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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凭生事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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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锵”,“锵”,“锵”,空中爆发出一连串,强劲有力的锣鼓声,急急切切,敲打着人的耳膜,顷刻间,就将所有人的视线吸引到了,下方漆栏花鸟的戏台之上。
沈俏卿静坐在二楼,眺眼看着从红幕后走出,穿着彩衣,戴着华冠的花旦,转动着明亮如蝶的眼眸,翩翩在众人面前起舞。
颦笑间,她跨步上前,高扬起水袖,那清亮婉转的嗓音,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时高时低的鼓点子声,隔空往她心头敲去,但她却如何也阻止不了,只是凭添烦躁。
沈俏卿听不进戏,余光不停瞟向包厢门口,眼中郁气愈加裹聚一团,等候许久,她终于听到门外有了动静,转过了身去,看着推门而入的男子。
见他穿着月白绫缎常服,立挺的五官上,有一双茶色晶亮的眼眸,对上她的目光,稍有一愣后,便笑了起来,出声道:“沈小姐,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没事,季公子我也才刚到。”
季从谨看着端坐在前,乌发雪肤,樱唇粉腮的佳人,他悄悄深呼一口气,努力展示自己斯文有礼的样子,慢慢走了过去。
季从谨拉开椅子坐下,看了眼楼下正在酣畅淋漓表演的角儿,说道:“沈小姐,平时喜欢看戏吗?台下是这家戏楼当家花旦,在皇城很是有名。”
沈俏卿淡淡道:“还好,我平日很少出门。”
季从谨听到似有所想,转瞬脱口出心底的话:“没关系,以后你可以尽情的出门。”
沈俏卿闻言眉头一皱,她不喜欢,对方笃定的说,自己以后如何的话,但此次相见缘由,两人心底皆如明镜。
想到母亲的话,她压下心中不快,反问道:“季公子,我们并未见过,也并不相识,为何你会喜欢我?”
看着人双眼盈盈盯着自己,听到她直白的问话。
季从谨垂在腿上的手攥了又攥,心里纠结又害羞了好一会儿,才正了眼眸,看着人说道:“沈小姐可能你已经忘记,或者是根本没记住过我吧。”
“去年重阳,我带着家仆与美酒去白云山登高赏菊,可家仆却意外将带的酒水全部打碎。”
“我心痛不已。”
“但一个女子声却从身后传来说道。”
“好酒入花香,我说这里怎么有那么浓郁怡人的香气,原来是有好客,请花赏美酒了。”
季从谨听到女子的声音回头,从此就再也忘不掉那张令他怦然悸动,明艳动人的笑颜。
就算再次回忆,还是一如当初般让他欢喜,他勾着嘴角,笑说道:“那个女子,就是沈小姐你啊。”
沈俏卿听到对方的描述,脑中闪过几个片段,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那日她看到一个小侍从不小心打碎一地酒坛,觉得可惜,又可怜他们大老远从皇城来到白云,就是为了登高,品酒。赏花,这最重要的美酒没有了,登高乐趣便少了一半。
“沈小姐还记得你分我的一坛菊花酒吗,我一直想和你道谢。”
“谢谢你的酒,很好喝,那一天我过的很开心。”
沈俏卿对上回忆,抬眼看着盯着自己笑的开心的季从谨,她轻轻一笑,说道:“不用客气季公子,你喜欢就好。”
看到对方也回想起这件事,季从谨嘴角的笑容更加深几分,他正要继续表露自己的心意,“砰”的一声巨响,震的两人双双变了颜色。
这不是锣鼓,不是板眼的声音,沈俏卿扭头看向窗外,从眼前飘散而过的烟雾,带着呛鼻的火硝味直冲鼻腔。
“小姐!”
“少爷!”
推门而入的小柳大喊道:“小姐走水了,我们快离开这里。”
沈俏卿唰的站起身,看到楼下,人头攒动,如蚂涌动的人群,急急慌慌,耳边撞翻茶几,打碎瓷盘的嘈杂接连传来。
她拿起手帕将桌上的茶水倒在上面,微微拧干,塞给眼前人说道:“季公子拿着,捂住口鼻,尽量不要吸进烟雾。”
她则又重复一遍刚刚的动作,将茶水倒在了手中披帛一端,拧走些水分后,看到小柳和站在她一旁的仆从,说道:“你们也是捂好口鼻,谨慎张口,有什么出去再说。”
说着她捂住了自己口鼻,大步带着人往外走。
季从谨抬脚跟上前,看到前方镇定自若,带着她们往戏楼外走的身影,心中惊讶她的反应迅速和冷静。
但来不及多感慨,一出门,她们就被同在二楼逃乱的人群,推挤着勉强下了楼。
沈俏卿步子落的稳,有心回头瞟了眼,却看到在隔壁的包厢,已是火光霹炸,浓烟滚滚。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冒出个想法,难道刚刚有人在她的隔壁?!
