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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瞳月夜 狼嚎声撕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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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嚎声撕裂山林。
二十余双幽绿的瞳孔在黑暗中亮起,呈扇形将两人围在中央。夜风穿过林梢,带起枯叶翻卷的呜咽,与群狼喉中压抑的低吼交织,谱成一曲死亡的序章。
沈鹤辞背靠山壁,竹杖横在身前。左肩伤口因用力而崩裂,温热的血顺着臂弯滴落,在枯叶上砸出细碎暗响。血腥气刺激了狼群,为首的巨狼前爪刨地,獠牙在月光下闪着森白寒光。
萧烬将沈鹤辞护在身后半步,短刃反握,刃尖朝下。他微微弓身,是野兽扑杀前的姿态。沈鹤辞“听”见他全身骨骼在瞬间绷紧,每一处关节都发出极细微的、弓弦拉满般的颤音。
“待会儿我冲左翼,你走右翼。”萧烬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丝毫不乱,“别回头,别停,一直往北。瘦水下游有片芦苇荡,我们在那儿……”
话音未落,狼群动了。
不是一拥而上,而是三头狼从三个方向同时扑来!动作快如鬼魅,配合默契得不像野兽,倒像训练有素的杀手。萧烬短刃挥出,斩向最前方狼首,那狼却在中途诡异地拧身,避开刀锋,利爪直取沈鹤辞面门!
沈鹤辞闭目,竹杖点出。
不是格挡,是直刺。杖端精准刺入狼眼,贯穿头颅。惨嚎声中,巨狼轰然倒地。几乎同时,另一头狼已扑至萧烬身侧,獠牙咬向他脖颈。萧烬不退反进,侧身用肩胛硬接这一咬,短刃顺势捅进狼腹,一搅一拉,肠肚流了满地。
第三头狼趁机扑向沈鹤辞后心。沈鹤辞头也不回,竹杖反手后撩,杖端铜套重重砸在狼鼻梁上。狼的鼻骨是全身最脆弱的骨头,这一击力道十足,狼惨嚎着翻滚出去,撞断了一棵小树。
三息,三狼毙命。
但更多的绿光在逼近。狼群被激怒了,它们不再试探,而是同时从四面八方扑来!沈鹤辞“听”见利爪撕裂空气的尖啸,听见獠牙咬合时的咔嚓声,听见狼群冲锋时胸腔里沉闷的咆哮——
以及,在所有这些声音之下,一个极其细微的、有节奏的哨音。
那哨音很轻,频率极高,常人根本听不见。但沈鹤辞听见了。它从东侧山腰传来,每隔三息一次,每次音调都有微妙变化。而随着哨音起伏,狼群的攻击节奏也在变化。
有人在操控狼群。
沈鹤辞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时,萧烬已陷入重围。五头狼同时扑向他,封死了所有退路。萧烬短刃翻飞,斩断一头狼的前肢,踹飞另一头,但第三头狼的利爪已划破他肋下,第四头狼的獠牙咬向他的手腕——
“东南,三丈,树上!”沈鹤辞厉喝。
萧烬没有半分犹豫,短刃脱手掷出!刀刃在月光下化作一道银线,精准没入东南方三丈外一棵老松的树冠。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哨音戛然而止。
狼群攻势一滞。
就在这瞬间的停滞中,沈鹤辞动了。他不是往外冲,而是朝狼群最密集处冲去!竹杖在他手中化作无数虚影,不攻狼身,专打腿骨。杖端点、扫、挑、劈,每一击都精准击中狼腿关节最脆弱处。
咔嚓、咔嚓、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夜林中接连响起。转眼间,七头狼惨嚎着倒地,前腿或后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沈鹤辞从狼群包围的缺口冲出,竹杖在地上一点,身形如鹞子翻身,落在萧烬身侧。
“走!”
两人不再恋战,转身朝北疾奔。身后狼群想要追击,但腿骨断裂的同伴堵住了去路,一时间混乱不堪。沈鹤辞“听”见树冠上那个中刀之人正挣扎着爬下树,哨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断断续续,失了章法。
狼群没有追来。
两人在黑暗中狂奔。沈鹤辞肩上的血越流越多,视线开始模糊,不是视觉的模糊,是意识的涣散。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萧烬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肋下那道爪伤深可见骨,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脚印。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传来水声。
瘦水到了。
月光下,河面泛着细碎的银光,对岸是绵延无际的芦苇荡。夜风吹过,芦苇起伏如浪,发出沙沙的轻响。沈鹤辞“听”见,芦苇荡深处,有船。
不止一艘。三艘小舟,藏在芦苇深处,舟上有人,呼吸绵长,是练家子。
是敌是友?
