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国》爱喝粥的稀饭

1、冒充公主

　　冷，十月的北雍像是进了冰窟，雪颗子直往人脸上砸。
　　风沙一阵盖过一阵，罩得天空灰蒙蒙的。
　　阿玉披了件白色的外衫，挤进都统领贺兰云的屋子。
　　她衣袍底下空荡荡的，只着了一件肚兜，风勾勒起她干瘪的身形，她极力揪着领子，想学人家少妇的丰腴模样：
　　“将军，我这衣裳做大了……您能不能帮我裁一裁？”
　　贺兰云自顾自烧着火，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阿玉姑娘，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模仿扶阳公主的一言一行，切不能被人看出破绽。”
　　阿玉越发冷了，她看着屋里的那团火，浑身发抖，手心腻满了汗。
　　忽然猝不及防地朝贺兰云扑了过去，外衫被撕开，她干涩的唇，印上他的唇。
　　是软的，带着胡羊肉的温香，很甜。
　　哐地一声，贺兰云将她推开，沉声质问：
　　“你这是干什么？！”
　　阿玉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向肚兜系带，她以为自己很勇敢，却不知道自己看向贺兰云的眼神满是恐惧：
　　“将军，你觉得……我美吗？”
　　阿珠说，她为人蠢笨，身材干瘪，唯一能倚仗的就是这张脸。
　　这张能勾人的，像清冷菩萨一样的狐狸脸，这种不远不近的分寸，最能拿捏男人。
　　也正是因为她这张脸生得好，才能伪装成扶阳公主，以她的身份入雍宫，享受荣华富贵。
　　但是，要保住这个秘密，唯一要解决的就是眼前的贺兰云。
　　于是她狠下心，撕下全部的外衫，只着肚兜，坐在贺兰云腿上：
　　“将军，我喜欢你，你就成全我吧。”
　　“你知不知道这叫自轻自贱！”
　　贺兰云原本想再次推开阿玉，可是忽然，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前一片恍惚，他跌跌撞撞起身，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这下阿玉是真的老实了，她流出了泪，神色惶恐：
　　“软……软玉香。”
　　她指向嘴上凝固的橘色，三两下就跟倒豆子一样说了实情：
　　“崔阿婆说，这样你就不能不要我了。”
　　“你！”
　　贺兰云气极，他举起剑，恨不得杀人，但挥剑落下的那一刻砍向的却不是阿玉，而是自己的胳膊，血流了一会儿，贺兰云清醒了，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你才十四岁！”
　　或许是被贺兰云骂得狠了，阿玉止不住地流泪，她原本是要装大人了，最后却忍不住像个孩子，扑在贺兰云怀里哭了起来：
　　“可是阿珠和崔阿婆说，装公主的事一旦被发现，将军不要紧，我们肯定是要死的！”
　　“只有我拿捏住了将军的把柄，将军才不会往外说，将军，你就成全我吧！我……我不怕疼的！”
　　贺兰云无奈，他注意到阿玉背后鲜红一片，像在流血，知道是自己的推的，于是扯过已经完全破了的外衫，替她包扎起来。
　　既苦涩又无奈地说出了实情：
　　“我不会没事，若消息传出去，我也是要砍头的，所以，你不用怕。”
　　“真……真的吗？”
　　阿玉打了个哭嗝，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贺兰云反而有点心软了，他脱下自己的外袍，替她裹上衣服，语气坚定：
　　“真的，我保证，若到了雍宫，我一定会想方设法地保护你。”
　　“所以不用害怕，不要再做这种损害自己的事，明白吗？”
