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5章 翌日辰时三 ...

  •   翌日辰时三刻,晨曦微露,碎金般的光粒穿透薄雾,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县衙门前广场上。露水未晞的石板路泛着冷冽的青光,四围皂角树的枝叶间,雀鸟正扑棱着翅膀啼鸣。广场中央四张梨木长桌一字排开,桌沿包着的铜边在晨光下闪着幽光,桌后坐着的官吏身着酱色圆领皂隶袍,腰间悬着牙牌,砚台里新研的墨汁浓得化不开,散着松烟香气。一名吏员轻叩竹板,沉声喊道:“下一位——”声线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惊起槐树上栖息的灰雀。
      退伍士兵们背着缀满补丁的行囊,在桌前排成蜿蜒长队。
      队伍从县衙朱漆大门延伸至广场东侧的老槐树下,树皮皲裂的老槐树虬枝横斜,某根枝桠上还挂着半片褪色的布条,不知是何年何月留下的痕迹。
      士兵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外罩的铁甲片边角磨损得卷了刃,走动时甲叶摩擦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像极了边关戈壁上风蚀的砾石相击。
      绑腿上凝结的黄沙混着暗红血渍,在朝阳下显出陈旧的褐紫色——那是去年冬月突围时,匈奴马刀劈砍在沙地上溅起的血泥,如今干涸的血痂仍牢牢嵌在粗布纤维里。
      队列前端,萧靳霍立如松竹。他身着玄色劲装,外罩藏青色粗布袍,袖口磨出的经纬线透着灰白,却浆洗得笔挺。五年戍边让他肩背宽了近寸,脊梁挺得像张绷紧的弓,唯有眼中的沉稳,泄露了沙场岁月的磋磨。
      他垂眸时,长睫在眼睑下投出阴影,遮住了那双曾在烽火中看透生死的眸子——那双眼眸深处,沉淀着境北的风沙与厮杀的寒光,此刻却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似是疲惫,又似是释然。
      当他抬手按压腰间牛皮破碎时,腕骨上那道三寸长的刀疤在晨光下微微发亮,那是三年前护粮道时被敌将砍伤的印记。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按在牛皮破碎处,指腹摩挲着皮革上"永业田二十亩"的刻痕——那是用三枚敌将首级和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换来的。
      想到即将耕垦的田地,他紧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露出浅淡的笑意,如同荒漠中偶现的绿洲,转瞬即逝。
      他能想象出田地的模样:春日播下粟米,夏日灌溉施肥,秋日收割入仓,冬日围炉而坐,妻子会用新收的粮食蒸出喷香的馒头,儿子会拽着他的衣角央求讲故事。
      身旁的沈耀阳却没这般沉静。
      这少年郎踮着脚往县衙门里张望,十六岁入伍时还略显单薄的身板,如今已长成肩宽腰圆的壮汉,古铜色脸颊上沾着隔夜的尘土,却掩不住眼底雀跃的光,像极了刚出栏的小牛犊。
      他束发的粗布巾松松垮垮地系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露出额角那道月牙形的疤痕,那是初次上战场时被流矢擦伤的印记。
      “姐夫!”沈耀阳突然拽住萧靳霍的袖子,嗓门大得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你看那棵老槐树!当年我头回操练,就在那树下摔了个仰八叉,疼得我都不认识!你瞧那树杈,是不是还挂着我掉的那只草鞋?”
      他说着便要蹦起来指认,手臂挥舞间,磨出破洞的袖管露出小臂上狰狞的箭疤,那是前年在战场时分心留下的。阳光照在他敞开的衣领上,能看见锁骨下方交错的新旧伤痕,像极了北地山峦的褶皱。
      萧靳霍眼疾手快按住他的肩膀,掌心的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莫要喧哗。此处乃县衙重地,须守王法。”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沈耀阳立刻收敛了动作,只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当他瞥见自己袖口的破洞,又看了看萧靳霍整洁的衣领,脸颊腾地红了,窘迫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腿上的泥点。
      萧靳霍见状,不动声色地伸手,用指腹将他歪斜的衣领轻轻抚平,指尖掠过粗布的纹理,带着兄长般的熟稔。
      沈耀阳感受到那手掌的温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熨帖过,适才的窘迫烟消云散,偷偷抬眼望向萧靳霍,见他嘴角似有若无地噙着笑意,便也咧开嘴笑了。
      "我想家里了……"沈耀阳突然垂下眼睑,声音也低了下来。
      他粗大的手指绞着腰间磨损的草绳,绳结被汗水浸得发滑。“想我爷奶炕头的铜炉,冬天烧着炭,暖烘烘的;想阿娘蒸的白面馒头,刚出锅时能看见水汽;还有阿姐腌的酸黄瓜,脆生生的,配着小米粥能吃三碗……”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仿佛那酸黄瓜的味道已泛上舌尖。
      突然,他又咧嘴笑开,露出两排白牙,眼睛弯成了月牙:“姐夫,我外甥该五岁了吧?肯定长得跟我一样壮实!还有家里的大黄狗,走的时候才巴掌大,现在怕能拉动爬犁了!”