沈鹤辞停下脚步,竹杖点地,侧耳倾听。萧烬也察觉了异样,短刃已失,他从靴筒抽出两把匕首,反握在手。
芦苇荡中,忽然亮起一盏灯。
昏黄的灯笼光从芦苇深处浮出,缓缓朝岸边漂来。灯光照亮了小舟,也照亮了舟上的人——青衫,竹杖,面色冷峻。
沈断秋。
他独自撑着一叶扁舟,船头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将他消瘦的身影投在水面上,拉得很长。舟在岸边停下,沈断秋抬眸,目光落在沈鹤辞血流不止的左肩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上船。”他简短地说。
萧烬冷笑:“沈大人这是唱的哪一出?先设局,再救人?”
“我没有设局。”沈断秋的声音很冷,但沈鹤辞“听”出,那冰冷下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陈焕之给我的骨片是真的,癸字号密档的线索也是真的。但我不知道灰雪会来得这么快。更不知道……”
他顿了顿,看向沈鹤辞。
“更不知道,他们要的是你这个人。”
沈鹤辞沉默片刻,缓缓道:“你知道灰雪令的秘密。知道我的眼睛,是钥匙。”
沈断秋的脸色在灯笼光下白得吓人。许久,他缓缓点头。
“是。我知道。”他声音干涩,“沈氏嫡脉,每隔三代必出盲瞳。这个秘密,沈家只有族长和嫡长子知晓。你父亲当年写信告诉我父亲——也就是你伯父——说你是天生盲瞳时,特意叮嘱,此事绝不可外传。因为……”
他闭了闭眼。
“因为前朝皇室有一脉旁支,世代传承一种秘术,名为‘血瞳’。据说血瞳可窥天机,见鬼神,通阴阳。而开启血瞳的关键,就是沈氏嫡脉的盲瞳。灰雪初代之主,就是那一脉的后人。他们世代寻找沈氏盲瞳,想要开启血瞳,解开灰雪令中的秘密,重现前朝荣光。”
夜风穿过芦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沈鹤辞握紧竹杖,指尖冰凉:“所以从我出生起,就注定是灰雪的目标?”
“是。”沈断秋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你三岁那年那场大火,不是意外。是灰雪的人放的。他们想趁你年幼,掳走你。但你父亲早有防备,那夜府中护卫比平日多了一倍,灰雪的人久攻不下,才放火烧宅,想趁乱抢人。你母亲将你藏在枯井,自己回去找你父亲,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
但沈鹤辞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父亲从不让他独自出门,明白了为什么母亲总在夜里惊醒,摸到他床边确认他还在,明白了为什么沈家明明家道殷实,却要将他送到城外庵堂寄养——那不是嫌弃他是个瞎子,是保护。
用最决绝的方式,将他从这场延续了百年的宿命中剥离。
“你父亲死后,灰雪以为沈氏盲瞳已绝,搜寻了几年无果,便渐渐淡了。”沈断秋继续道,“直到三个月前,裴无垢忽然向皇上举荐,说要开恩科,特设‘盲试’,允许盲眼士子参加铨选。我听到消息就知道不对,暗中查访,发现那所谓的‘盲试’,从头到尾只录取了一个人——”
“我。”沈鹤辞接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是。”沈断秋点头,“我本想阻止你入京,可你入京心切,我派去的人根本拦不住。等我赶到汴京时,你已通过了铨选,进了御史台。那时我就知道,晚了。裴无垢已经发现了你,或者说,他背后的灰雪,已经发现了你。”
沈鹤辞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在夜风中散开,却比哭更让人心头发冷。
“所以堂兄这些年暗中接济我,叮嘱我‘勿回京’,不是怕我卷入沈家的旧案,是怕我被灰雪发现?”
沈断秋沉默。
沉默就是承认。
“那堂兄今夜去青玉观,是真的想告诉我真相,”沈鹤辞慢慢说,每一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还是想借灰雪的刀,杀了我这个祸根,永绝后患?”
“鹤辞!”沈断秋厉声喝断,握杖的手青筋暴起,“我再怎么不堪,也不会对沈家最后的血脉下手!我去青玉观,是想告诉你真相,然后送你走!离开汴京,离开大胤,去南诏,去西域,去任何灰雪找不到的地方!”
“然后呢?”沈鹤辞抬头,银灰色的瞳孔“望”着他,“我一走了之,灰雪会善罢甘休?他们会继续找,找到下一个沈氏盲瞳,或者,找到其他解开灰雪令的方法。到那时,死的人会更多。我父亲,我母亲,沈家满门七十三口的血,就白流了?”