　　阿玉点点头，她趁炭火未灭，在贺兰云这坐了一会儿，便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临走的时候，她背着贺兰云，偷偷勾起一抹笑。
　　她就知道，崔阿婆的那套不一定管用，幸好她还会用芸香抹眼，再哭一哭。
　　以前她犯错，打碎了公主最喜欢的玉瓶，请小顺子替她这样的时候，也是用的这一招。
　　后来小顺子被扶阳公主打个半死，她也觉得很难过，但哭过睡过后，慢慢就忘了。
　　当公主可以每天有肉吃，有干净的水喝，不用再捡太监吃过的馊饭，嬷嬷要倒掉的泥水。
　　其实，她还是很喜欢贺兰云的。
　　——
　　忘泉崖，官道。
　　中郎将陈寿在悬崖边发现了一辆损毁的马车，和许多山匪护从的尸首。
　　他下马观察一番，随后连忙跑去见他主子：三皇子萧权。
　　“殿下，扶阳公主久不入雍都，果然是出事了！”
　　萧权接过陈寿递来一方银符，那是鄢国马车的标志，他冷笑：
　　“怪不得太子一定要我来接应，原来他早就料到近日山匪作乱，护送郾国使团十有八九是个苦差。”
　　正说着，不远处骑兵的战马嘶鸣一声。
　　紧跟着高处有无数飞箭射出，陈寿立刻反应过来，拔了刀：
　　“有刺客！保护殿下！”
　　躲在暗处的伏兵立刻冲了上来，和陈寿手下的兵打成一团，只有萧权没有动，他皱眉看着高处的一个隐秘位置。
　　觉得如果他是刺客，必定在此处设伏，于是迅速弃马，往石壁上靠，并冲下方的士兵大喊道：
　　“别被纠缠，立刻下山！”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很快，无数巨石落下，将士兵和刺客整个埋了进去，山路被封死，只有萧权一人从乱石中爬了出来，背后有被刺客划伤的毒血。
　　他反手将那块肉割下，随即用衣服内衬裹住，脸上的笑容依旧，带着杀意。
　　太子等人这次为了杀他真是做足了工夫，宁愿牺牲这么多精心培养的死士，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
　　那他若回去了，就真该好好报答他们了。
　　——
　　雍都附近郊外，暗河处都结了冰。
　　只有谷口附近有一口温泉，因为先前遇刺，贺兰云不敢带她们走官道，因此走得格外慢。
　　这倒方便了阿玉，每日偷偷端了饭，来林子里喂狗。
　　那狗是她从鄢国带来的，名叫丑宝，有些狼的血统，但十分胆小，唯一勇敢的一次就是在忘泉崖边。
　　山匪劫道，扶阳公主原本想推她出去挡刀，幸亏被丑宝顶了一下，扶阳掉下了山崖，她反倒活了下来。
　　就是那一日，阿玉决定将这个小狼崽子养大，给它养老送终。
　　可是今天，她刚到林子中，丑宝就冲她狂吠，她还以为它是被哪只野狼咬了，发了疯病。
　　结果刚走两步，她就被树上掉下的一个人挟持，拿刀抵住了脖子：
　　“你是鄢国人，扶阳公主的婢女？”
　　阿玉刚想反驳说不是，可是她一抬头，看到了那人的脸。
　　俊眉修目，挺鼻薄唇，半边肩膀裸着，掺了白布，整个人在月色下像掉入凡间的精怪一般。
　　阿玉心想，幸好他不在使团中，否则大雍太子一定看不上她这个假公主。
　　哪怕她冒充了扶阳，也没用。
　　萧权审视着眼前的人，她身材瘦削，相貌平平，手指粗糙有细小伤口，一看就是穷苦人。
　　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又黑又沉，像是某种兽类的瞳孔。
　　古怪的是，她穿着扶阳公主的服饰，身边还跟着贺兰云，如果不是为了引开追兵，那想必就是——
　　“扶阳公主死了，贺兰云竟然有胆子让你冒充公主？”
　　阿玉呼吸一滞，她觉得眼前这个人果然是精怪，不然怎么一眼看出她的秘密！
　　她不顾对方身上还有刀，拔出簪子，想要朝萧权刺过去，不料却被萧权扼住了喉颈，抵在树上，险些被勒死。
　　躲在暗处的丑宝意识到主人的危险，冲上来想咬萧权，被萧权一脚踹晕。
