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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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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何又想去了?”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抬起眼眸,眼底似有流光婉转,一瞬不瞬地凝在他故作冷硬的侧脸上。
原来……他是在意这个,可能不仅在意,还在意得不得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沉默地、悄悄地向他靠近了一小步。两人之间本就不足一尺的距离被拉近,她几乎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温热气息,那清冽好闻的竹香更加清晰地萦绕在鼻尖。
直到这熟悉的味道将她轻轻包裹,她才仰起脸,用气声轻轻开口,每一个字都像羽毛,精准地搔在他最在意的地方:
“你是因为看到殷草师兄站出来了,然后我才跟着站出去的……所以你觉得,我待他,是与旁人不同的,是么?”
向隐没浑身猛地一僵。
她靠得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长睫上细微的颤动,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的皮肤。那双清澈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他所有隐秘的心思,将他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计较看得清清楚楚。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想开口否认,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孔祥熙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袖,那句“有些人一走就是几个月,不得跟过去看看,免得心里……”的话在唇边打了个转,终究没能说完。
她心跳得有些快,脸颊微热,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赶紧低头假装整理其实并无褶皱的袖口,根本不敢抬眼去看他此刻会是何种表情。
寂静在两人之间悄然蔓延,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她自己有些乱的呼吸声。
就在她开始忐忑,后悔自己是否暗示得太明显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几乎是从喉咙深处逸出的叹息。
那叹息里带着无可奈何,带着一丝认命般的纵容,更带着某种被她未尽之语轻轻撩动的……暗涌。
“胡闹。”
他低声说,嗓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
所有的故作冷静,所有的克制疏离,在这一刻,在她这句欲言又止的娇嗔和她近在咫尺的温度里,悄然松动,濒临瓦解。
她心头一颤,鼓起勇气正要抬眸——
“嗡——!”
一声低沉而悠长的钟鸣,毫无预兆地自静观主峰方向传来,瞬间划破了竹林间的静谧与暧昧!
这钟声非同一般,低沉肃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示意味,是静观用以召集各殿主事、宣告有要事发生的“聚事钟”。
钟声入耳,如同冰水浇顶!
向隐没周身那几乎要失控的温热气息骤然一敛!仿佛被无形的戒尺狠狠敲击了灵台,他眼中翻涌的暗潮在瞬间褪去,冻结成寒潭般的冷静与锐利。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步,不着痕迹地将孔祥熙挡在身后更安全的位置,目光如电射向钟声来处,周身属于掌门的凛然气场骤然全开。
孔祥熙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钟声惊得一怔,未及出口的话语彻底消散在喉间。
“是聚事钟。”向隐没沉声道,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清冷平稳,甚至比往常更多了一种紧绷的金属质感,“观内有要事,我必须即刻前往。”
他迅速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关切,有未尽的波澜,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回去准备。”他简短地留下这四个字,身形已如一道冷光,朝着主峰方向掠去,再无丝毫留恋与迟疑。
留下孔祥熙独自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方才因紧张而捏出的薄汗。她望着他瞬息间消失的方向,竹林空寂,只有那警示的钟声余韵,还在山间隐隐回荡。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刚才那一刻的旖旎与试探,仿佛只是错觉,被这突如其来的钟声击得粉碎。
在他是“向隐没”之前,他首先是“静观掌门”。这个身份所承载的一切,远比竹林间这点未及言明的心动,要紧迫和沉重得多。
她将心头那点骤然落空的怅然与微涩小心收好,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渐渐沉淀下来,变得冷静而清醒。
...
向隐没身形如电,瞬息间便已至主殿前的广场。数名弟子面色惨白地围在一处,见他到来,如同见了主心骨,却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地上躺着一人,正是那一直负责教习新弟子的大弟子——代师兄。他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恐,仿佛在死前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可怖景象。周身并无明显外伤,唯有七窍渗出极细的血丝,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更令人心悸的是,一股极其微弱、却纯正无比的静观基础心法灵力,正从他逐渐冰冷的尸身上缓缓散逸。
这绝非外力强行侵入所致,倒像是……修行出了致命的岔子,走火入魔,灵力自内而外地崩解。
“是……是代师兄!” 一名年轻弟子声音发颤,几乎要哭出来,“方才还好好的,正在指点我们晨课,突然就、就这样了……”
向隐没俯身,二指并拢,虚按在代师兄的眉心,一丝精纯的灵力探入其经脉。下一刻,他眉头骤然锁紧!
