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草不曾忘忧》裴染秋

31、午后的水彩 画画，聊天

　　周六下午，咖啡馆。
　　林萱到的时候，姜离歌已经在了。她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水彩本，手里捏着画笔，正低头调色。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深蓝色的卫衣上，把那片颜色照得发亮。
　　“来了？”姜离歌没抬头。
　　“嗯。”林萱放下帆布袋，坐到对面，“你今天好早。”
　　“在家待不住。”姜离歌蘸了蘸颜料，在纸上落下一笔，是淡淡的蓝灰色，“我妈在家，一直问我成绩的事。”
　　林萱顿了一下，没接话。她拿出自己的本子，翻了翻，挑了一张没画完的线稿——是上次那张窗台上的绿萝，画了一半，花盆的弧度总是歪。
　　两个人各自画了一会儿。店里放着轻音乐，风铃偶尔叮咚响一声。
　　“你昨天，”姜离歌忽然开口，笔没停，“跟人吵架了。”
　　林萱“嗯”了一声。
　　“我在走廊听见了。”姜离歌说着，又蘸了一点颜料，“你说话挺狠的。”
　　林萱抬头看她，想从她脸上看出这句话是表扬还是批评。但姜离歌的表情很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习惯了。”林萱说，“她们先惹我的。”
　　姜离歌没接话。她在那片蓝灰色上面叠加了一层很淡的赭石色，颜色慢慢变得丰富起来。
　　“你以前也这样？”她问，“经常跟人吵架？”
　　林萱想了想：“也不是经常。就是有人惹我，我就会怼回去。一个人骂我，我就骂一个人。一群人骂我，我就骂一群人。”
　　“骂得赢吗？”
　　“看情况。”林萱说，“昨天赢了。上次输了。”
　　“输的那次呢？”
　　林萱手里的笔停了。她想起上学期那次——被几个女生围在走廊上，她一个人对三个，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最后被路过的班主任看见了。班主任没批评那几个女生，只跟她说了一句“林萱，你注意一下态度”。
　　从那以后，她就变得更加刻薄了。因为态度温和也没用，没人会站在她这边。
　　“输了就算了。”她最后说。
　　姜离歌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低下头，在纸上画了一棵树，树干很粗，枝丫四散开来，像是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老树。
　　“我以前也被人说过。”姜离歌说，语气很轻，“说我不合群，装清高。”
　　林萱看着她。
　　“后来我就真的不合群了。”姜离歌说完，自己弯了一下嘴角，“反正说不说都一样。”
　　林萱低头看了看自己画了一半的绿萝。花盆还是歪的，但这次她没有擦掉重画，而是在旁边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小草。歪盆对歪草，看着竟然挺顺眼的。
　　“你那个，”姜离歌忽然抬了抬下巴，指着她的画，“花盆还是歪的。”
　　“我知道。”
　　“故意的？”
　　“不是，”林萱诚实地说，“就是画不直。但我不想改了。”
　　姜离歌看了她两秒，然后拿起自己的画笔，在她的纸边上画了一条线。很直的线，像尺子量过一样。
　　“花盆的边，对着这条线比一下。”
　　林萱看了看那条线，又看了看自己的花盆，确实歪。
　　“……你手怎么这么稳？”
　　“练的。”姜离歌说，“画了三年了。”
　　林萱想起自己那盒干掉的颜料，又看了看姜离歌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水彩管。“你天天画？”
　　“差不多。不高兴就画，高兴也画。”
　　“画得高兴吗？”
　　姜离歌想了想：“画完了高兴。画的过程中不高兴。”
　　林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叫什么？自虐？”
　　“叫解压。”姜离歌认真地说，“和你吵架一个道理。”
　　林萱笑了一声，没反驳。窗外阳光暗了一点，有云飘过来，遮住了一半的光线。店里有人起身离开，风铃响了，又安静下来。
　　“下次，”姜离歌说，“你吵架之前先发个消息给我。”
　　“干嘛？你来帮忙？”
　　“我来看。”姜离歌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看看你怎么骂赢的。”
　　林萱盯着她看了两秒，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但姜离歌的表情很认真，好像在说一件正事。
　　“……你是认真的？”
　　“嗯。”
　　林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别人听说她吵架，要么躲，要么劝。姜离歌说她要来看。
　　“那行，”林萱说，“下次叫你。”
　　姜离歌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画她的树。树冠已经画好了，墨绿色的叶子一层一层叠上去，看起来很厚实。树干上她画了几道裂纹，像是被风雨刮过的痕迹。
　　“这棵树，”林萱问，“在哪儿的？”
　　“学校后面那条路上。”姜离歌说，“你走过吗？”
　　“走过。没注意有树。”
　　“下次你走的时候看一下。”姜离歌在树干上加了一笔深褐色，“它长得很丑。但我喜欢它。”
　　林萱没再问。她在自己的纸上画了一扇窗户，窗台上放着那盆歪了的绿萝，窗外是姜离歌画的那种树——歪歪扭扭，但站得很稳。
　　两个人画到快五点才收工。
　　林萱收拾画笔的时候，姜离歌忽然说了一句：“你妈妈昨天来接你了吗？”
　　“没有，我自己回去的。”
　　“那就好。”
　　林萱抬头看她：“什么叫那就好？”
　　姜离歌把水彩本合上，拉好帆布袋的拉链：“你上次说你冲她发火。要是她来接你，你又在气头上，可能又要发火。”
　　林萱愣住了。她没跟姜离歌说过自己冲妈妈发火的事——不对，她说过的。在私信里，在自己都记不清的某一天。
　　姜离歌记得。
　　“你记性真好。”林萱说。
　　“不是记性好。”姜离歌背上包，站起来，“是你说的那些事，我都记得。”
　　她说完，推开咖啡馆的门，风铃叮咚响了一声。阳光重新照进来，落在林萱还没来得及收的绿萝上。
　　歪的花盆，歪的小草，还有旁边那条笔直的、用来比对的线。
　　林萱把画收进本子里，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