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不合时宜_

25、25

　　乔千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管曜正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抽烟。

　　雨后的天空，云朵成了紫红色。夕阳西下，残阳如血，连带着他的背影都染上了几分血色的光辉，光辉中又含着单薄的落寞，让人忍不住想伸手触摸，却又觉得遥不可及。

　　这段日子以来她还从来没见过他抽烟。准确来说，从他们第一次见面之后，她就没再也见过他抽烟。如果不是今天碰巧撞见，她险些都忘了还有这回事。

　　乔千默默走到他身后倚在门边，双手环抱胸前，不知是在看人还是在看那满院子的风景。

　　雨几时停的她并不有数，看起来似乎没过多久。地面还泛着潮潮的湿，树木的叶片偶有水珠滴落砸在底下的青草上，水珠又沿着草的脉络坠到地面，陷入尘土之中，而后消失不见。

　　泥土散发出雨后特有的清香，伴随着蓬勃的生命力宣告一场大雨的暂别。

　　而仅凭一场旖旎，她就躲过了这场大雨。

　　管曜指节夹着细烟吐出漂亮的烟圈，没有回头，“醒了？”清澈凛冽的嗓音早就不见了方才的隐忍和沙哑，倒像是淋了一场雨一样干净舒爽。

　　他一早就听见了她的脚步声，从她下楼开始。

　　乔千没答，三两步走到他边上和他并排站着，注视着墙头那抹挂着的斜阳，语气平和而舒缓，“借根烟。”

　　这回他很大方，没有片刻迟疑，打开盖子冲着她颠了颠烟盒，让她自己拿。

　　她手刚伸出来，腕间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她飞快地随便抽了一根烟胡乱塞进嘴里含着，险些没抖落着掉到地上。

　　“很疼？”管曜觉察到她的反常，盯着她的手腕认真地问道。

　　他的视线分明指向她的腕间，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带着模棱两可的暧昧，叫乔千总觉得他说的好像不止她的手腕。

　　其实她手腕很疼，疼得厉害，方才紧紧抓着他的肩膀时好像就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

　　其实不止是手腕，她腰酸背痛，整个人都快散架了。纵使他极尽温柔，她的身体好像还远远没办法承受那样的冲击。

　　然而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告诉他没事。

　　“一会儿上点药。”

　　“好。”乔千舌尖抵着烟嘴含糊不清地答。两人像是在那场大雨中彻底燃尽了彼此也燃尽了自己，皆是惜字如金。

　　管曜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凑了上去，蓝色的火焰很快成了红色的星火，又淹没于洒在大地上的金色光泽中，孱弱而微小，最终不知所踪。

　　烟雾在二人之间飘荡，像是无形的拉扯，忽左忽右，摇摆不定。

　　“明天去哪儿？”乔千拨开烟雾缭绕，和他稀松平常地聊着天，好像方才那场巫山云雨不过是天赐的梦境。

　　“你说呢？”

　　她吸了一口，但学不会怎么吐烟圈，“我没做过攻略，听说塔上夜景还不错。”

　　“就去那儿吧。”管曜收起打火机和烟盒，“饿了吗？”

　　“换件衣服吃饭去吧。”

　　乔千似乎并不想抽烟，也没什么瘾，掐灭在烟灰缸里的的烟还剩下大半截。

　　这顿饭兴许是他们俩有史以来吃过最沉默的一顿饭。等菜上齐两人就只顾着埋头吃饭也不说话，一味地填饱肚子。管曜吃饭的速度本来就快，偶尔看看窗外的风景就当作是休息，乔千也是罕见地没有细嚼慢咽，像是在完成既定的任务。

　　从餐厅回来，两人又默契地分头回了自己的卧室各睡各的，没有谁要在谁房间过夜，心照不宣地给彼此留出最后一道防线。

　　乔千知道管曜有自己不愿说的秘密，他不主动袒露，她也不便追问。

　　在她看来，给彼此留出必要的距离是尊重对方最好的方式，无论他们是何种关系。她希望管曜在她面前是独立的个体而非她的附属品，不是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对象，更不是她用完就扔的趁手工具。

　　可她不得不承认是她先动了心，所以她没办法坦然跟他倾诉内心的想法。她害怕自己多余的情愫让他产生负担，害怕他又因为那句应该而做违心的事。

　　所以她只字不提发生过的一切，只是希望他不要把那当作是他应该做的事，而是当作一种平等的交流。平等的身体的交流，甚至是平等的情感的交流……

　　因为她知道但凡他开口问哪怕一句，她就已经输了……

　　“啪嗒”一声关了灯，房间顿时陷入一片漆黑。管曜没拉窗帘，凭借窗外的月影与星光，视线又恢复了些清明。

　　他只身躺在床上，看着空出一块的床铺，将手臂垫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发呆，原本沉甸甸的心好像突然空了一块。