经脉寸断,灵台粉碎。
这绝非寻常走火入魔能达到的程度,倒像是一股完全无法承受的、远超其境界的力量,在他体内被瞬间引爆。
“师尊,” 邹芸快步上前,脸色凝重异常,“代师弟身上……并无妖邪之气残留。”
这正是最蹊跷之处。若是妖物作祟,哪怕手段再高明,也不可能不留下丝毫痕迹。
可眼下,除了这诡异的死状,现场干净得令人不安。
向隐没缓缓直起身,玄色衣袍在晨风中拂动。
他环视四周一张张惊惶未定的年轻面孔,目光最后落回代师兄的尸体上。
静观之内,众目睽睽之下,一位根基扎实的教习大弟子,以这种离奇的方式暴毙。
他薄唇紧抿,眸中寒意凛冽。
“封锁现场。今日所有与代铭接触过的人,逐一问询。”
声音不大,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天色沉得厉害,浓重的乌云低低压在静观殿宇的飞檐之上。
风里带着湿冷的土腥气,却吹不散正殿前那凝固般的沉重。
十几名与代师兄同期入门、平日一同修行用食的大弟子们身着统一的青色道袍,垂首立于阶前,面色沉痛。在他们身侧稍远些的地方,则站着数十名新入观的见习弟子,这些少年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稚嫩与惊惶,他们中的许多人,昨日还曾聆听过代师兄耐心细致的教导。
没有人说话。
连平日里最跳脱的殷草,此刻也只是沉默地站在大弟子队列中,眉头紧锁。他想起今早路过演武场时,还看到代铭一如往常地在指导新弟子们最基础的引气法门,神情专注,一丝不苟。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悲戚与巨大的困惑。一个修为深厚、性情沉稳,在观内备受尊敬的师兄,怎会在一夜之间,以如此诡异不明的方式骤然离去?
向隐没玄色的身影出现在正殿高阶之上,如同墨笔勾勒于沉郁天际。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些是与代师兄情谊深厚的同窗,这些是仰赖他教导的后辈。他们的悲伤、恐惧与不安,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个人心头。
他没有立刻开口询问,这种死寂般的压力,本身就在逼迫着记忆与线索浮现。
终于,他清冷的声音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如同冰粒落入寒潭:
“你们最后一次见到代修行,是何时?有何异常?”
一位站在大弟子队列前列、面容沉稳的弟子上前一步,拱手回话,声音因压抑而略显沙哑:
“回禀师尊,是昨日晚课后。弟子几人与代师兄一同在斋堂用饭,席间……席间言谈举止与平日并无二致,他还提及今日要为新晋弟子讲解《清静经》枢要,让我们自行巩固剑阵。”
那位站在队列前列的大弟子话音落下后,旁边几位弟子也纷纷附和:
“是啊师尊,代师兄昨晚还比平日多用了半碗饭,说今日要教新弟子,得养足精神。”
“晚课后我们一同回来,他还考校我剑诀,指点时与往常一般耐心...”
“昨日见他气色甚好,还与我等说笑,怎会...”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代修行生前最后的光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温和可靠的师兄形象。
越是这般鲜活,此刻的变故就越是让人难以接受。
就在这片带着悲痛与困惑的低语声中,就在这时,新弟子中,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名叫阿文的少年,突然怯生生地抬起了头,嘴唇嗫嚅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向隐没的目光立刻锁定了他。
“讲。”
阿文被那目光一慑,身体微颤,但还是鼓足勇气,带着哭腔小声道:
“师尊...我、我昨夜睡得晚,子时过后起身...好像...好像看见代师兄一个人,往后山封印那边的方向去了...”
孔祥熙闻言抬头朝出声那人望去。
这话一出,方才还在细数代修行昨日种种正常的弟子们顿时鸦雀无声。一双双眼睛都震惊地看向阿文,又惶惑地望向掌门。
后山封印...那可是禁地。
方才所有关于“正常”的描述,在这一句话面前,都蒙上了一层诡异而不安的阴影。
这番话让场中的气氛更加凝重。一个看似一切正常的人,如何在几个时辰后便遭遇不测?
向隐没的目光骤然锐利:“后山封印?你看清了?”
阿文被这目光吓得一哆嗦,但还是用力点头:“天很黑,但、但弟子认得代师兄走路的姿势,不会错的……他走得很急。”
后山封印,那是镇压着前代妖物、连核心弟子都严禁随意靠近的禁地。
代修行身为大弟子,岂会不知,他深夜独自前往,所为何事?
