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盛开绽放》阳澄风起

2、第1章 安王府的醉

　　安王府的醉红阁内，暖香萦绕，鲛绡帐幔在穿堂风中轻颤。
　　姜妩媚斜倚紫檀雕花贵妃榻，一袭枣红色云锦裙裾铺展如流霞，腕间羊脂玉镯随着团扇轻摇，发出清泠声响。
　　扇面上的海棠花似要从绢帛中绽放，与她鬓边斜插的海棠银簪相映成趣。
　　"王妃醒了？"她尾音上扬，丹凤眼微微眯起，眼尾的胭脂晕染出三分慵懒七分诡谲。
　　窗外雨打芭蕉，廊下铜铃叮咚，惊得阶下丫鬟齐刷刷跪倒在地。
　　唯有贴身丫鬟翠竹攥着帕子，指尖发白却强撑着挺直脊背。
　　姜妩媚指尖划过团扇边缘，鎏金护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翠丫，你说，该去探望吗？”话音未落，满室寂静得能听见檐角雨珠坠落的声响。
　　“夫人随心便是。”小翠咬着唇，膝下青砖沁着寒意，“这王府上下，除了王爷...”她话未说完，忽闻屏风后玉佩相击，惊起梁间栖雀。
　　姜妩媚轻笑出声，笑声婉转如莺啼，却让众人后颈泛起凉意。
　　庭院中梧桐叶沙沙作响，恍惚间似有人影掠过。姜妩媚望着檐下摇曳的灯笼，忽而想起前日撞见的情景——王妃贴身丫鬟仰着下巴从她身侧走过，连个万福都欠奉。此刻她指尖轻叩榻边酸枝木小几，鎏金护甲与木质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不知规矩的东西，该如何处置？”她垂眸凝视护甲上镶嵌的红宝石，烛光在眼底流转如血。
　　翠竹心领神会，趋前半步：“依奴之见，可扣三月月例，或...”
　　"二十板子，再罚洗全府衣物。"姜妩媚骤然抬眸，团扇半掩住含着笑意的朱唇，眼底却结着冰，“打得轻些，莫要耽误了洗衣的活计。”
　　她顿了顿，声音漫不经心，“叫上所有下人围观，让翠丫细细说说，那丫头如何目无尊卑。”
　　雨势渐急，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当那丫鬟被拖至院中时，姜妩媚已移步雕花窗前。她看着阶下挣扎的身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扇骨，眼尾笑意愈发艳丽。翠竹立于廊下，声音清亮如珠落玉盘：“此女对主不敬，藐视尊卑...”
　　暮色四合，醉红阁内烛火通明。姜妩媚望着铜镜中自己微醺的面容，指尖抚过鬓边银簪。自那日之后，王府上下人人自危，就连扫落叶的小厮见了她的轿辇，都会提前行礼。
　　姜妩媚斜倚在螺钿镶嵌的镜台前，指尖轻叩着紫檀木匣，匣面所嵌的夜光螺片在烛火下流转着幽幽彩光。
　　这镜台是她出阁时，母亲特意请苏作名匠耗时半载打造，八角飞檐的造型仿若缩小的楼阁，抽屉暗格里还藏着机关，寻常人根本打不开。
　　"那妾身便去会会王妃。"她朱唇轻启，眼尾的胭脂随着笑意漾开。
　　春芽捧来檀木首饰匣，匣中明珠美玉琳琅满目，皆是水乡织造局进贡的珍品。
　　姜妩媚指尖划过金丝累成的凤凰步摇，忽而拈起一支镶着东珠的银簪，在鬓边比了比，对着铜镜轻笑：“翠丫，去取那盒暹罗进贡的燕窝来。”
　　窗外细雨敲打芭蕉，廊下铜铃叮咚作响。
　　翠竹捧来描金漆盒时，姜妩媚正任由春芽为她绾发。
　　玉梳穿梭青丝间，转眼便盘成衔珠鸾凤髻，她随手将银簪斜插在鬓侧，那圆润东珠垂在耳畔轻晃，衬得本就艳丽的面容愈发夺目。
　　“这燕窝腥气太重，本宫瞧着倒像...”她忽然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尽是狡黠，“倒像极了王妃那张总爱逞强的嘴。”说罢执起团扇，缓步踏入雨幕。
