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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沙尘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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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舟把行李推到角落,才发现背包不是自己的——拉链上少了那只熊猫,还是池岁抓娃娃抓到的。
沙尘暴预警滚动播出,她只剩一只普通医用口罩。
“拿错了?”
身后声音偏低,带着一点沙哑。程羡青把耳机摘下来,递给她一只独立包装的 N95。
徐舟道谢,对方只摆摆手,口罩外露出的一双眼睛因熬夜微微发红。
高铁比时刻表晚四十分钟,乌鞘岭在天光里褪成一条灰线。徐舟靠在窗边看导航:上海—兰州西,全程 9小时 18 分,晚点 37 分——时间总算对得上。
酒店双人间抽签到她俩。
程羡青进门第一件事是拆一次性床单,塑料手套“沙沙”响;第二件事是拆一盒新口罩,码在床头,像码扑克牌。
“顺手多买的。”她解释,语气淡到听不出是否真是“顺手”。
徐舟没拆穿,只在心里给那张“高冷”标签打了个问号。
夜里兰州起风,沙尘敲打窗棂。徐舟睡不着,听见隔壁床翻身,程羡青含糊地问了句:“要耳塞吗?”
她回“不用”,对方便再没出声,只把夜灯调暗一格——暖黄的光刚好照到床沿,又不刺她的眼。
第二天群里通知:自由活动取消,十一点统一吃午饭。
李疏漾第一个回复:
“能吃牛肉面吗? @程羡青”
后面跟了一串+1。
徐舟本想潜水,指尖却先打出一句:
“我想加一份溏心蛋,可不可?”
发完才后知后觉——这话像撒娇。
两秒后,程羡青@她:
“可以,十一点十分,酒店门口。”
末尾挂了一只兔子双手比心的表情包。
徐舟盯着那只粉耳朵,忽然把脸埋进枕头,无声地笑了半天。
十点四十,她系好鞋带,给还在收拾行李的程羡青发私聊:
“我先下楼了,要帮忙带什么?”
对方回得极快:“无。”紧接着又补一张兔子敬礼的动图。
徐舟盯着屏幕,拇指悬在上方,迟迟没退出。
半分钟后,她把自己刚买的暖宝宝塞进外套口袋——兰州降温,程羡青只穿了件薄牛仔外套。
电梯门合拢前,程羡青伸手挡了一下,闪进来,递给她一瓶酸奶。
“顺路。”她说。
徐舟低头,看见酸奶瓶上贴着一张手写标签:
「不凉。」
字迹瘦劲,像主人刻意压低的声线。
“多余的。”徐舟将暖宝宝塞进对方手里,指尖划过手心 。
电梯镜面里,175 的女生站得笔直,耳尖却有点红。
徐舟把酸奶捏在手心,忽然觉得兰州的沙尘也没那么呛了。
午休过后,众人在指导老师的带领下检票,放行李,上车落座。徐舟靠窗落座,无意识地将背包放在了邻座,路过的人都以为邻座有人 。
“这是给我占的座吗?”程羡青在徐舟面前晃动手心,她刚帮老师放行李去了,脸颊上占有些许尘土。
“我不小心的。”徐舟赶忙将座位上的包拿起,程羡青笑笑,从包里拿出晕车贴,递到徐舟手心。
“给你带的。”说完,程羡青才发觉这句话的微妙之处,她赶忙戴上眼罩,靠在椅背上休息。
到达支教地点已经是下午四点,司机念到还有三公里。
徐舟贴着车窗,手机信号从5G跌回2G。她抬头,看见挡风玻璃外浮起一堵墙,不是云,是沙——像有人把整座沙漠竖了起来,正向他们推近。
第一粒沙砸在玻璃上,声音脆得像小石子。紧接着是十万粒、百万粒,噼啪连成鼓面。司机骂了一句本地话,减档、踩刹车,车顶的行李架发出金属惨叫。
徐舟刚把窗缝摁死,一股土腥味已窜进来,像混了柴油的干草末,瞬间占领鼻腔。灯开了,昏黄一束里,尘土旋转。程羡青抽出一包酒精湿巾,先给徐舟,再给自己——擦脸、擦手,动作冷静。
车外能见度降到不足二十米,大巴车被迫靠边,车体被风推得轻晃,像停泊在怒海里的铁皮船。徐舟手心渗出冷汗,她想到新闻里"沙尘暴可掀翻货车"的字眼,指节无意识抠住座椅。下一秒,她的手腕被握住——掌心比湿巾还凉,却稳。
"别怕。"程羡青声音不高,却让徐舟有种稳稳落地的感觉。
十分钟后,车灯成了两团模糊的柠檬黄,照出漫天土幕。
