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盛开绽放》阳澄风起

7、第6章 暮春三月，

　　暮春三月，惠风和畅。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紫檀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姜妩媚慵懒地斜倚在软榻上，一袭茜色纱衣看似松松垮垮，细看又紧致地裹着她曼妙的身姿，给人一种仿佛轻轻一扯便会滑落的错觉。
　　她那如瀑般的青丝随意地散落在肩头，几缕调皮地垂落在胸前，为她增添了几分慵懒的风情。鬓边一支赤金累丝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上面镶嵌的珍珠与宝石闪烁着璀璨的光芒，每一次摇曳都似要勾走人的魂魄。
　　腕间的翡翠镯子碰撞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书案上的铜胎珐琅香炉中，龙涎香正焚得旺盛，青烟袅袅升腾，在晨光中交织成朦胧的纱幔，隐隐勾勒出她慵懒而明艳的轮廓。
　　姜妩媚斜倚在铺着藕荷色锦缎的美人靠上，纤长的食指与中指夹着一枚蜜渍梅子，朱唇微启间，酸甜的汁液在口中四溢，染得唇色愈发鲜艳。她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搭在翻开的账册上，指尖划过宣纸上列着的数百名下人姓名，目光锐利如鹰，不过片刻，便已将府中上下的月钱开销、赏罚事宜了然于胸。
　　此刻，她半眯着那双勾魂摄魄的丹凤眼，眼尾的的那一抹红如同落日的晚霞，更衬得她眼神魅惑而锐利。
　　修长纤细的手指，涂着鲜艳欲滴的丹蔻，正漫不经心地翻阅着厚厚的账簿。
　　每一页纸张翻过，都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姜妩媚忽而停在"杨葭思"三字上，那双秋水般的美眸中掠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如同雪地里燃起的一簇篝火，转瞬即逝。
　　她屈指轻叩桌面，侍女连忙呈上狼毫笔，她接过笔，在砚台中轻蘸浓墨，手腕轻转间，一笔簪花小楷便落在账册空白处，墨色在宣纸上晕染开，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因王妃昏迷初醒，众人侍奉辛劳，特取王妃半月月禄，添补下人口粮三日。”这一行字，仿佛带着她的得意与嚣张。写完后，她轻轻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那姿态优雅又随性。
　　放下笔，她伸出皓白的手腕，揉了揉略显酸涩的太阳穴。指尖划过细腻的肌肤，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波澜。平日里，她极少行克扣赏钱之事，深知银钱于普通人而言，是糊口的米粮，是安身的屋瓦，更是欲望的源头——她曾见过厨下杂役为了几文钱偷藏荤腥，也曾听说门房为了月钱替人传递消息，那些因贫困而生的不堪，她虽鄙夷，却也明白其中的无奈。然而今日，对着杨葭思的名字，她却没有半分犹豫，只因那是她眼中“活该”之人。
　　思绪如断线的珠串，滚回三年前的暮秋。那时正室王妃杨葭思嫁入王府，八抬大轿抬进的不仅是新妇，更是满院的愁云。
　　那位出身名门的王妃终日锁着眉，抱着琵琶弹些哀婉曲子，对府中堆积如山的账本、繁杂琐碎的庶务视而不见，仿佛这诺大的王府只是囚禁她的华丽牢笼。李管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花白的胡须被他捻得乱蓬蓬，几次三番想进言，都被王妃漠然的眼神挡了回来。
　　“王爷，这中馈之事总不能一直悬着......”李管家的声音带着无奈，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彼时，百里司詔正端坐于紫檀木交椅上，指尖有节奏地轻叩着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如同敲打在人心上的鼓点。他身着玄色常服，袖口绣着暗金蟒纹，闻言抬眸，那双细长而锐利的眼睛扫过李管家佝偻的身影，不紧不慢地反问：“府中不是还有位妾室？”声音低沉而清冷，却如同一道命令，瞬间敲定了事情的走向。
　　姜妩媚仿佛又看见李管家那瞬间震惊的神情——他原本低着的头猛地抬起，额前的皱纹因惊讶而堆叠，对上王爷深邃如寒潭的目光，那目光中没有温度，却带着洞察一切的锐利。李管家瞬间恍然大悟，如同在迷雾中寻到了方向，忙不迭地躬身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办！”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待李管家退下，候在书房外廊下的姜妩媚才缓缓走出阴影。她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王爷安排的窃喜，又有对接手"蠢货差事"的不屑。她姜妩媚何等人物，岂会屑于抢一个连账本都看不懂的女人的权柄？可当"王爷安排"四字传入耳中时，所有的骄傲与反感都化作了绕指柔——只要是他的吩咐，便是让她屈尊做个掌事嬷嬷，又何妨？
　　想起百里司詔，姜妩媚的眼神瞬间变得温柔，如同春冰初融。那是在三年前的上元夜宴上，朱雀大街灯火如昼，她随父亲赴宴，一眼便望见了立于御花园水榭栏杆旁的少年将军。他身着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玉带，眉目俊朗如松，气质清冷如月，明明身处喧嚣，却自成一方天地。那一刻，她便认定了这个男人，纵使后来知晓他已有指腹为婚的正室，她也不惜放下身段，只求能入府做个妾室，常伴君侧。
　　至于杨葭思，不过是太后指婚的棋子，空有王妃之名，却无掌府之能。
　　一个连胭脂水粉都懒得打理、终日愁眉苦脸的女人，也配与她姜妩媚相争？姜妩媚拿起桌上的团扇轻轻摇动，扇面上的海棠开得秾艳，恰似她此刻明艳的容颜，也恰似她心中燃烧的、对百里司詔毫不掩饰的爱慕与野心。