      说到兴奋处,他忍不住用拳头捶了捶胸口,发出"嘭嘭"的声响。
      队列里的吴庆闻言,故意板起脸笑骂:“你这小子,心尖上全是家里的鸡毛蒜皮。依我看,山里的野鸡现在见了你就躲,当年被你追得满山跑,指不定还在骂你呢!等回家了,不猎头野猪显摆显摆,算什么好汉?”
      他边说边拍了拍沈耀阳的后背。
      这话像火石砸在干柴上,瞬间点燃了沈耀阳的好胜心。
      他梗着脖子正要反驳,却猛地想起去年在林中遇见的那头野猪,黑黢黢的身躯如同一堵移动的墙,背部鬃毛根根直立如铁刺,一对獠牙在月光下闪着寒芒,撞得碗口粗的树都瑟瑟发抖。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往萧靳霍身后缩了缩,手心里沁出冷汗,嘴上却还硬撑:“你敢去,我就敢去!谁怕谁!”可那发颤的声线,早已暴露了心底的恐惧。
      他偷偷拽了拽萧靳霍的衣角,眼神慌张。
      李复明在旁看得真切,忍不住插话:“他哪有那胆子?你姐夫当年入伍前,可是单人独马猎了头野猪给你阿姐当聘礼!那才叫真本事!”他说着,朝萧靳霍挤了挤眼睛,露出狡黠的笑容。
      “野猪?!”沈耀阳眼睛瞪得像铜铃,猛地拽住萧靳霍的胳膊使劲摇晃,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姐夫!真的假的?快教教我!你是怎么猎到的?是不是跟砍匈奴一样威风?”
      他望着萧靳霍的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崇拜,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姐夫,而是九天之上的战神。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眼角因兴奋而泛起的红血丝。
      萧靳霍看着他这副模样,想起了自己刚入伍时的光景,嘴角勾起一抹宠溺的笑,伸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拍:“不难。先寻着野猪的路径,在必经之路上挖个深坑,铺上树枝茅草做陷阱。等它掉进去摔伤了腿,再下去给它致命一击。”
      他顿了顿,看着沈耀阳跃跃欲试的样子,又沉声补充,“但切记,莫在它刚摔下去时就靠近。那畜生发起狂来,能把石头撞碎,没技巧只会白白送命。”他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担忧,那是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才换来的经验。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磨得光滑的石子,在掌心轻轻摩挲着,那是当年设陷阱时留下的。
      李复明连连点头:“阳阳你听见没?你姐夫这是拿命换的经验,可别不当回事。不然到时候,你就得学那野猪撞树了!”
      他边说边比划着野猪撞树的模样,逗得周围士兵低声笑了起来。
      沈耀阳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朝李复明翻了个白眼,嘟囔道:“就你话多!”却偷偷将萧靳霍的话记在心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比划着挖坑的动作。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伴随着利落的女声:"阳阳,何事如此激动?"
