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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

  •   来这里睡了好些天,乔千依旧有点认床,晚上睡得并不踏实,这一日更是不到六点就醒了过来。

      她洗了把脸刷着牙走到窗边,单手推开木窗。晨光熹微,山水朦胧,美景如画。山间的风夹杂着竹叶的清凉和槐花的幽香,沁人心脾。

      乔千含着牙刷双手插腰,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这清新的空气,感觉自己的阳寿又续上了几年,恨不得就这么一直待下去。

      管曜刚跑完步推门从院子外进来,浑身汗津津的,精神却很饱满。一瞥眼看见头顶上有人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双手交叠,长身鹤立,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想看看她究竟什么时候能发现自己。

      乔千结束最后一次深呼吸睁开双眼,正想伸个懒腰放松筋骨的时候,就见底下有个黑乎乎的人影。定睛一看,才发现是管曜。而他那副样子,像是已经在这儿看了她很久。

      “早。”见她看到自己,他同她打招呼。他的嗓音宛如山间的泉水,潺潺流动,甘醇清澈,在夏山如碧的光景里流入她的心间。

      乔千收起伸了一半的懒腰,“啪”的一声将窗户关上,活生生给他吃了个闭门羹。然而在窗户的背后,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得有多快。

      闹脾气归闹脾气,但今日定好的行程乔千是不会临时反悔耍赖不去的。有人充当司机导游兼保镖,虽然不是免费的,但也没什么不好的。免费的才会叫人于心不安,付费的反而让人心安理得。

      今日二人去的是杜甫故居,那个从识字开始就在每个中国人脑海中根深蒂固的名字,如今他的生活足迹就鲜活地呈现在眼前。

      虽说是故居,但已经过历朝历代的修葺扩建,成为了一处文化圣地。

      沿着草堂的中轴线,一路走过正门、大廨、诗史堂、柴门、工部祠,来到“少陵草堂”碑亭。正门匾额上的“草堂”二字就是由此拓印镌刻而来的。

      从这里通往原草堂寺建筑群的是一条红墙夹道,风景优美,诗意盎然。一只狸花猫沿着墙垣散步,与他们并肩同行,透过它乔千仿佛看到了过去的影子。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朝花夕拾,烟火人间。

      如今古屋仍在,前尘隔海,故人难寻。

      感受历史的洪流滚滚而来,其他的情绪都被冲淡了很多。漫步在红墙□□之间,唯有一股伤感莫名涌现在乔千的心头,“你说,以后还会有人记得我们吗?”

      管曜停下脚步看向她,身后的狸花猫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跟着一起停下了脚步。它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盘起尾巴眯着眼睛观察着面前神奇又古怪的人类。

      管曜曾经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在他刚从航大毕业进入部队的第一年。

      作为同批最优秀的毕业生,毕业半年后他就开上了歼-16,正踌躇满志地妄图施展拳脚报效祖国之时,却没想到等待自己的会是裹尸袋和一纸遗书。

      每一位军人在选择这个身份的时候,就已经把生命放在了身后,但当那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心头仍有千言万语和千思万绪无从诉说。

      即使管曜从不后悔选择了这条路,却还是在临行前一刻问了张天赐这样的问题。

      以后还会有人记得我们吗?

      记得投身蓝天奉献青春的我们,记得以身犯险破釜沉舟的我们,记得守卫疆土抛头颅洒热血的我们。
      以后,还会有人记得吗?

      乔千越过管曜看向他身后的狸花猫,“你我都是普通人,对这个世界做不了什么贡献,无法在史书上留下名字。没有人会用心修缮我们的住所,保留我们的遗物,甚至连墓地都是有期限的。再过一百年,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再有我们存在过的痕迹了,就好像我们从没来过一样。”

      或许千百年前就有同样的一只猫走过同样的路,听草屋的主人谈论着诗词歌赋。可现在,他们连回忆的半分影子都抓不到。

      小猫看着她的嘴一张一翕,不明白她在做什么,瞪着水汪汪的玻璃眼珠揣测她的意图。

      乔千的眼眶也变得亮晶晶起来,比钻石还亮,比珍珠还真,里面盛满的是盛夏光景,还有被可预支的未来淹没的悲伤。

      一闪冷焰划过,一叶无声坠地。

      看着乔千站在他的正对面,眼中泪丝的光芒与他针对交换着,管曜回想起张天赐当时是这么回答他的。
      祖国的每一寸河山都会记得我们。

      只要疆土还在,你和我就永远不会离开。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都不会。

      所以对于她的问题,在那个如梦般恍惚遥远的春日里,他已经有了答案。

      “乔千,世纪的尺度对每个个体来说都太大了。”他俯身捡起掉落的那片碧绿依旧的树叶,拉过乔千的手放在她手心里,“太阳自古有之,却在这一刻照耀了你我,这样就已经足够了,不是吗?”

      管曜并非不敬畏生命,而是他的肩上有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去守护。他不怕死,但他把每一天都当作生命的最后一天来活。百年后世界变幻时代更迭沧海桑田,都不如眼下这一刻紧握在手心中短暂而真实的温暖。

      “合张影吧。”管曜拿出手机。

      蓝天绿荫红墙□□,有他温柔坚定的眉眼,还有她豁然开朗的视线。而在看不见的维度里,他的灵魂渐渐代入她的,叫她的灵魂中觉悟出新境界,在她的人格中四布贯彻。

      乔千生平最不爱爬山,哪怕现在大部分景区的山都不需要全程徒步,基本上只要坐缆车就能达到山顶。即使没办法直达山顶的,下了缆车也只需要步行一小段路即可登顶。

      饶是如此,她仍然对这项活动深恶痛绝。

      所以当晚管曜提出第二天去爬雪山这件事当场就遭到了乔千的反对。

      “乘两段缆车就能到山顶。”

      即使以管曜的体能徒步登上山顶也不是什么难事,但为了哄着乔千去,他还是妥协了。

      “我不去。”

      “来都来了,不去看看?”

