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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考场的钝痛 月考中林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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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的早晨,天空灰白,像一块浸了水的抹布。
林萱坐在考场里,手指冰凉。昨晚她只睡了四个小时,最后的时间全用在反复背诵三角函数公式上。sin2α=2sinαcosα、cos2α=cos²α-sin²α……这些字符在她脑子里机械地滚动。
试卷发下来,她先快速扫了一眼后面的大题。
果然。一道十二分的三角函数综合应用题,题干很长,结合了三角形实际测量。她的心沉了一下。
前面选择题和填空题还算顺利,虽然有几道需要绕弯的三角变换让她迟疑了片刻,但至少都填上了答案。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做到那道大题时,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五十分钟。
应该是够的。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读题。
题目描述了一个测量塔高的问题,需要多次利用正弦定理和余弦定理,中间涉及角的转换和公式变形。她画了图,设了未知数,写下第一个等式。
然后,卡住了。
脑子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油纸,所有公式都在,却失去了灵活拼接的能力。她盯着 sin(θ+φ),明明知道该展开,手却迟迟不动。耳边似乎响起父亲的声音:“这种题就是套公式,你怎么就转不过弯?”
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疼痛带来片刻清醒。继续往下写,步骤却越来越滞涩。计算到一半,她发现角度换算出了问题,整个推导方向可能错了。
冷汗瞬间冒出来。她划掉重来,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分钟。
第二遍,她在使用余弦定理时符号搞错了。草稿纸上涂改得一片狼藉。
监考老师走过她身边,停留了几秒。那目光让她如芒在背。
只剩十五分钟了。她看着那道才写了一半、且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的题,胃部开始抽搐。十二分。如果这道题拿不到分,年级排名会掉多少?父亲会说什么?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分钟。”
广播里的提示音像一道催命符。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试图从混乱的步骤里抢救一点分数。手在发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最后五分钟,她几乎是机械地往答题卡上誊抄那些她自己都不确定对错的式子。
铃声响起时,她握着笔的手指僵直,无法松开。
交卷后走出考场,走廊里到处都是对答案的声音。
“最后那道大题你算出来塔高多少?”
“我用的是构建直角三角形,辅助线那样添……”
“完了,我符号好像反了!”
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过来。林萱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那些讨论声却追着她。
“林萱!”同班一个男生叫住她,“你最后一题怎么做的?我算出来是35.7米,他们说是42.1……”
林萱停下脚步,看着他热切又焦虑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干涩,“我可能做错了。”
男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往常总能说出点门道的优等生会这样回答。他还想说什么,林萱已经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教室,她瘫坐在椅子上。手腕在桌沿不经意磕了一下,薄痂下的嫩肉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没去看,只是把左手缩进袖子里,用右手按住。
那种熟悉的、想要用更清晰的痛感来覆盖此刻混乱情绪的冲动,又隐隐冒头。
周雨晴凑过来,小声问:“考得怎么样?”
林萱摇了摇头,没说话。她把脸埋进臂弯,闭上眼睛。眼前却还是晃动着那道题的图形,扭曲的线条和角度,还有答题卡上最后仓促潦草的字迹。
她知道完了。
不只是这道题完了,是这次月考完了。而月考完了,意味着接下来的一周,家里将密布低气压,父亲的质问,母亲小心翼翼的调解,还有更多堆过来的习题册。
午休铃响了,她没去吃饭。教室里渐渐空下来,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摊开的草稿纸上。那上面涂改的痕迹,像她此刻的心情一样狼藉。
她从笔袋里拿出那把小刀,在指尖转了转。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但这次,她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刀刃上反射的、晃眼的光,然后慢慢把它放回了笔袋最深处。
划下去很容易。但划下去之后呢?考试不会重来,分数不会改变,父亲的失望不会减少。除了多一道需要涂抹药膏的痕迹,什么都不会改变。
她趴在桌上,侧过脸,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冬天真的要来了。
手腕的钝痛还在持续,和心里的沉闷感呼应着。她忽然想起裴屿那天递伞时,什么也没问的眼神。
或许,真正的病,不是想划伤自己的冲动,而是明知道这一切都错了,却找不到任何一条对的路可走。
她闭上眼,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第一次没有用疼痛,而是任由那巨大的疲惫和空茫,将自己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