　　看到丑宝倒在地上，一动不动，阿玉以为它死了，彻底被激发了血性，她不知道哪里生出的蛮力，硬生生将萧权的手扯开，对准他手上的左臂狠狠咬了下去。
　　阿玉的脖颈被割伤，萧权的手臂被撕开皮肉，咬出了血，阿玉的瞳孔赤红又诡异，像野狼崽子。
　　可是下一刻，那眼里掉下泪来，她恶狠狠地瞪着萧权：
　　“我是公主，你敢杀我，将军是不会放过你的。”
　　“你杀了丑宝，我要杀了你，替丑宝报仇！”
　　她口中的将军，就是都统领贺兰云，那是太子的人。
　　虽然朝中有人说，他是个君子，但萧权从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君子。
　　他要养伤返雍都，最好就避开所有的风险，但如果撞上了，那他不介意解决掉这个麻烦。
　　于是在注意到阿玉背后有伤后，他果断扯下了她的衣服，将手里的膏药抹了上去。
　　阿玉只觉得后肩处一阵奇痒，还带着轻微的刺痛，她顿时红了眼，警惕地瞪着萧权：
　　“你做什么？！”
　　萧权把自己的衣服穿好，冷笑：
　　“毒药，不解毒，半日必死的毒药。”
　　“若你想活命，就每日送我要的东西来，我可以每天给你一点解药。”
　　“但倘若，你将此事告诉别的人，我就立刻——要了你的命。”
　　阿玉这次是真的被吓住了，她捂着肩膀，脸上没有笑，也没有眼泪。
　　只在一刻间，她就想明白了，眼前的人不是贺兰云，也不是阿顺。
　　眼泪对他不管用，他是真的会杀了她。
　　于是她很快就想好了对策，低眉垂眼道：
　　“好，我不会告诉贺兰将军，每日来给你送两顿饭，一份药。”
　　“只要你不杀我，我一定乖乖听话。”
　　“不过，我真的是扶阳公主，不信你去问将军和阿珠，尤其是贺兰将军，他是你们雍国人，他是不会说谎的。”
　　说完，阿玉捡起洒了一半的饭菜，僵着后背走了。
　　而萧权盯着她的背影，只觉得她这个假公主拙劣又有趣，说她聪明，堂堂公主还会在意一个破烂的盘子。
　　说她蠢，又知道用言语试探他是不是雍国人。
　　实在矛盾。
　　回到帐篷后，阿玉一直在哭，她以为丑宝死了。
　　可是她打不过那个人，每日还要把送给丑宝的饭，分一半给她。
　　以己身饲养仇敌，她觉得真恶心。
　　于是她擦干了眼泪，看着崔阿婆留下的巴豆，萌生了一个大胆的主意。
　　她要把这些巴豆，全下在给那人的饭菜里。
　　就算她杀不死他，拿巴豆，毒也要毒死他。
　　翌日午后，阿玉端着早就凉了饭，去林子里找萧权。
　　林子里静悄悄的，温泉氤氲着水气。
　　她看到萧权靠在水里，在用白布擦身，他的上半身很好看，皮肤偏白又不瘦弱，换做昨日，阿玉还会夸他是个美男子，今日就只觉得像男妖精。
　　她故意装作乖巧听话的模样，温声细语：
　　“大人，你饿吗？我给您带了饭。”
　　萧权看了她手上已经冷却凝固的饭菜，似笑非笑：
　　“你们鄢国都是这个时辰用饭的吗？”
　　阿玉靠近水池边，将饭碗小心地递了过去，挤出一幅乖顺无害的笑：
　　“是啊，对不起大人，今日将军和崔阿婆盯得紧，我出来得有些晚了。”
　　“但这些饭菜都是我静心为您挑的，我给您留了个鸡腿，在底下，还热着，您赶紧吃吧。”
　　说着，阿玉特意将饭里的鸡腿翻出来，乖巧地呈给萧权。
　　她算准了，这男妖精一整天没吃东西，看到饭菜肯定会狼吞虎咽，看不仔细。
　　很容易就能把下边的巴豆，一块吞进去。
　　可是她不知道，萧权自幼在宫里，是靠试着各种毒药长大的，在阿玉把碗递过来的一瞬间，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于是他似笑非笑地，把碗又推了回去：
　　“难为你这么费心，可我不饿，不如——你吃吧。”
　　阿玉愣了一瞬，伸手推拒：
　　“大……大人，我吃过了。”
　　可是下一刻萧权的刀抵在了阿玉脖颈间，他神色冰冷，宛如勾魂的罗刹：
　　“别让我说第三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