口罩戴好,世界瞬间只剩心跳和呼吸阀的轻微咔嗒。徐舟抬眼,看见程羡青睫毛上沾满细沙,像撒了一层碎金。她下意识伸手,想拂掉,却在半空停住——指尖悬在对方脸颊一厘米外,进退不得。程羡青没动,只是抬眸,目光穿过尘土,穿过口罩,落在她瞳仁里。
“程羡青。”
“嗯,我在。”
程羡青低头,看见那只抓住自己衣角的手——指节被沙磨得通红,却固执地不肯松,她回握住那双手。
感受到程羡青的动作,徐舟的心脏狂跳不止,或许是因为害怕吧,她安慰自己。
约莫十分钟后,风尘小了很多,眼看离目的地也不远,外加上大巴车车轮深陷沙土之中,司机叫了救援,大家只能先行,等司机后把行李运过来。
徐舟踏下车梯,沙粒立刻灌进鞋帮,像有人往袜子里撒了一把碎冰。她回头,程羡青站在上风处,用身体给她挡出半人高的“真空”。
徐舟只觉后颈一凉——程羡青把帽子扣到她头上,帽绳一抽,只露出她鼻梁以下。
徐舟忽然伸手,抓住对方外套下摆,指尖摸到金属纽扣,冰凉。
那顶牛仔外套里灌满风,瞬间鼓成一只蓝色气球,却一步没挪。
程羡青牵起她的手,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队伍里,这个姿势刚好能替徐舟挡住风沙。
步行十多分钟就遇到了村里赶来救援的人,众人随即上了村民的三轮车,一摇一晃,到住所已经是下午六点。
徐舟呼出一口土腥味,把帽檐往上抬半寸,第一次看清支教点的真容:
两排不高不矮的楼房,墙体上虽然布满灰尘,却能看出来是刚刷过漆的。
她忽然觉得,沙尘暴不是灾难,是滤镜——
把城市带来的精致、戒备、陌生,全打磨成毛边,让心跳裸露出最原始的频率。
而频率的另一端,是程羡青。
徐舟松开衣角,转而握住对方手腕,把那只被沙割出口子的手背翻过来。
天色已晚,吃过村民们做的当地美食,大家按照事先安排抽签,两两一组回房休息,准备明早的集会。
灯把堂屋照成摇晃的橘黄色,纸条在灯罩里抽签,像扑火的小蛾。
徐舟展开纸片:2 号,单人间。程羡青捏着 1 号。
两人隔着一张矮桌,目光撞了一下,又同时低头,谁也没开口。
周珏没心没肺地嚷:“单人间爽啊,徐舟运气真好!”
程羡青把纸条揉成团,没接话,转身去厨房帮大娘刷锅。
徐舟冲完澡,借着应急灯整理床铺,木门“吱呀”被推开一条缝。
程羡青端着搪瓷杯进来,杯口用另一只碟子倒扣着——保温土法。
“牛奶,刚煮的。”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瓦片上的灰。
徐舟没伸手,先问:“你呢?”
“我喝过了。”程羡青顿了顿,补一句,“剩的。”
应急灯的光圈只够照亮两人脚踝,徐舟看见对方牛仔外套的袖口沾着刷锅时溅上的水迹,已经半干,留下一圈暗色痕迹。
她接过杯子,指尖碰到程羡青的虎口——那里被沙尘割出的红痕还没涂药,微微发烫。
“药箱在你屋里?”
“嗯。”
“我带了碘伏,等下拿给你。”
“……好。”
对话很短,却谁也没先走。屋外风声又起来,沙粒刮得窗纸沙沙响,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抓挠。
程羡青忽然伸手,把徐舟帽衫的帽子翻出来,边缘卷进一圈,手指不经意擦过她耳廓。
“夜里冷,被子要是薄,喊我。”
她转身带上门,门板合拢前,徐舟听见很轻的一句——
“1 号房在你对面,两步路。”
“不了,你房里还有其他人。”程羡青点点头,“不打扰”三个字在喉咙转了个弯又被咽进肚子里 。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柴油灯的光圈晃了一下,像有人偷偷调高了心跳的音量。
徐舟捧着还烫手的搪瓷杯,掌心渗出汗,与杯壁的奶皮黏在一起。
她低头抿了一口,甜味很淡,却一路暖到喉咙深处。
徐舟把杯口重新扣好,拉开一条门缝。
对面 1 号房的门虚掩着,漏出一道比柴油灯更弱的手电光。
她深吸一口气,没敲门,只把碘伏和创可贴悄悄挂在门把上,然后回身、关门、上锁。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心跳砰砰,像沙尘里那阵仓促的鼓点——
现在,鼓点换了节拍,持续、清晰,且不再因为害怕。
“药在门口把手上,晚安。”
“谢谢你。晚安。”程羡青轻轻推开门,看着对面门的灯渐渐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