沈断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我不会走。”沈鹤辞一字一句道,声音在夜风中清晰而坚定,“灰雪要我的眼睛,要灰雪令,要‘双曜临朝’的秘密。那我就给他们。但他们要拿,得用命来换。”
他转身,看向一直沉默的萧烬。
“萧少监,裴公让你跟着我,是要我找出灰雪的线索。现在线索有了,灰雪令也在我手上。接下来,是你带我回东厂复命,还是……”
“复什么命。”萧烬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裴无垢要的从来就不是线索,是灰雪令。现在令在你手里,你才是那个能跟灰雪谈条件的人。我带你回去,是把你往火坑里推。”
他顿了顿,看向沈断秋。
“沈大人,你这船,能载几个人?”
沈断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的意思,脸色变幻不定:“萧少监,你这是……要背叛东厂?”
“背叛?”萧烬笑了,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狰狞如活物,“我从来就不是东厂的人。我进东厂,是为了查清沈大人的死因,是为了报仇。现在仇人找到了,是灰雪。而灰雪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这个道理,沈大人应该懂。”
沈断秋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沈鹤辞。许久,他缓缓侧身,让出登船的位置。
“上船吧。”
小舟在瘦水上缓缓而行。
沈断秋撑篙,萧烬坐在船尾处理伤口,沈鹤辞靠在船舱里,肩上的伤口已被重新包扎。沈断秋带了金疮药和解毒丸,虽然不是专门解狼毒的药,但能暂时压制毒性。
夜很深,月已西斜。
沈鹤辞闭目调息,耳中却听着四周的动静。水声,风声,芦苇摇曳声,以及……极远处,若有若无的马蹄声。
“有人追来了。”他忽然开口。
沈断秋撑篙的手一顿:“多远?”
“三里外,十一骑。马蹄裹了布,但跑得快,半柱香内能到河边。”沈鹤辞顿了顿,补充道,“不是灰雪的人。灰雪的人脚步轻,不用马。这些人……是官兵。”
萧烬和沈断秋对视一眼。
“是裴无垢的人。”萧烬冷声道,“我出宫时,他给了我三天时间。今天是第二天。他等不及了。”
“怎么办?”沈断秋看向沈鹤辞。
沈鹤辞沉默片刻,缓缓道:“往芦苇荡深处走。瘦水下游三里,有一处岔道,通往一处废弃的渔村。那里水道复杂,容易藏身。”
沈断秋不再多问,撑篙转向。小舟钻进茂密的芦苇丛,惊起几只夜栖的水鸟。月光被层层芦苇遮挡,四周陷入深沉的黑暗。沈鹤辞却能“听”见水下的暗流,听见鱼群游过的细微声响,听见水草缠绕船底的窸窣。
他指挥着方向:“左转……直行三十丈……右前方有水桩,绕开……”
小舟在迷宫般的水道中穿行。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在岸边停下,传来人声:
“大人,痕迹到这儿就断了!”
“搜!他们一定藏在水道里!放信号,调船来!”
一支响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团红色的火光。紧接着,远处传来更多的马蹄声,以及船只破水的声音。
追兵在集结。
沈鹤辞脸色不变:“前面五十丈,水下有沉船。从沉船左侧过,水道会变窄,大船进不来。”
小舟如箭般窜出。果然,前方水面上露出一截腐朽的桅杆。沈断秋撑篙技术极好,小舟擦着沉船边缘滑过,进入一条仅容一舟通过的狭窄水道。两旁的芦苇几乎贴到脸上,船底不时刮到水下的淤泥。
身后传来大船搁浅的碰撞声和咒骂声。
暂时安全了。
但沈鹤辞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裴无垢执掌东厂,掌控汴京水路,调集船只围堵只是时间问题。他们必须在天亮前,离开这片水域。
小舟又行了约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片黑黢黢的轮廓——是那个废弃的渔村。十几间破败的茅屋歪斜在岸边,大半已坍毁,只剩几间还算完整。沈断秋将船撑到一处隐蔽的河湾,系在一棵枯树上。
三人下船,摸进村里。
沈鹤辞选了一间看起来最坚固的屋子——屋顶还算完整,门窗俱在,屋内堆着些破烂渔网和陶罐,积了厚厚的灰。萧烬在门口和窗边设了几个简易的陷阱,沈断秋则清理出一块干净地方,生起一小堆火。
火光跳跃,照亮三人苍白的脸。
沈鹤辞靠墙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枚灰雪令。青铜令牌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那朵六瓣雪花雕刻得极其精致,每一片花瓣的纹路都清晰可见。他将令牌握在掌心,那微弱的心跳声再次传来。
这一次,更清晰了。
清晰到他能“听”出,那不是心跳,是某种机械运转的声音——令牌内部有精巧的机关,在感受到他体温时被激活,发出有规律的震动。震动通过掌心传入骨骼,在他脑中形成奇特的共鸣。
“这令牌……”沈鹤辞喃喃,“里面有东西。”
萧烬和沈断秋同时看向他。
“我听说,灰雪令是前朝机关大师公输班所制。”沈断秋沉吟道,“公输班最擅机巧之术,曾为前朝皇室制造无数精巧机关。这令牌既是灰雪之主的信物,内藏机密也不奇怪。”
“怎么打开?”萧烬问。
沈鹤辞摇头:“我不知道。但令牌对我的血有反应。”他抬起受伤的左臂,解开包扎,让一滴血滴在令牌上。
血珠落在青铜表面,没有滑落,而是被迅速吸收。令牌内部的震动骤然加剧,发出低沉的嗡鸣。嗡鸣声中,那朵六瓣雪花的花瓣,竟开始缓缓转动!
