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国》爱喝粥的稀饭

3、废太子

　　十月半，雍都下起了冬雨。
　　雨丝伴着凛冽西风吹起屋里，冻得人发寒。
　　自那日被萧权领回驿馆后，他就给她带来两个人，一个丫鬟一个嬷嬷，顶的是阿珠和崔阿婆的位置。
　　那嬷嬷也是鄢国人，但看人的时候冷冷的，像一个会说话的死人。
　　自从来到驿馆后，嬷嬷就开始训练她，从怎么说话怎么行礼，再到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有哪些必须消除。
　　就连平常穿衣服都要被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的，闷得人喘不过。
　　萧权说：
　　“我不管你以前如何，但在七日后的宴席上，你必须从头到脚，都像一个公主，不可露出丝毫破绽。”
　　“否则，你和那只丑狗，都得死。”
　　于是嬷嬷逼她学琴棋书画，每日练六个时辰的礼仪，她忍了。
　　丫鬟每日扒光她衣服，从上到下给她身上涂满药，涂完后又包起来，她也忍了。
　　直到最后，嬷嬷逼她每日只吃两顿饭，每顿只许吃小半碗，素多荤少，说是保养她的肌肤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下去了。
　　偷偷跑到贺兰将军那，偷吃他的饭菜，然后又躲了半日，任凭那嬷嬷怎么找，都不肯出来。
　　贺兰云一面帮她藏，一面又有些犹豫：
　　“这样不好吧，楚郡王虽另有所图，但他替你掩饰身份，的确是好心。”
　　“况且，那嬷嬷说的，也不是寻常的宫廷礼仪。”
　　阿玉委委屈屈地嚼着鸡腿：
　　“可是公主也没有饿死的啊，我以前在雍宫虽是吃馊饭，但好歹有几顿能吃饱，到了这，半夜饿得睡不着。”
　　她说着，揪住贺兰云的袖口，仗着对他的救命之恩，明目张胆地求他：
　　“将军，好将军，您就容我再躲两日吧。”
　　贺兰云无奈，他刚想答应，一个人走了进来，打断了他：
　　“你再躲，能躲过三日后的宴席，躲过大雍上上下下的审视吗？”
　　见萧权来了，阿玉连忙揪住贺兰云的衣服，藏在他身后，想要趁萧权没看到她，躲进柜子。
　　可是萧权一眼就看穿了她：
　　“滚出来，别让本王，把这屋里的箱柜全都砍了。”
　　不得已之下，阿玉只能从箱柜里爬出来，磨磨蹭蹭地走到萧权身边：
　　“大……大人，能不能不回去，我……我都学会了。”
　　萧权冷笑：
　　“都学会了吗？那我问你，秦晋之好是什么意思？出自哪朝哪代，是何人所说？”
　　阿玉沉默了，她饿昏了头，这一段，确实没听仔细。
　　“大人……要不您再说一遍，再说一遍，我肯定记住了！”
　　贺兰云见阿玉面露为难，也忍不住开口：
　　“王爷，她不过是个孩子……”
　　“闭嘴！”
　　萧权冷冷地瞪了贺兰云一眼，随后当着他的面，将阿玉拽了出去：
　　“跟我来。”
　　到了走廊里，萧权屏退了下属，将阿玉堵在角落，冷冷地审视她：
　　“别跟我装傻，徐嬷嬷说，你很聪明，再难的乐谱，学两遍就能学会，晦涩的语句，听过一次就能记住，忍两天饿，应该也不是难事吧。”
　　“你到底想逃什么？”
　　阿玉装傻卖弄的神色暗淡下来。
　　因为，她那日听到，扶阳公主此次入雍都，是要嫁给太子：
　　“大人，那日要杀贺兰将军和我的，是你们雍国的太子吗？”
　　那一晚，她虽然没死，但她亲眼见到，崔阿婆和阿玉被刺客砍伤，最后死在那荒郊野地里。
　　在她心里，太子远比扶阳公主和卖她的人牙子，还要可怕。
　　公主暴戾，但只是打人，人牙子卖人，也不会让他的货物轻易死。
　　可是太子，却是活生生的，能索人命的阎王。
　　让她嫁给他，和嫁给恶鬼，并没有什么分别。
