷叶连成一片，随着清风翻着绿浪，粉色荷花正开的娇艳，一朵又一朵，如仙子般在绿叶间舞蹈，带起了一阵阵荷花香。

　　一处八角亭立在荷塘中，与四周的荷叶荷花相映成画，林书墨低着头跟在徐管家身后，沿着蜿蜒的石板桥，来到了亭中。林书墨抬眸偷偷看了眼正靠坐在亭子围栏上的锦衣少年，见他正将手中的鱼食洒向荷塘里，引得荷塘里的鱼因争夺鱼食而激起哗哗水声。

　　林书墨听见徐管家正向那锦衣少年揖礼说话，忙垂下了眼，不敢再看，方才那匆匆一瞥林书墨并未当真看清了那少年模样，只觉得是个很好看的人。

　　徐管家让林书墨上前，林书墨便乖乖的走上前，跪趴在那少年跟前，说道：“见过少爷。”

　　他听见少爷回了声“嗯”，继而问道：“几岁了？”

　　“已经十二岁了。”林书墨老实回答。

　　“看着倒像要再小上几岁，衣服大了，记得让人改小些，这盘果子赏给你吃吧。”

　　见少爷说话温和好听，林书墨不禁抬起了头，正对上了眼前的人，一时间便有些愣神，林书墨小时上过村里的学堂，认得些字，但肚中并未有多少文墨，他形容不出来眼前的少爷是何模样，只知是他至今为止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比那一池的荷花还好看。

　　恍恍惚惚回了住处之后，林书墨问了老嬷嬷季少爷叫什么，老嬷嬷说少爷名讳容歌，还未有表字。

　　季容歌，林书墨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心想，连名都很好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