      众人回头,只见楚倾烟穿着绣鞋裙摆走来。她身着玄色劲装,外系一条猩红丝绦,腰间短刀的铜鞘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利落的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几缕碎发被晨风吹拂到光洁的额前,脸颊因赶路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神明亮如晨星,透着一股不让须眉的英气。
      “楚教头!”周围士兵纷纷拱手问好,语气里满是尊敬。楚倾烟含笑回应,走到沈耀阳身边时,挑眉问道:“方才听你大嗓门嚷嚷,在说什么趣事?”她的目光扫过沈耀阳激动得发红的脸颊,又落在萧靳霍身上,微微颔首致意。
      沈耀阳立刻收敛了嬉皮笑脸,有些心虚地摆手:“没、没什么……”可下一刻,他又想起了什么,兴奋地凑上前:“楚教头!等我们回家了,你一定要来我们向青村!我带你去抓山鸡,山坳里的野鸡肥得很,烤着吃能冒油!”他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野鸡扑腾的样子。
      “山鸡?”楚倾烟眼睛一亮,露出欢喜的神色,她老早想抓。
      正要答应时,却听沈耀阳又自顾自地说:“不行不行,山鸡哪配得上楚教头的身手!俺们去猎野猪!就后山那头最大的,准能显出你的本事!”他说得煞有介事,还用力点了点头,仿佛已经看到了楚倾烟制服野猪的飒爽模样。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他鼻尖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这番话哄得楚倾烟朗声大笑,伸手在沈耀阳背上狠狠拍了一下:“你这小子,倒会拿话哄人!”沈耀阳被拍得一个趔趄,却也跟着傻笑起来,不小心撞到了身后士兵的行囊,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楚倾烟看着沈耀阳憨傻的样子,又看了看萧靳霍无奈的神情,眼中笑意更浓,缓声道“萧大哥,你们保重,下次我会去找你们玩的,嫂子做的肉干也需要我。”
      萧靳霍看着眼前轻松的一幕,嘴角也扬起笑意。可当他的目光扫过广场角落那堆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血迹,那是去年处决逃兵时留下的,至今还留着痕迹,笑容便渐渐淡去。
      他望向远处的城墙,夯土城墙上密布着箭镞凿出的坑洼,某个垛口还残留着半截折断的长矛,矛尖上锈迹斑斑,像极了老兵们难以愈合的旧伤。他想起了那个雪夜,匈奴大军围城,他和兄弟们在城头上死守三天三夜,血水顺着垛口流下,在城墙根冻成了冰柱。
      夜里,他常被噩梦惊醒。梦里是匈奴的号角,是战友断裂的惨叫,是自己挥刀时溅在脸上的温热血沫。
      他知道,队伍里的兄弟们大多和他一样。
      不远处的士兵正坐在地上,反复摩挲着手中的刀柄,指腹划过刀身的血槽,眼神空洞;还有人靠在槐树上,望着天边的大雁出神,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和家人说话。
      唯有与同村的退伍兄弟围坐在一起,说着家乡的闲事,才能稍稍缓解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
      但此刻,看着沈耀阳兴奋地挥舞着退伍文书,看着远处村落上空渐渐升起的炊烟,萧靳霍心中又涌起一股暖流。他摸了摸怀里那份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纸张的粗糙纹理硌着胸口,却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五年了,终于可以回家了。他想起了临行前妻子的叮嘱,幻想着儿子蹒跚学步的模样,想起了家中那口老井,井水总是冬暖夏凉。
      当夕阳将石板路染成蜜糖色时,萧靳霍背着半袋炒熟的粟米,沈耀阳扛着那杆磨得发亮的长枪,两人并肩走在归乡的队伍里。
      长枪的枪头在夕阳下闪着寒光,枪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刀痕,那是沈耀阳五年军旅生涯的见证。
      本是不能带走长枪,需要归还,但因为看在萧靳霍拥有战功,百里司詔批准可以拿走。
      队伍很长,延伸至地平线的尽头,士兵们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坚毅。
      有人轻轻哼起了家乡的小调,歌声断断续续,却带着家的温暖,很快便有更多人跟着哼唱起来,苍凉的歌声在旷野上回荡。
      萧靳霍抬头望向天际,晚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他知道,回家的路还很长,未来或许还有风雨,但只要能回到妻儿身边,能在自己的田地上耕种收割,这一切便都值得。
      他唯一的心愿,不过是这世道能少些刀兵,让天下百姓都能有衣蔽体,有饭充饥,如此而已。
      他伸手拍了拍沈耀阳的肩膀,沈耀阳回头,两人相视一笑,眼中都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
      晚风拂过,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吹散了征尘,也吹散了过往的血腥。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仿佛在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写下了一个关于归乡与和平的故事。远处的村落里,传来了狗吠声,那是回家的信号,是安宁的预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