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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手写信    ...


  •   —寒风像一把钝刀,先割耳朵再割脚踝。徐舟把行李箱横过来,坐在寝室楼口的台阶上喘白气。手机跳出班主任短信:

      “支教名单公布,甘肃陇南,十一月中旬出发,监护人签字表记得补。”

      她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暗下去,才拖着箱子往校门外走。

      家里比外头阴。楼道里渗进来的风在客厅打旋,吹得徐熠的裤管空空地抖。她回房拿起笔记本,想起老池的话——笔记可要好好保存,留给池岁用。徐舟笑了,她和池岁相差七岁,等池岁上高中课本都不知道更新迭代了多少次了,她还是将本子用防潮袋密封然后整齐的放入书桌。

      晚饭间,母亲把最后一盘糖醋里脊推到她面前,热气像求救信号,刚升到一半就被父亲的话拍散。

      “陇南离铁路干线四小时大巴,万一你哥夜里发烧,你让我们找谁抬轮椅?”

      父亲的声音不高,却像按在冰面上,咯吱咯吱地裂。

      徐舟没接话,夹了一块里脊,醋味冲得她眼眶发酸。

      “我申请的是支教,不是流放。”

      “流放也好,保送也好,反正不能去。”

      “我不用你们送我。”

      父亲的筷子砸在瓷砖上,弹了一下,像一声短促的笑。

      父亲扬手,一记响亮的耳光即将打向徐舟之际,徐熠突然吼出来——声音劈了叉,带着病房里金属床栏的颤音:

      “都想让我死,对吧?”

      耳光最终落在空气里。母亲哭出声,父亲像被抽掉电池的玩具,肩膀塌下去。

      徐舟一把抓起外套,冲出门,连围巾都忘了拿。

      夜里十点,路灯把她的影子压成薄片。她蹲在便利店檐下,用冻僵的手指给池岁发消息:

      “笔记我封好了,别受潮。”

      发完才想起,池岁才小学五年级,根本用不上高一物理。

      屏幕暗下去,她看见自己缩在里面的影子——像被折成四折的同意书,找不到第一个人签字。

      她仰起脸,泪从脸颊滑落至锁骨。十七岁的生活一点也不好。

      没有电视剧里家人的着急寻找,徐舟在凌晨偷偷回了家。

      第二天清晨,梧桐大道落满脆黄的巴掌叶。母亲把轮椅推到路口就停住,说去买豆浆,留下兄妹俩。

      徐舟踩着叶子,咔嚓咔嚓,像替哥哥踩碎那些再也踩不到的踏板。

      “记得你大三那年,骑川藏线,在海拔四千拍那张照片吗?”

      她先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徐熠低头抠手套上磨出的洞:“照片里我站着,现在坐着,挺公平。”

      徐熠在那次骑行中发生意外,导致高位截瘫。

      “不公平。”徐舟反驳道。

      “是啊,所以我嫉妒你,嫉妒得想——”他笑了一下,比哭还短,“为什么不是你。”

      风把叶片的背面翻过来,露出灰白的筋络。

      徐舟蹲下去,把脸贴在他膝盖上,毛衣透着消毒水味。

      “哥,我替你去不了陇南,只能替我自己去。”

      徐熠伸手,指腹蹭到她泛红的耳廓,像确认一件易碎品。

      “那就去。同意书在我枕头下,昨晚趁他们睡着,我练了半小时签名——比你小时候偷我试卷签得还像。”

      他最后一次抬手,替她拢紧外套拉链,声音低而稳:

      “像鸟一样,飞你的山去,别回头。”

      徐舟起身,把围巾绕到他脖子上,绕最后一圈时,她看见远处母亲提着豆浆站在晨雾里,没敢上前。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

      家不是那套冷得结冰的老房子,而是这条梧桐大道上,三个人一起学会的——

      放手。

      离别的日子赶在期末提前到来。火车站台上,父亲在车上摆放行李。母亲站在三米外,手里拎着保温桶,桶口用塑料袋缠了七圈——里面是给徐舟熬的姜枣茶,熬到凌晨两点,枣核全部挑掉,怕路上硌牙。

      此刻她正默背《心经》,每背完一遍,就在心里给徐舟的行李加 1 公斤重量,仿佛经文能压箱底,让火车下沉一寸,开慢一点。

      池岁是被江苡澈半抱半拖来的。

      小孩昨晚哭到凌晨三点,角膜缺氧,右眼布满血丝,像一张未交割的跌停板 K 线。

      她手里攥着一袋零食——准确说,是 3 包辣条、2 根棒棒奶酪、1 罐话梅。

      徐舟蹲下去,让池岁的额头抵在自己锁骨。小孩的眼泪顺着羽绒服领口往里灌,在胸口形成一小片热湖,又迅速冷却成冰碴。

      站台广播开始催上车,声音像清仓拍卖的槌子,一槌比一槌重。

      池岁突然把整袋零食塞进徐舟怀里,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姐姐,放假就赶紧回来,我舍不得你。”

      车门关拢前 30 秒,父亲突然冲上来,把一整包用保鲜袋分装的川味香肠塞进她背包侧兜。
      “每根都用牙签扎了孔,蒸二十分钟,别偷懒。”
      他声音很大,像在给整个站台下指令。
      徐舟看见他眼角有泪,却很快被风吹成盐粒,挂在鬓角,像一夜之间冒出的白发。