      “不去。”

      管曜没想到她的反应这么激烈。

      前几天的行程下来,他发现乔千并非不愿意出门,只是绝大多数时候嫌麻烦。但凡按照她的节奏安排妥当,让她跨出第一步,她绝对能百分之一百绝对地配合,没有任何疑议。对做计划的人而言,她可谓是绝佳的旅行拍档。

      但今晚她拒绝得尤为坚决,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真不去?”

      “雪山多冷啊,我没带厚衣服。”

      乔千耍赖似的两手一摊坐在沙发上。她怎么觉得自己不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小白脸,倒像是给自己找了个管家,还是事无巨细像老妈子的那种。

      他给她科普,“现在是夏天,积雪都融化了,雪山上没雪。”

      “雪山上没雪还叫什么雪山?这个名字可以剥夺了。”

      “山上二十多度,气温宜人,刚好避暑。”

      “先出一身汗,再吹凉风,这叫避暑吗?”

      不管管曜说什么,乔千都有话在那儿等着反驳他。

      “不出汗的天气还需要避暑吗?”

      她抱着抱枕,“那躺在酒店里不能避暑吗?”

      “也能啊。”管曜认可,“可这么好的机会,你不觉得浪费吗?”

      听到这句话,乔千心头软了一下。

      看他平时这么喜欢运动,对爬山这种户外活动肯定也很感兴趣,但他既然需要寄人篱下,虽然物质生活风光了,恐怕也没那么多机会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可她还是架不住嘴硬和好胜心,“我觉得爬山才是浪费。浪费时间,浪费精力又浪费生命。真搞不懂山上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值得那么多人前赴后继?”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祖国的大好河山,不去看看多可惜。”

      “你自己一个人去呗。”她继续推脱。

      “一个人的机会难得,两个人的机会罕有。”

      错过了这次机会,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乔千发现管曜根本很会动摇她本就薄弱的意志,在他面前,她的底线似乎一直在不停地被推翻。先是插手他和吴南的事,后是包养他,现在连爬山都逃不过。

      他究竟是修了哪门子邪术,才能一掐她一个准?

      谁叫乔千是那种吃软不吃硬的人,最后这场辩论还是管曜拿下了最后的胜利。

      雪山离他们住的酒店很远,从出发到抵达,乔千打了一路的哈欠,睡眼惺忪。恰巧这天天气不好,天色始终是雾蒙蒙的,乘缆车的时候她也萎靡不振地靠着玻璃,无暇欣赏眼前比她还迷离的风景。

      没想到,乘完第二段缆车到达山顶,眼前的景色可谓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刺眼的阳光没有云朵遮蔽,是不能用肉眼直视的耀眼存在。云海远在阳光之下山峰之间,乱云飞渡,波澜壮阔。待到云层逐渐消散,整条山脉清晰地呈现在眼前,还有佛光普照,鸿运齐天。

      山上与山下根本就是两个世界。

      “值得来吗?”管曜撑在栅栏边问乔千。

      穹顶之下,无论是绵亘无际的空谷深山还是碧波万顷的蔚蓝大海,在他的眼中都像是一面镜子,倒映出天空最美的样子。

      乔千实在很难违心地说出“不值”,罕见地低头,“以后还有这么容易爬的山还是可以考虑一下的。”

      管曜知道她已经服软,不再打趣她,反而如数家珍,“香山,西樵山,棋盘山都很不错。到了秋天,山上的景色会更美。”

      “你说的这几座山隔的有十万八千里吧?要真去爬,还得把祖国从南到北走个遍。”乔千虽然不爱爬山,但对这几座山还算是略有耳闻的。

      管曜笑而不语,只看向远处。

      每座城市有每座城市的山,而每座城市都有他的故事。他不期待她真的会去爬这些山,却开始期待有朝一日能同她分享他此刻还无法与她诉说的故事。

      哪怕他从一开始就明白,乔千不过是想跟他玩玩罢了。

      他不清楚心里对这段旅程的定义是否就此产生了变化,但那种波动的、澎湃的、隐约期待的心情已然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和他最初所畅想的一切背道而驰。

      “再说我最讨厌秋天了。”乔千不知情地嘟囔着。

      “秋天多好。”

      “好什么?”

      “离夏天很近,离春天也很近。”

      站在秋天里,既能回望夏天,又能期待来年春天。比起亲临,等待似乎总有更甜美的滋味。

      “那你怎么不说秋天离冬天也很近?”

      “冬天过完不就是春天了?”

      “一共四个季节,照你这么说,怎么样都能圆回来。”

      每次和他争论到最后都是输,而且每次再回想都发现他说的话不无道理,因此乔千学会了见好就收,远离战场,“我去那儿拍点照片。”说着就灰溜溜地跑开了。

      管曜不置可否,甚至没有目送她离开。

      她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巨响。直觉告诉他,声音的源头是乔千。而当他应声回望过去时,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直觉竟然准得可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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