　　她想着，缓缓向萧权凑近，揪住他的袖口，轻轻摇晃：
　　“大人，那日在山洞里，我们共处一室，按你们雍国的习俗，是不是就应该娶了我啊？”
　　“要不，我和你和亲吧。”
　　她看得出来，虽然萧权不是什么善类，但能在山洞救她，说明他至少比太子好。
　　与其嫁给一个不认识的恶鬼，她宁愿跟着萧权这个讨厌鬼。
　　至少，他这副皮囊，是真的好看。
　　“你是觉得，当了公主就可以锦衣玉食，高枕无忧了吗？”
　　萧权低头，轻轻地将阿玉的手揪下来，冷冷地看着她：
　　“所以开始怕死了，觉得一味享乐就够了是吗？”
　　“那我就让你看看，那些失势贵人的下场。”
　　萧权说着，忽然攥住阿玉的手腕，拖到一间屋子前，将她丢了进去。
　　随即对身边的丫鬟说：
　　“把她装扮成宫女的模样，随我进宫。”
　　阿玉被换了身衣服，涂上胭脂，抹上粉，素白的脸上，平添了许多光彩。
　　萧权淡淡地看了一眼，见她腰肢纤细，行动时步履轻盈，姿态柔婉，点了点头：
　　“总算有些样子了。”
　　随即阿玉便跟萧权坐马车入了宫，雍宫宫殿繁多，城门恢宏，但也有许多间屋子窄小低矮，和阿玉想的一点都不同：
　　“原来雍国也和我们鄢国一眼，再尊贵的屋子，也有穷的地方。”
　　萧权将她带到了一间最冷僻的宫殿，那里杂草丛生，墙角布满蛛网。
　　“进去看看。看看里面的人。”
　　阿玉有些害怕，觉得里头的屋子黑洞洞的，像是能吸进去人。
　　她试探着走进一步，忽然一个疯女人从角落里钻出来，摸着她的脸：
　　“你皇上纳的新人吗？你真好看，你陪陪我！你陪陪我好不好！”
　　阿玉被那女子吓了一跳，她不知不觉又往前走了数步，结果就看到一群模样尚可的人，衣衫褴褛，挤在一间屋子里，有的披头散发，坐在那发怔，有的争抢着一碗冷饭，形状癫狂。
　　她看得心悸，直到萧权也走了进来：
　　“知道她们是谁吗？”
　　阿玉惊恐地摇了摇头，藏在他身后。
　　她不是怕那些女子，而是看着那些女子的模样，有些似曾相识，和她娘，好像好像。
　　“她们其中，有些曾经是皇帝的妃子，有些是被宠幸后又丢掉的宫女，曾经都是贵人，现在，就要被永远囚禁在这。”
　　“成日里吃不饱饭，要承受恶奴的羞辱，这就是公主，这就是贵人，一朝失势，照样被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阿玉听得怔住了，吃不饱饭，被主管责打，这不是她在鄢国过的日子吗？
　　如果今后，还要她过这样的日子，那她宁愿去死。
　　“你想好了吗？到底要不要嫁给太子？”
　　萧权说着，替阿玉擦掉被那疯女人抹花的胭脂，将她的脸揉成他想要的素白的、干净的模样，在上面涂抹颜色：
　　“你听好了，我不需要你嫁给我，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人。”
　　“这宫里的生存很简单，要么留下来，和太子那样的恶鬼争斗，要么被弃掉，像她们一样，一辈子被闷在这间屋子里，你选哪个？”
　　阿玉毫不犹豫，攥住了萧权的手臂：
　　“我选大人。”
　　“大人要我做什么，我就去做。”
　　“可是大人，如果我做了您的人，您会保护我吗？”
　　萧权看着阿玉攥着自己的手，微微皱了皱眉。
　　这丫头，惯会得寸进尺的，倘若他真娶了她，只怕有朝一日，要踩在他头上。
　　于是他抬了抬手，将手从阿玉手里挣开了：
　　“看你表现，我的手底下，可从不养废人。”
　　“三日后宫宴，若你表现得好，我可以考虑，在适当的时候，帮帮你。”
　　那就是答应了。
　　阿玉低头笑了笑，虽然萧权是男妖精，虽然他抢了她的丑宝，但好像他也有他的软肋。
　　贺兰将军靠眼泪，那他就得靠哄着。
　　有他和贺兰将军，至少她在雍都就有靠山了，不用再被人欺负，挨打受骂，哪怕要嫁给太子，应该也没关系吧。