　　廊下积水倒映着她茜色裙裾，恍若一团跳动的火焰，惊起檐下避雨的白鸽。
　　暮春的都城笼罩在细雨之中，青石板路上水洼倒映着檐角飞翘，街边茶肆里的说书人惊堂木一拍，将那段陈年旧事娓娓道来。
　　世人皆知奕安王百里司詔，身披玄甲横扫千军，却鲜少有人细想，当年那场轰动都城的婚事，如何将三个名字牢牢系在风口浪尖。
　　杨葭思出身清流之家，父亲虽只是六品翰林编修，却也将嫡女视作掌上明珠。绣楼里的小姐读着《女诫》长大，窗台上常年摆着新开的白梅，可谁能料到，那支用来簪花的银钗，竟差点搅碎了满城佳话。
　　指腹为婚的约定，在十里红妆将至时生了变数。
　　杨府门前的柳树上，一夜之间贴满"将军情殇"的告示，有人说小姐在佛堂长跪三日，誓言非如意郎君不嫁，寻那“一生一世一双人。”有人说她撕碎嫁衣，将婚书掷于来人脚下。
　　当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行至朱雀大街，却听闻新娘染疾，婚期暂缓的消息。
　　雨打在百里司詔的玄铁战刀上，溅起的水花混着百姓的议论声。街边卖糖画的老翁直摇头，卖胭脂的娘子咬着帕子叹息，护城河边的垂柳沙沙作响，似也在为将军鸣不平。
　　姜妩媚站在醉红阁的雕花窗前，指尖捏着杨霞思退回的婚书，窗棂外的海棠花瓣落在茜色裙摆上，转瞬被揉成碎末。
　　她怎能不恨？
　　那个在书房外为百里司詔送羹汤的春夜，月光洒在将军铠甲上泛起银光，她藏在袖中的绣帕终究没敢递出。
　　如今却见那书香门第的小姐，将她心中那个人的尊严踩在泥里。
　　自那日后，醉红阁的铜铃每响一声，栖梧院便多一场风波。
　　杨葭思在昏迷中跌进前世的漩涡。
　　地牢里的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她蜷缩在稻草堆上，看着姜妩媚倚在百里司詔身侧，指尖把玩着她被扯落的青丝。
　　窗外暴雨倾盆，雷声震得铁窗哐当作响，姜妩媚的声音比惊雷更刺耳：“王妃可知，那军报若是准时送到，能救下多少将士性命？”字字如刀，剜着她的心。
　　此刻栖梧院内，雨停后的蝉鸣聒噪。
　　杨葭思望着院角那株被风吹折的玉簪花，前世的记忆与现世重叠。
　　当那抹茜色身影穿过月洞门时，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前世地牢里的铁锈味仿佛又泛上舌尖。
　　廊下铜铃轻晃，惊起梁间一对新燕，却惊不醒她眼中翻涌的滔天恨意。
　　栖梧院内，杨葭思正立在垂花门前。
　　暮春的风卷起她月白裙裾，檐角风铃发出细碎声响，竟与三日前地牢里铁链的哐啷声重叠。恍惚间，她又看见姜妩媚倚在百里司詔怀中，朱唇轻启便将她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来人！”她猛地攥紧手中丝帕，指尖掐进掌心，“取本王妃的赤金缠枝钗来！”铜镜中，她将凤钗重重插入发髻，钗头九颗红宝石在暮色中猩红如血。
　　院外雨势渐急，远处醉红阁的灯火穿透雨幕，恰似姜妩媚眼中那抹令人作呕的笑意。
　　当那抹茜色身影穿过月洞门时，杨葭思已经恢复端庄模样。她望着廊下积水里倒映的两重身影——一边是自己素净的襦裙，一边是姜妩媚张扬的茜纱，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前世地牢里的腐臭、脸上的剧痛，此刻都化作胸腔中翻涌的恨意，在雨声中悄然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