      19个小时的车程,为了节省手机电量,徐舟昏昏沉沉睡了一路,到站时已是早上八点半。

      学校的大使早已等候在外,他们热情地接过徐舟的行李,还为她准备了早餐,一行人一起上了校车。

      徐舟检查好随身物品,打开手机给哥哥和江苡澈发去报平安的消息。

      江苡澈的电话几乎是瞬间打过来的。

      “零食袋没丢吧?小孩刚才告诉我们里面有送你的礼物。”

      “回学校再看!”池岁略带哭腔的声音传来。

      徐舟忙打开零食袋——一封信赫然躺在袋子底部,“没丢没丢。”她长舒一口气,还好平时有收敛东西的习惯。

      又闲聊了几句,人员也到齐,准备发车,徐舟晕车就先挂了电话。

      校车最后一排,靠窗。

      阳光被防紫外线玻璃滤成冷白色,落在徐舟手背上,像一张过曝的底片。

      她感觉胃里有列慢车正在推轨,一节节往上爬。

      “徐舟?”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笔尖划纸的脆响。

      她抬头,视线先掠过那支14K金钢笔——笔帽没拧,墨胆在日光里闪出一道冷蓝光。她点点头。

      然后才看见握着钢笔的人:

      一米七五,肩线比车窗框架还直,长发用一根0.5mm黑色中性笔随手盘住,碎发落在鹅蛋脸两侧。妆很淡,只在卧蚕中间点了一粒珠光。

      “程羡青,S大研一,金融计量。”

      她自报家门时,钢笔尖正好在名单上画完一个钩——“嗒”,声音轻。

      车厢过道窄,她侧身过来时,徐舟闻到很淡的薄荷精油味,混着一点新书的油墨气,清冷、锋利、不可撤销。

      空位不多,程羡青把名单折成四折,插进西装裤侧,在徐舟身旁落座。

      “听说你是保送的。”

      她问得小心,眼睛却落在徐舟锁骨下方——那里因为反胃,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徐舟没来得及回答,一股酸水涌到喉头,她迅速伸手捂住嘴,指节泛青。

      她先把书包转个面,让开口对着自己——动作很快,像风控平仓;随后抽出一片晕车贴,用牙齿咬开背胶,左手托起徐舟的下巴,右手“啪”一下把贴片按在太阳穴。

      指尖是热的,背胶是冰的,冷热对冲,徐舟胃里那列慢车瞬间被“熔断”。

      “不用回答了,你休息吧。”

      程羡青的拇指压住她耳后的翳风穴,力道由轻到重。

      指腹带着一点钢笔金属的凉,以及薄荷精油的辣,一路沿着颈动脉往下走,把恶心感一点点“吃”掉。

      徐舟眼皮开始打架。

      昏沉之间,她感觉有人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一双温热的手在替她按压穴位。

      校车在一小时后驶进S大,程羡青领着徐舟到临时寝室,交代了注意事项,徐舟谢过学姐,俩人交换过电话后,程羡青就回研习室工作了。

      宿舍是四人间,目前只有徐舟到了。她将桌椅床擦拭了一遍,铺好床铺摆好洗漱用具,终于有时间拆开那封信了。

      信封被整齐的封好,封口处还贴了哈利波特的贴纸——池岁最喜欢的。她小心地拆开信——

      致徐舟姐姐:

      徐舟姐姐,昨夜我梦见你了。

      梦里你坐在我家书桌前教我写字的样子,手指点着课本,声音轻轻的。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块,爸爸说那是因为我舍不得你。

      妈妈说你要去上海读书了,还要去甘肃看那里的孩子。我把攒的星星装在玻璃瓶里送你,每颗星星里都藏着一句“平安”。你带着它们走远路,就像带着一小片故乡的夜空。

      你留下的笔记本,我会等到能读懂的那天。那时我一定已经学会写很长很长的信,告诉你这些年家乡的梧桐又长高了多少。

      姐姐,我舍不得你,你放假一定要快快回来。

      等你回来的那天。

      池岁

      徐舟早已泪眼婆娑,她翻出老池的电话想要拨过去,却想起来今天是周内,池岁还在上课。

      她翻出笔记本和钢笔,坐在书桌前开始写道:

      亲爱的小岁:

      刚刚铺好宿舍的床单,第一件事就是给你写信。上海的夜晚很亮,从窗户看出去,没有星星,只有流动的车灯,像一条发光的河。

      今天,我做了许多“第一次”的事。

      第一次独自前往外地,第一次整理所有行李,才发现妈妈偷偷塞了好几包家乡的糕点,已经有些碎了。我一边吃,一边掉眼泪。这眼泪不是后悔,小岁,是我忽然明白了,成长是带着这些沉甸甸的爱,往前走,不回头。

      这里的楼很高,人很多,说话也快。我一个人走在校园里,像一颗不小心被风吹到新地方的小石子。但很奇怪,当我把你送的那瓶星星放在书桌上时,这颗小石子好像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在这里,我将只是“徐舟”。这个身份,需要我用每一步去填写。

      或许你还不懂我的意思,但是我还是想说给你听。

      小岁,成长不是突然变得无所不能。而是像我此刻一样,在有一点想家的夜里,依然能清晰地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我会继续去认识这条新的路。

      替我拥抱家乡的风,告诉它,我在这里,正学着长大。

      你的徐舟姐姐
      于抵沪之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手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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