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跪着个小姑娘》鸦贰

27、第 27 章

　　孔祥熙独自坐在高高的屋脊之上，蜷缩着，像一只被遗弃的猫。

　　凉薄的晚风毫无阻隔地掠过这片至高点，肆意拂过她未施粉黛的脸庞。

　　那风，带着夜露初生的潮气，吹拂她未曾盘起的、如瀑般垂落的青丝。

　　长发失去了白日里的规整，几缕柔软的发丝被风撩起，在她颊边、颈侧飘摇飞舞，如同挣扎的水草，又似缭绕的墨色烟云，衬得她那截露在空气中的脖颈愈发白皙纤细，仿佛轻轻一折便会断裂。

　　风也拂过她的眉眼。

　　那双总是沉静或带着狡黠光芒的眸子，此刻眼尾泛着明显的红晕，像是揉进了朱砂，带着一种易碎的艳丽。

　　可眼眶里却是干涩的，没有半分水汽，只有被风吹久后产生的细微刺痛感，让她下意识地微微眯起了眼。

　　或许，那抹红，真的只是风吹的吧。
　　她一动不动，任由夜风穿透她单薄的衣衫，带走身体本就不多的暖意。

　　整个人仿佛要融进这沉沉的夜色里，化作一缕随时都会随风散去的轻烟，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遗世独立的凄清之美。

　　她难得放任自己沉溺于这片由负面情绪织就的泥沼之中，冰冷的夜风似乎也吹不散那萦绕在心头的滞涩。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闪现着焰灵那张扬明媚、被万千宠爱浇灌长大的娇气模样，以及最后，自己那几句冰冷尖锐的质问后，对方羞红了脸，如同受了天大委屈般扭头就跑的场景。

　　思绪在这里打了个转，孔祥熙忽然怔住了。

　　是啊……焰灵，其实并没有那么坏，不是吗？

　　若她真存了害人之心，手段岂会如此稚嫩？

　　被当众揭穿后，第一反应是羞愤难当，像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般仓皇逃窜，而不是立刻寻找更天衣无缝的借口反咬一口，或是动用她赤炎峰小姐的权势当场施压。

　　她甚至没有……事后立刻去找她父亲哭诉，动用更阴狠的手段来报复自己。

　　这幅被轻易击溃、只知道逃跑的反应，剥开那层娇纵任性的外壳，暴露出来的，反而是一种未经世事磋磨的、近乎笨拙的……天真。

　　孔祥熙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干涩的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疲惫，嘴角极淡地、近乎无声地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混合着淡淡嘲讽与更深层次明悟的叹息。

　　她明白了。
　　焰灵所有的手段，无论是前期的糖衣炮弹，还是后期幼稚的嫁祸，都透着一股被宠坏的孩子想要得到关注、排除异己的笨拙与直接。

　　她就像一只被精心豢养在琉璃罩中的名贵花朵，只懂得用自己有限的认知去争夺阳光，却从未真正见识过风雨的酷烈，人心的险恶。

　　“她真的……被保护得很好。”

　　这句无声的叹息，轻飘飘地落在风里，带着一种极其微妙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了然背后的落寞。

　　后知后觉感觉到心惊，她居然只凭从别人口中说的话，就敢拿来反驳焰灵，当着众人的面。

　　看，她其实也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通透无私，那样能无隔阂地对待一个明显抱有目的的“外人”。

　　她先入为主了，用自己那点有限的、带着情绪的判断，轻易地将焰灵钉在了“幼稚”、“笨拙”、“被宠坏”的架子上。

　　她惨淡地牵了牵嘴角，那笑意极淡，带着自嘲。

　　...

