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不合时宜_

31、31

　　处暑已至。

　　夏天就要过去，却好像还远远不到秋天。乔千仍然想不明白，生活怎样同梦牵连，于是只好醉生梦死，花天酒地，填补内心慌乱的孤寂。

　　之后在G市的日子，她完全担得上夜夜笙歌四个字。身边一起喝酒的搭子换了又换，回酒店睡觉的时间也一天比一天来得更晚。

　　直到某日清晨，迎着熹微的晨光她不争气地倒下了，这段声色犬马的日子才算是正式划上了句点。

　　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心力交瘁带来的免疫力低下，总之乔千百年一遇罕见地发起了烧。在酒店吃了退烧药也不见好转，实在没辙妈妈只能带着她去医院挂盐水。

　　她又是个犟脾气，死活都不肯住院，于是每天一大早打车去医院挂盐水，挂完再回酒店休息。如此循环往复了一个星期才算消停。

　　乔千原先的计划是在父母身边过完中秋再回去，可如今她竟一秒都不想在这座城市多待下去。她不想再遇到管曜，不想再跟他停留在同一座城市里，甚至不想再跟他呼吸同一片空气，这样只会让她觉得窒息。

　　所以她带着没好全的身子先行离开了。

　　从G市回来之后乔千也没在家闲着，反而到处跑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恰逢马上要过中秋，爸妈不回S市，她便答应了叔叔去他们家一起过节。

　　这天刚好是三天小长假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想着最近总是忙着自己的事而冷落了乔易，许久都没见到他，她就打算给他一个惊喜，亲自去学校找他顺便接他放学。

　　重新回到母校，乔千可谓是倍感亲切，心中又难免千头万绪。人偶尔还是会怀念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没有那么多爱也没有那么多痛，未来明朗得就像天边的日光。

　　乔千只知道乔易在哪座教学楼上课，但不知道具体在哪间教室，便趁着上课铃响之后从一楼的第一间一间间找了过去。F大的教室门外都贴着这一学期本间教室对应的课程，因而找起来并不困难，只需要费点神花上些时间即可。

　　找到三楼中间的时候，她就透过教室门上那扇镂空的玻璃寻觅到了乔易的身影。那人正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百无聊赖地转着笔，偶尔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倒是能对答如流。

　　乔易的课很快结束，解散的人群从教室出来的时候纷纷为门外站着的大美人侧目，捂着嘴交头接耳地探讨着她的身份。直到男主角背着书包姗姗来迟，大家才知道她等的人是谁。

　　许久不见乔千，乔易心底喜出望外，却还是带着点大男孩的腼腆与嘴硬，“你怎么来了？”

　　乔千抬手揉了一把他刚烫的卷发，蓬松的手感令她流连忘返摸了又摸，“想你了就来看看你呗。”

　　看着两人亲昵地互动，和乔易勾肩搭背一道走的几个大男生颇感好奇，八卦之心熊熊燃起，“这位是？”

　　乔易甩开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一把揽过乔千大方介绍，“我姐。”

　　“亲姐姐？你不是独生子吗？”

　　“堂的。”说着还不忘指挥他们，“快喊姐姐。”

　　“姐姐好。”

　　“姐姐长得好漂亮啊。”

　　“你们好。”

　　乔易的同学也是会看眼色的，恋恋不舍地挥手说了拜拜，“那我们先去食堂了，姐姐再见。”

　　“再见。”

　　乔易带着乔千边往外走边问道：“你吃饭了没？”

　　“还没呢。”

　　“带你去食堂搓一顿？”

　　“走吧，好久没吃食堂了。

　　“走。”

　　因为前阵子生病的缘故，乔千的胃口一直不是很好，然而乔易招待的这顿饭算得上是她这段时间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了。

　　礼尚往来，她从包里拿出一串熊猫挂件在他面前晃了晃，“给你带的。”

　　乔易接了过来放在掌心细细打量，“怎么样？大熊猫好看吗？”

　　“好看啊。”

　　“你一个人逍遥自在惯了，以后谁能陪得了你？”

　　乔千喉咙口一紧，回想着自己有没有哪里露馅，“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对我好点，以后我给你养老啊。”

　　“想得美。”她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乔易没觉察出什么猫腻，转手将挂件挂在书包拉链上，“说起来，你上次想找我打听的那个人好像是我们专业的。”

　　“啊？”

　　“吴南啊。是叫这个名字吧？”

　　“哦对。”乔千都忘了还有这回事，“你们专业的你都不认识？”

　　“我们又不是一个班的，而且我们专业那么多人，以前没注意过。”乔易托腮看着她，“你打听她做什么？”

　　“她是我的新房客，听说也是F大的，我就随便问问。”乔千敷衍过去，不想再重提那些旧事。

　　乔易看出她不想多聊，便调转了话头，“下午有个讲座，你跟我一起去听吧。”