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向隐没心中蔓延。他立刻带人赶往封印之地,身后弟子纷纷跟上,孔祥熙迟疑了一瞬走在队伍最后。
外围一切如常,古老的符文在阴沉的天光下静静流转。
众人的心正要放下来,然而,向隐没却向前一步,以掌门秘法感知核心阵眼时,脸色瞬间冰寒。
——封印核心处,竟残留着一丝极其隐晦的血祭气息!并非强行破坏,而是有人以自身精血为引,试图与封印下的存在建立某种联系!
“查代修行居所!”向隐没声音冷彻骨髓。
这一次,在邹芸首席大弟子带队的彻查下,在代修行居所地板下的暗格里,找到了真相的碎片:
一本代修行自己的手札,数页被焚毁过半的古老残卷,依稀可见“通灵”、“血契”、“破封”等字眼,来源不明,却散发着与封印下妖物同源的阴邪气息。前面记录着正常的修行心得,越到后面,字迹越显焦躁,透露出对力量增长的渴望与对现状的不满。
最后几页,字迹变得狂乱而充满诱惑:
“说…能给我想要的一切…超越掌门的力量…”
“只需一点血…一点诚心…”
“今夜子时…契约将成…”
原来,代修行,这个看似恪守门规的大师兄,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平庸”与野心的滋长中,被封印下的妖物悄然蛊惑!
那妖物许他以无上力量,哄骗他进行所谓的“血契”,承诺让他成为人上人。
然而,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致命的陷阱!妖物深知,代修行数十年苦修的静观正统道法,至纯至正,与它的妖力本质相克。所谓的“血契”,根本不是什么平等契约,而是一个以他一身精纯道基和生命为祭品的献祭仪式!
一切都慢慢变得明显了起来,那些细枝末节的碎片在脑海中呈现出了一个还原真相的场景。
昨夜子时,当代修行怀着对力量的憧憬,在后山封印前划开手腕,吟诵着妖物传授的咒文时,他以为自己在接纳力量,实则是在亲手点燃自己这个“人形祭品”。
他磅礴的静观道法在妖邪咒文的引动下,与他自身的精血剧烈冲突、沸腾、燃烧,如同冷水泼入滚油。那相克的力量在他体内瞬间爆发,经脉寸断,灵台粉碎,七窍流血而亡——他死在了自己苦修数十年的正统道法,与妖物欺骗性咒术的剧烈反噬之下。
他至死都以为自己在追求力量,殊不知,他只是妖物脱困计划中,一个被蛊惑、被利用、然后被丢弃的可怜祭品。他的死,非但没能削弱封印,其逸散的纯正道力反而暂时加固了封印,这无疑是最大的讽刺。
向隐没看着那本记录着堕落与绝望的手札,眸中情绪翻涌。
“清理干净。”他沉声下令,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孔祥熙站在渐渐散去的人群边缘,指尖冰凉。
她看着地上那道被白布覆盖的身影,又想起不久前邹芸师姐那双猩红陌生的眼睛,还有师尊提及天誓时那微不可察的疲惫。一桩桩,一件件,都指向同一个源头——蛊惑。
入观时心必定是纯净的。
可这份纯净,如今却成了最易被攻击的弱点。那妖物,或者说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仿佛深谙此道,像最狡猾的猎手,专门盯着静观弟子道心上最细微的裂痕,伺机而入。
代师兄渴望力量突破瓶颈,便被许以“超越掌门的力量”;邹师姐关切同门、性情刚烈,便被利用来制造杀孽;甚至连师尊那样的人物,也曾因要压下风波而发下天誓……
人心善变,真的就只是被蛊惑了吗?
孔祥熙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凝重。或许,蛊惑只是引子,真正点燃这一切的,是人心深处本就存在的欲望、执念、恐惧与弱点。静观择徒严苛,要求弟子身心纯净,这本是修道的无上根基。
可这份“纯净”与“上等”,在那些诡谲的阴谋面前,是否也成了一碰即碎的琉璃?
若真如此,那么静观将永无宁日。
他们能镇压内部的妖物,能修复破损的封印,可他们要如何抵御外面那些无孔不入、时刻想着策反、引诱弟子堕落的恶意?
这天底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贪婪地盯着静观这块“净土”,盯着这些被精心培养、道基纯净的弟子。
身心皆为上等,这究竟是福,还是祸?
她抬头,望向正厅方向,那里云雾缭绕,怪不得,见他时总觉得,身上有很重的担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