　　“你说王爷什么时候回来？”她忽然开口，声音慵懒，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正在一旁研墨的小翠闻言一愣，手中的墨锭险些滑落，她慌忙稳住，抬眸见自家夫人正望着窗外的海棠出神，阳光透过花瓣洒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美眸熠熠生辉，竟让她一时看呆了。
　　“回、回夫人，”小翠连忙回过神，恭敬地回道，“前日驿卒传来消息，说王爷的大军已过雁门关，若路上顺利，月半便能到府，算来......还有三日。”
　　“三日......”姜妩媚喃喃自语，原本惺忪的睡眼突然亮了起来，如同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星辰。
　　她抬眸，看向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海棠树，风吹过，花瓣如雪般飘落，有几片落在她的发间，她却浑然不觉，只伸出手，轻抚扇面上的海棠花瓣，指尖划过细腻的绢面，心中暗道：三日，足够让这王府脱胎换骨，足够让他看到谁才是真正能为他撑起这后宅的人。
　　“这几日，让他们都打起精神来，各司其职，用心做事。”姜妩媚忽然放下团扇，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冬日的寒冰，让空气都为之一凝。
　　她抬眸看向翠竹，目光锐利如刀，“我不希望王爷回来时，看到任何不满意的地方。若有半点差池......”她顿了顿，故意拖长了声音，看着翠竹因紧张而微微发白的脸，缓缓道，“仔细你们的皮，更仔细你们的月钱。”
　　小翠心中一凛，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跟在姜妩媚身边多年，深知自家夫人看似慵懒，实则手段狠厉，若真惹得她不快，克扣月钱都是轻的，说不定还会被发卖出去。她连忙屈膝行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奴婢这就去吩咐，定不让夫人失望。”说罢，便匆匆退下，去传达命令。
　　不出半日，整个王府便如临大敌，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忙碌之中。
　　下人们个个提心吊胆，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惹来麻烦。
　　负责清扫的仆妇们拿着鸡毛掸子，从清晨到黄昏，在廊柱、窗棂、案几间来来回回擦拭，连雕花栏杆的缝隙都要用细针挑干净；负责修缮的工匠们背着工具箱，仔细检查着每一面墙壁、每一块地砖，稍有破损便立刻动手修补，锤子与凿子的敲击声终日不绝；园丁们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将花园里的奇石摆得整整齐齐，用水平仪反复测量，确保每一块石头都摆放得一丝不苟，就连池塘里的浮萍，也要用细网捞得干干净净。
　　最让人称奇的是，竟有几个机灵的小厮守在池塘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一旦有落叶从枝头飘落，他们便眼疾手快地用细网在落叶触水的瞬间将其捞起，动作娴熟得如同训练有素的猎手。
　　这一幕恰好被巡视的李管家看到，这位在王府待了近三十年的老人不禁停下脚步，花白的胡须都惊得翘了起来。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忍不住喃喃自语：“啧啧......真是活久见，闻所未闻啊......姜夫人这手段，当真是厉害......”
　　姜妩媚站在二楼的九曲回廊上，凭栏俯瞰着府中忙忙碌碌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晚风吹起她的衣袂，露出腕间羊脂玉镯，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声响，如同她此刻轻快的心情。
　　她知道，百里司詔此人看似淡漠，实则心思缜密，尤其注重细节，府中的整洁有序，便是她向他展示能力的最好方式。当年她初入王府，便是因将自己的院落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比正室王妃的院落还要雅致，才得了他多看两眼，如今能替他掌管整个王府的庶务，正是她步步为营、接近权力中心的关键一步。
　　她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珍珠钗，那是百里司詔初次赏赐给她的物件。
　　记得那日，他站在廊下，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他将这支钗递给她，语气平淡无波：“你院子里的海棠开得不错。”可她却从他眼中捕捉到了一丝赞许，那一丝赞许，便让她欣喜了好几日。如今，这支钗依旧戴在她的鬓边，如同一个无声的誓言，提醒着她为何而来，又为何而争。
　　“夫人，前院的虎头灯笼都挂好了，红灯笼配着金虎纹，煞是好看！”小翠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脸上带着邀功的得意。
　　“嗯。”姜妩媚点点头，款步向前院走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宛如一幅绝美的仕女图。
　　廊下新挂的得胜旗猎猎作响，红绸上用金线绣的"凯旋"二字在风中跳跃，仿佛在欢快地预告着某人的归来。
　　她走过铺着血红色毡毯的台阶，脚下的触感柔软而厚实，一如她此刻既期待又忐忑的心情——期待着与他的重逢，忐忑着他对这一切的评价。
　　还有三日，百里司詔便要回来了。这三日，她要让整个王府焕然一新，从庭院到正厅，从厨房到花园，处处都要彰显出她的能干与用心。至于那个整日病歪歪的正室王妃杨葭思，等王爷回来，她自会找机会让她知道，谁才是这王府真正的主人。
　　姜妩媚的眼中闪烁着自信而锐利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取代杨葭思、成为王府女主人的那一天，而杨葭思，不过是她登顶之路上一块微不足道的绊脚石罢了。
　　此刻的王府，上上下下都在为迎接主人的归来而忙碌着，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火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