　　枕头上还依稀残留着乔千身上的味道，那股令他目眩神迷不能自已的香气带着她鲜明的个人气质侵略他私人的领地，将他生吞活剥，连渣都不剩。

　　风卷寒云暮雪晴，红烟洗尽柳条轻。

　　风卷残云过后，她还真是全身而退，默认了他们之间不正当的关系。

　　他很想告诉她，他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讨好她，更不是为了维系坐实他们所谓应有的关系。他只是随心而动。不单是今天，从始至终都如此。

　　可光是要说清这一点，他就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向她解释。而她不主动问，他又要怎么主动开口去解释？他怕他说多了，她会嫌他自作多情，嫌他多管闲事，嫌他错把一夜风流当作一生一世。

　　然而事实上即使他说了，他也不确定她是否就能真的相信他的说辞。他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出现，但显然不是现在。

　　他们之间，似乎只能暂时到这一步为止了。

　　接下来的几日一切照旧。

　　没有变得不自在，也没有变得更自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改变，两人还和第一天来到这里一样，陌生又熟悉。心和心的距离也没有因为身体的靠近而缩短，反而背道而驰，走得更远了。

　　白天不出门的时候，乔千就在客厅里拿着笔记本看行情，交易操作。管曜给她倒水的时候，她丝毫没有防备心，没有挪开屏幕，更没有切换界面，任由他看。

　　放下水杯，他不满地蹙眉，“你的账户就这么给别人看？”

　　乔千从屏幕前抬起头来，半天才察觉到他在说什么，不以为意，“你是别人吗？”

　　等这话一说出口，她又瞬间意识到不妥，喝了口水找补道：“你不知道我密码，最多只能看到账户里面有多少钱。看一眼而已，人民币又不会被你看少了。”

　　“万一我偷偷记下了你的账户又碰巧看到你输密码了呢？”

　　“放心，如果我的账户出问题，我一定第一个怀疑你。”

　　管曜拿手心拍她的脑袋，一点儿力都没用，“安全意识太差了吧，小姑娘。”

　　“你怎么不说是你防备心太重？”乔千还是缩着脑袋躲了一下，不悦地噘嘴。

　　她在心底早已经把管曜划在了特殊的一栏，又怎么会把他当作外人来防备呢。

　　他长叹一口气，“我是怕你吃亏。”

　　“你是怕我被骗财还是怕我被骗色啊？”

　　“这些嘛，你骗别人还差不多。”

　　“算你了解我。哦对了，”乔千放下翘起的二郎腿调整了下坐姿，免得引起双腿发麻，“我预约到那间餐厅屋顶的位置了，就在后天晚上。”

　　管曜看着她认真盯着电脑投入的侧脸，意味深长地答应她，“好。”

　　这几日乔千出门就穿长裤，不出门就穿睡裤，今日难得穿了回裙子，全因为管曜说她怎么样都很漂亮。

　　乔千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但她在某些事情上对自己的要求很高。其实腿上的淤青已经好了大半，但她还是心存芥蒂，暂时不想穿漂亮衣服，浪费心情。

　　可今晚这顿晚餐也算得上期盼已久，她又不想穿得太过随便显得潦草敷衍，正纳闷该如何抉择的时候，管曜已经先她一步换好了衣服。

　　这还是乔千第一次见他穿正装。金色双排扣黑色西装敞开着露出内里带有刺绣暗纹的黑色衬衫，下身是成套的挺括黑色西裤，剪裁恰到好处。衬衫最上方的扣子并未扣上，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西装的板正，为这套衣服注入了他独特的气质。

　　乔千对男装没有太多建树，但碰巧前不久去逛街的时候见过这件外套，是当季的最新款。

　　她不得不再次感慨不仅吴南对他出手阔绰，对他的了解也深入到方方面面，每次他的衣服都能让她眼前一亮，“吴南品味挺好的。”

　　管曜却一边扣着袖子上的纽扣一边轻摇头，“不是她。”

　　不是吴南？

　　那就是吴南之前的人了吧……

　　毕竟吴南年纪不大，才刚读完大一，想来他们的关系应该也没有开始多久。但这身衣服是当季新款，上架时间也就在这一两个月，也就是说距离吴南的上一任才不过过去了一两个月？而仅仅在这一两个月之后，吴南又成为了管曜的上一任金主，把接力棒交到了乔千手里……

　　乔千越理越觉得脑子乱，最终还是决定暂且搁置这样的疑惑，把自己的难题抛给管曜：“你穿这么正式，我要穿什么？”

　　他罕见地没逗她玩，也没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双唇微启，郑重其事，“你怎么样都漂亮。”

　　因为他这一句夸奖，乔千最后还是选了一条迪奥的短款连衣裙呼应他，投桃报李。裙身主体为驼色，采用立领的设计，从领口到肩膀一路向下蔓延点缀着黑色蕾丝，在立体修身的剪裁中融入柔美的细节。

　　双飞并膝，花颜共坐。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两人只是并肩漫步在酒店之中，就已经成为了旁人眼中一道绝美靓丽的风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