来不及多思,她被人群强挤着往外,好在后面有惊无险,众人都顺利的回到外面。
终于能长呼一口新鲜气,沈俏卿转头看着跟着出来的季从谨,她们出来的快,火势没有蔓延到楼下出口,两个人都没什么事。
但她还是故作关切道:“季公子,你没事吧。”
“没事,多亏沈小姐反应快,及时带我出来了。”
季从谨说着,又看向身后冒着浓烟的戏楼,已经有人在忙着救火了,但那黑滋的浓烟,在白日中,如同野兽猎爪般撕破了城中的宁静。
逃出的人,有心有余悸,连忙离开的,也有留下看热闹的,甚至这里的动静,吸引不少不明真相的行人在逐渐靠拢。
他皱眉道:“怎么会突然走水呢?”
沈俏卿想到刚刚的爆炸声,沉脸道:“是有人故意放火。”
季从谨听到一嚇,神情也变得沉重起来,说道:“什么人胆敢在众目睽睽下,在皇城纵火。”
沈俏卿凝眉不语,心中辗侧,不得由思。
看着越来越多往这里靠近的人,人喊马嘶的环境,让她感到烦乱,出声道:“季公子,今日我们便先回去吧,有机会下次再见。”
季从谨听到人说要回去了,心里不禁失落,但想到刚刚遇到的火灾,发生这样的事,对方肯定也没有了游玩交谈的心情。
他叹息道:“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那沈小姐,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季公子,你也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沈俏卿婉拒了对方,浅浅施礼后,转身带着小柳往自家停在戏楼外的马车走去。
目送人远去的身影,季从谨久久回不过神,抬起手看着被茶水浸透的绣帕,想着那些还没有说出的话,下一次,他一定要好好对她说出,他的心意。
回去的路上,沈俏卿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有些心神不宁,这场蓄意放火,总让她觉得古怪。
不过此事闹势声大,京兆尹大人定会出面料理,等待些许时日,也许会有其他的消息,她这样想着。
一路平缓的马车,突然猛的一抖,打断了她发散的思绪,沈俏卿拧起眉道:“这又是发生什么事了。”
小柳起身掀开门帘往外查看,却一下瞪大了眼,沈俏卿察觉人表情不对,上前往外看去。
迎着日光的长矛,整齐划一的林立在漆门乌匾下,鳞次紧密的甲胄,就像一条冷鳞的蛇,顺着青石板,蜿蜒曲折的绕进了侍郎府,挟杂着一阵寒风吹过沈俏卿的耳边,令她毛骨悚然。
“是沈小姐吗?”
门内走出一个身穿红袍头戴幞帽的女官员,她大步跨出,身后跟着面容苍白的沈宛。
沈俏卿被女人唤住,心底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烈,她努紧牙口,提起裙摆下车,走向前对人施礼道:“大人安好。”
转头又问道:“母亲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阮念安率先开口道:“四公主大病,女皇彻查病原,怀疑是因公主来侍郎府后,受小人奸害导致。”
“虽然沈侍郎平日为人正直清明,众多大人力保她不会做出危害公主之事。”
“但也是因监管不力,才导致公主遭遇此难,罚沈侍郎贬至夷洲暂为刺史,以示惩戒。”
沈俏卿听到宋倚珘大病,一脸不可置信,明明昨日,她还是神采奕奕的和她在一起,怎么会突然病了。
察觉对方的目光依旧在自己身上,沈俏卿先放下心中胡思乱想,听着人继续说道:“沈小姐,你运气很好,四公主为你求情,不愿让你去偏远夷洲受苦,女皇特下令,调拨你去公主府当差赎罪。”
“沈小姐可要记得好生服侍公主。”
女人话音落下的瞬间,掐断了沈俏卿所有动作和思绪,她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前方,僵着声问道:“这个意思是说,我被降为贱籍了是吗?”
阮念安闻言一笑,说道:“所以我说,沈小姐你很幸运,公主保下了你,并未降你的户籍,你依旧是良人身。”
“若在公主府好生表现,或许不日就会被特赦。”
听到她依旧是良人身,沈俏卿将刚才冒出的杂乱念头收回,神色复杂道:“公主为何要这样。”
“这就不是我等可揣摩的了,沈小姐还是尽快动身去公主府吧。”
阮念安说完,转头又对沈宛说道:“沈侍郎,你也是尽快动身吧,此去路途遥远,千万要注意安全。”
“谢过阮大人,我会的。”
沈宛鞠礼应道,铁靴咯噔的脚步声,逐渐从她身边远去,抬眼看着消失在眼前的绯红身影。
她的瞳孔微微向上移去,刺眼的日光亮的她发晕,悬挂在上的金漆三字,侍郎府仿佛变得摇摇欲坠,随时就要掉下来般,将她压垮倒地。
沈俏卿看着母亲唇色愈加发白,直觉不对,连忙伸手扶住了人,说道:“母亲,你怎么了?”
沈宛被女儿唤过神,垂眼看着她充满担心的小脸,不觉又想到和她一模一样的另一张脸,却城府深沉的宋倚珘,她心底五味杂陈。
突然被贬,若是说没有四公主的手笔,她是不信的,但前两日还一切风平浪静,现在那么急着向她发难,赶她走,是她惹恼了对方不成。
可偏偏又让卿儿留了下来。
被母亲盯的发毛,沈俏卿看不懂她眼中的复杂的情绪,出声再次唤道:“母亲?”
沈宛忽然说道:“卿儿,你以后就一切顺着四公主的心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