　　向隐没与邹芸疾步穿过荒芜的庭院，朝神识所感之处望去，只一眼，他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远处，那座废弃阁楼倾斜的屋顶边缘，一个单薄的身影正抱膝坐在那里，晚风吹得她衣袂翻飞，发丝凌乱，仿佛下一瞬就要被那苍茫的夜色吞没，或者从那摇摇欲坠的高处跌落。

　　那一瞬间，向隐没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僵在原地，竟连一步都不敢再往前迈，生怕任何一点微小的动静都会惊扰到她，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旁边的邹芸更是看得心惊肉跳，她一路寻来，越走越是心慌，此地杂草丛生，断壁残垣，是观中最荒僻的角落，她走过来都费了些力气，师妹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还爬上了那么高的、看似极不稳固的屋顶！

　　“师妹！” 邹芸忍不住急切地呼喊，声音因担忧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快下来！那里太危险了！”

　　屋檐上的孔祥熙被这声音惊动，缓缓地低下头，视线有些茫然地向下望去。

　　她的目光先是掠过下方满脸焦灼的邹芸，随即，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邹芸身旁那道沉默的墨色身影上。

　　月光如水银般流淌，勾勒出师尊挺拔却异常紧绷的轮廓。他正仰头望着屋檐上的孔祥熙，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翻涌着邹芸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像是惊悸，又像是某种极力压抑的恐慌。

　　而更让邹芸心惊的是孔祥熙的反应。

　　师妹的目光与师尊相接不过一瞬，便淡淡移开，仿佛只是瞥见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那双总是含着笑或闪着狡黠光的眼睛，此刻空洞得令人不安。

　　当视线转向她时，苍白干涩的嘴唇微微颤动，极其缓慢地扯出一个勉强到近乎怪异的笑容：
　　"你们......一起来的啊。"
　　这话语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却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扎进邹芸心里。

　　她敏锐地捕捉到那个"一起"里暗藏的疏离，以及师妹刻意避开师尊目光的细微动作。

　　电光火石间，过往的蛛丝马迹在脑海中串联起来——师妹听到焰灵住下消息时瞬间冷冽的眼神，月下偶遇师尊时不自觉挺直的脊背，还有此刻这反常的平静......

　　那个让她心惊的猜测浮上心头。

　　"师妹你别误会！"邹芸立即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真诚，"是我见你许久未归，心中实在担忧，又不知去何处寻你，才不得已去求助师尊的。"

　　她刻意放缓语速，让每个字都清晰可辨："方才在路上正好碰到师尊出来，便一同寻来了。"

　　说话时，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孔祥熙的反应。

　　见师妹神色依旧平淡，但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邹芸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

　　"见你平安就好！"她适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语气自然地转开话题，"我......我忽然想起李叔那边还有责罚后续要安排，得先过去盯着，免得他们偷懒！"

　　这个借口合情合理，既不会显得刻意，又能给两人留出独处的空间。

　　她对着向隐没匆匆行了一礼，最后担忧地望了孔祥熙一眼，便转身快步离去。

　　每一步都走得干脆利落，直到拐过回廊转角，确认自己完全离开两人的视线，邹芸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回头望了眼月色下那座孤寂的屋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坚定地朝着与弟子居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今夜，她确实要去李叔那里——毕竟，给那两人留出独处的时间，本就是她现在最该做的事。

　　邹芸的身影刚一消失在夜色里，向隐没甚至未发一言，身形便已如一片墨羽般轻捷掠起，足尖在檐角几点，下一瞬，便已稳稳地落在了孔祥熙身旁，衣袂拂动间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他靠得很近，近得孔祥熙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混杂着夜风的微寒。

　　她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靠近中回神，便见向隐没默不作声地从他那宽大的道袍袖袋中，掏出了一个用油纸简单包着的东西。

　　那纸袋甫一出现，一股混合着焦糖香气与番薯本身甜糯气息的热浪便扑面而来，在这微凉的夜风中显得格外勾人食欲。

　　孔祥熙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眼看他，带着一丝不确定：“给……我的？”

　　向隐没低低地“嗯”了一声，将温热的纸袋递到她手边。

　　她接过，指尖触碰到纸袋，果然还是热乎乎的，想必是他用了法术一直维持着温度。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个烤得恰到好处的番薯，外皮微焦，裂开的口子里露出金黄软糯的薯肉，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他看着她低头打量那烤番薯的模样，才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温柔：
　　“听邹芸说你，没用晚膳。”

　　没有质问，没有说教，只有一句平淡的陈述，却比任何关怀都更直接地撞入了孔祥熙的心口。

　　她捧着那袋热乎乎的烤番薯，暖意不仅熨帖着冰凉的指尖，似乎也悄悄钻进了那颗被寒意包裹的心。

　　周遭那令人窒息的沉闷，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悄然打破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