　　宫宴那天，阿玉被装扮得很隆重，宫装长长地拖着地，脸上画着艳丽的妆容。
　　阿玉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她是真的可以当好这个公主了。
　　至少不会逊色于扶阳。
　　她有些好奇，如果萧权看到她这副模样，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以小扮大，不伦不类。”
　　得到这八字评语时，阿玉险些绊了一脚。她暗暗瞪了萧权一眼，心想，今晚上就不要理他。
　　可又听萧权接着说：
　　“但勉强还算不错。”
　　她才稍微原谅了他一点。
　　这时，她才把目光落在萧权身上，只见他穿着一身玄色官服，头戴冠玉，眉若远山，深邃的五官在月光下，尤为清俊，宛如落入凡间的仙人。
　　是真的……像个妖精。
　　真想着，那妖精朝她伸出手，扶她上了马车：
　　“走吧，你也该去看看，你未来的丈夫了。”
　　萧权的评价是对，因为宴席上，有人比他还要刻薄。
　　阿玉刚走进殿，就听到有女子说：
　　“原来这就是鄢国的公主，不过是个黄毛丫头，也好意思千里迢迢地送过来。”
　　那人衣着金贵，头上穿戴了许多金灿灿的首饰。
　　丫鬟贴在阿玉身边，告诉她：
　　“那是太子妃。”
　　原来是把她当成眼中钉了，阿玉有些奇怪，太子一个恶鬼，有什么好争抢的。
　　她躲都来不及呢，这个女人的眼光真怪。
　　可是那些人的刁难还没结束，趁皇帝和太子还没临席，一群女眷轮番给阿玉灌酒，就是要看她出丑。
　　阿玉下意识地看向萧权的位置，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其实喝酒这件事，阿玉也跟徐嬷嬷学过，可架不住她们灌这么多。
　　倒最后，阿玉实在喝不下了，索性单手支在桌上，佯装小憩。
　　可即便这样，还有人背后议论她：
　　“小家子气，没规矩。”
　　阿玉听得烦了，索性问身边的丫鬟：
　　“太子还有多久过来啊？”
　　这句话恰好被一旁的太子妃听到，她冷哼一声，凑近阿玉身边，讥讽道：
　　“扶阳公主，我劝你一句，就算你在鄢国是公主，但到了雍国，你永远都不可能做皇后，你的孩子，也永远都不可能做储君。”
　　“想靠攀上太子，在大雍站稳脚跟，你做梦！”
　　正说着，忽然有太监进来传话说：
　　“太子谋反，现被囚禁于东宫，今日的宴席暂罢，诸位贵人，都散了吧。”
　　众人哗然：
　　“太子谋反？！”
　　“不可能，殿下怎么可能谋反？！”
　　太子妃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想要找那太监确认。
　　可是萧权忽然出现，堵住了她：
　　“太子妃，太子如今被囚禁，依诏，您也不得离宫，劳烦您，跟着这位公公，一起下去吧。”
　　身后，全部都是持刀的侍卫。
　　她不得不走：
　　“哼，呵呵，萧权，你以为把我和殿下拉下去，你就能上去吗？”
　　“你们……都是想篡位的贱种，你们才是谋逆。”
　　太子妃说着，却还是不得不跟着人走了，走的时候绊了一跤，连钗环都是乱的。
　　转眼间，阿玉就亲眼看到一位贵人，从高高在上，瞬间跌到泥地里。
　　她被眼前这一幕震撼到了，最后脑子里只是想，幸好，她不用再嫁给太子了。
　　可是临走前，一个贵夫人打扮的人凑近她身边，捡起一块骨牌问她：
　　“公主，这东西是你的吗？”
　　她没有多想，下意识回应：
　　“是。”
　　那人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深沉的笑：
　　“可是堂堂鄢国的公主，怎么会有如此粗糙不堪的东西呢？”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