一片,两片,三片……
六片花瓣全部转动到位,令牌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火光下闪烁着暗红色的光,像是用血画成的符文。沈鹤辞的指尖抚过纹路,脑中忽然“轰”的一声——
无数画面碎片般涌入。
燃烧的宫殿。冲天的火光。身着前朝服饰的男女跪在地上,被士兵一个个砍倒。一个身穿玄色龙袍的男人站在高台上,仰天大笑。笑声中,一个白衣人抱着个婴儿,从侧门冲出,消失在夜色里……
画面戛然而止。
沈鹤辞猛地睁眼,大口喘息,额头冷汗涔涔。萧烬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怎么了?”
“我看见了……”沈鹤辞喘着气,银灰色的瞳孔空洞地“望”着虚空,“前朝灭亡时的景象。灰雪令里……藏着记忆。”
“记忆?”沈断秋惊疑不定。
沈鹤辞点头,指尖还按在令牌上。那些符文在吸收他的血后,仿佛活了过来,在他脑中低语,诉说一个被尘封百年的秘密。
“灰雪初代之主,不是前朝皇室后裔。”他缓缓道,声音因疲惫而沙哑,“他是前朝最后一位皇子,永昌帝的幼子。永昌城破那夜,他刚满月,被一个忠心侍卫拼死救出,逃出皇宫。那侍卫姓萧,是镇北侯府的家将。”
萧烬的身体猛地一僵。
“镇北侯萧氏,是大胤开国功臣之一。”沈断秋沉声道,“太祖皇帝曾赐萧氏‘与国同休’的铁券丹书,世代镇守北疆。可如果灰雪之主是萧家救下的前朝皇子……”
“那萧家就是欺君之罪,满门抄斩的大罪。”沈鹤辞接道,指尖摩挲着令牌上的符文,“所以萧家将那个孩子藏在军中,改名换姓,以家奴之子的身份养大。那孩子长大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创立灰雪,表面是为太祖效力,暗中却在积蓄力量,想要复辟前朝。”
他顿了顿,看向萧烬。
“灰雪令中记录的,是前朝皇室历代传承的一个秘密——关于‘双曜临朝’的秘密。那不是谶纬,是预言。预言大胤国祚不过百年,百年之后,将有双曜同现,天下易主。而开启新时代的钥匙,就是沈氏嫡脉的盲瞳,和前朝皇室的血脉。”
火光噼啪作响。
沈断秋的脸色惨白如纸:“你的意思是……‘双曜临朝’的谶纬,不是有人编造来蛊惑人心的,是真的预言?而预言中所谓的‘双曜’,一个是沈氏盲瞳,一个是……”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萧烬。
萧烬坐在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鹤辞“听”见他胸腔里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听见他指骨因用力握拳而发出的细微脆响。
“我不知道。”沈鹤辞摇头,将令牌放在地上,“令牌里的记忆是碎片,我只看到这些。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灰雪找了百年沈氏盲瞳,不只是为了解开令牌的秘密。他们是想集齐‘双曜’,让预言成真。”
“那裴无垢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沈断秋问,“他是灰雪的人,还是……”
“他不是灰雪的人。”萧烬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他是想成为灰雪的人。”
沈鹤辞和沈断秋同时看向他。
“我在东厂八年,听过一些传闻。”萧烬缓缓道,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裴无垢年轻时,曾是前朝宫里的一个小太监。前朝灭亡时,他趁乱偷走了宫里一批珍宝,其中就包括一些关于灰雪和‘双曜’的密档。他靠着那些密档,找到了灰雪的一些暗桩,用利益笼络,逐渐在东厂内部培植自己的势力。”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但他始终成不了灰雪真正的核心,因为他不姓萧,没有前朝皇室的血脉。所以他一直在找,找那个流落民间的萧氏血脉,找沈氏盲瞳。他想集齐‘双曜’,不是要复辟前朝,是要用这股力量,颠覆大胤,自己当皇帝。”
沈鹤辞想起雨夜初遇时,萧烬身上那股浓重的血腥气,想起他腰间那柄饮过无数人血的凶兵,想起他左颊那道狰狞的伤疤。
“你的脸……”沈鹤辞轻声问,“是怎么伤的?”