　　“什么讲座？我都多大的人了还听讲座，你放过我吧。”乔千吃了药本就昏昏欲睡，一想到要听讲座更是此刻就已经开始头疼了。

　　“不是上课，不是上课。”乔易立马阻止她打退堂鼓的念头，“听说是部队来宣讲，好像说是招军队文职的。”

　　“你们才多大就要去参加招聘会啊？”

　　“哎呀，这你就不懂了吧。那不是种子得早早种下，未来才有可能生根发芽吗？”

　　乔千点点头无从反驳，“道理的确是这么个道理，但我还是不想听人唠叨。”

　　“说不定有帅哥哦。”乔易说话的语调中自带波浪线，挑着眉毛逗她开心，“穿正装的解放军叔叔哎，真的不去看看吗？”

　　“啧。”乔千咂巴咂巴嘴，寻思着去了的确也不吃亏，还是心软答应了陪他去，“看看就看看。”

　　因为在食堂聊天耽误了些时间，乔易带着乔千到阶梯教室的时候就只剩下最前排的位置。好在讲座还没开始，负责的老师正在讲台边上忙着调试设备，两人赶紧趁着一阵嘈杂的交谈声迈着小碎步钻进了座位之中。

　　乔千前脚刚翻下冰凉的板凳屁股挨上去，后脚上课铃声就打响了。老师举着话筒大概组织了一下纪律，就直入正题邀请今天演讲的主人公入场。

　　与此同时，乔千的手机也震了起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她点开微信，看到是吴南发来的信息：
　　【你怎么来我们学校啦？】

　　乔千抱着手机左右张望了一圈，一头雾水地回她：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吴南：【我坐在最后一排，看到你了！】

　　乔千：【好巧。】

　　吴南：【一会儿下课我来找你。】

　　乔千：【好。】

　　她收起手机的同时，穿着空军常服的中年男子推开紧闭的大门器宇轩昂地在一阵热烈的掌声中走进教室，在讲台中央站定，从负责的老师手中接过话筒，亲切地跟大家问候。

　　“不是说是年轻的帅哥吗？”乔千边鼓掌边跟乔易窃窃私语。

　　“我可没这么说。我说的是解放军叔叔，你想想也能知道年纪吧？”

　　“才多长时间不见，你就学会跟我油嘴滑舌了？”

　　“别聊天了，小心被点名。”

　　乔千给了乔易一记眼刀，他以德报怨地用如沐春风的笑容接下了。

　　经久不息的掌声终于渐渐停止，讲座也正式开始。讲座的内容无外乎是军队文职的性质、工作内容、福利、报名时间等等，听得乔千昏昏欲睡，恍惚间找回了曾经上学时的那种遥远感受。

　　因为坐在第一排，她强撑着不让自己的眼皮合起来，轻触摆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发觉竟然才过去了短短十五分钟。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微的动静，听起来像是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乔千还以为是哪个倒霉的同学迟到了，压根没在意，把手机放到抽屉里接着玩。

　　背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窃窃私语的声音不绝于耳，乔易推搡着乔千试图引起她的注意，“怎么样？不亏吧？”

　　“什么亏不亏的？”

　　“看那儿。”

　　乔千抬头，顺着乔易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有人靠在门和墙的夹角处侧身随手关上了阶梯教室的大门。

　　清冷又燥热的秋日午后，阳光温柔，风也温柔，透过窗台扫进室内，落到了乔千的眼角眉梢。

　　她的瞳孔里倒映出的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黑裤，从容淡定，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讲台上负责宣讲的解放军叔叔见大家都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人，便伸手介绍道：“这位是来自某战区某航空兵旅的管曜同志，他现在是歼-20的飞行员。大家有什么对于飞行相关的事想要了解的一会儿都可以向他提问。”

　　一时之间，乔千的脑子里宛如炸开了烟花一般，不断浮现他们之间相处的无数过往的画面。

　　那个不耐烦推开她拒绝她的人，那个顽劣地把她摁在床上让她求饶的人，那个汗津津地问她喜不喜欢的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以一种截然不同的身份和面貌。

　　她不敢相信，那个人和眼前的人是同一个。

　　可但凡将那些回忆的碎片拼凑在一起，就会发现一切并不是是无迹可寻。

　　她还记得他曾经开玩笑地说他会开飞机，记得他说过许多她都心服口服的人生哲理，记得他言谈举止间透露出的姿态，那些都不会是他随口扯出的一个“无业游民”会拥有的。

　　可乔千发现自己竟然并不气管曜骗她。

　　纵使怀疑过很多次他的真实身份，在亲耳听到的这一刻她就完全理解了他的言不由衷。这样的身份，对于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又怎么能轻易说出口呢？军人的身份既是荣耀也是责任，不是随意用来显摆的工具，更不是可以随意透露的底线。这些她都明白。

　　可他堂堂一个空军飞行员怎么会有金主呢？还是说他和吴南之间的关系不是她先前所设想的那样不堪？

　　如果这是一场误会，那她岂不是当着他们的面闹了一场天大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