萧烬沉默许久,缓缓抬手,抚上左颊那道疤。
“我十岁那年,偷了一个官老爷的钱袋,被家丁抓住,绑在巷子里打。他们用烧红的烙铁烫我的脸,说我是野种,是贱货,不配活在这世上。”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是你父亲路过,救了我。他给我钱,给我治伤,还问我想不想去他府上。我说不想。他说好,那等你哪天想安稳了,就来沈府找我。”
他放下手,看向沈鹤辞。
“后来沈家出事,我去乱葬岗找你父亲的尸身,没找到。我在那片焦土前跪了三天,第四天,裴无垢路过。他看见我脸上的疤,问我恨不恨这个世道。我说恨。他说,跟我走,我教你杀人,教你怎么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跪在你脚下。”
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进了东厂,裴无垢给我改名萧烬。他教我武功,教我杀人,教我在这吃人的宫城里活下去。我以为他是我的恩人,直到三年前,我无意中听见他和心腹的对话。”
萧烬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耳语。
“他说,‘萧烬这张脸,这道疤,是最好不过的伪装。谁也不会想到,前朝皇室最后的血脉,就藏在东厂,藏在我身边。’”
渔村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夜风穿过破败门窗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水声。
许久,沈鹤辞才缓缓开口:“所以你是……”
“我不知道。”萧烬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烦躁,“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那个前朝皇子。我十岁以前的记忆全是模糊的碎片——大火,惨叫,一个女人把我塞进衣柜,说‘别出声,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声’。然后就是漫长的黑暗,和脸上烙铁灼烧的剧痛。等我从柜子里爬出来时,外面只剩一片焦土。我不知道那是哪里,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汴京最脏最乱的巷子里,像野狗一样活着。”
他抬起头,火光映亮他眼中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恐惧。
“如果我是那个前朝皇子,那救我出宫的女人是谁?萧家为什么把我丢在汴京自生自灭?如果不是,裴无垢为什么选中我?为什么给我改名萧烬?为什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沈鹤辞握住了他的手。
很轻的一握,指尖冰凉,却带着某种奇异的坚定。沈鹤辞的银灰色瞳孔“望”着他,明明没有焦点,却像能看穿他所有伪装,看进他灵魂最深处那个蜷缩着的、遍体鳞伤的孩子。
“你是谁不重要。”沈鹤辞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重要的是,你想成为谁。”
萧烬愣住。
“你是萧烬。是雨夜在御史台石坪上,问我‘御史台何时收瞎子当值’的萧烬。是在青玉观外,从灰雪杀手剑下救了我的萧烬。是现在坐在这里,肋下还流着血,却还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的萧烬。”沈鹤辞缓缓道,指尖微微用力,“至于十岁以前你是谁,是皇子是乞丐,是萧家人还是沈家人——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的事,决定不了现在的你。”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就像我这双盲眼,决定不了我能‘看’多远。”
萧烬怔怔看着他,许久,忽然笑了。不是讥诮的冷笑,也不是暴戾的狞笑,而是一个很轻、很淡,却莫名让人心头发酸的笑。
“沈鹤辞。”他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奇异的疲惫,“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彼此彼此。”沈鹤辞收回手,重新靠回墙边,“现在我们三个,一个是被灰雪追杀的沈氏盲瞳,一个可能是前朝皇室遗孤,还有一个是隐瞒身份多年的朝堂御史。而外面,东厂在追捕,灰雪在猎杀,裴无垢在算计。沈大人,你说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沈断秋从震惊中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首先,要治你们的伤。萧少监的肋下伤,你的肩上毒,都不能再拖。我知道这附近有个郎中,姓秦,是沈家旧人,可靠。天亮前,我们可以去找他。”他顿了顿,看向地上的灰雪令,“其次,这令牌……不能再带在身上了。灰雪和东厂都能追踪到它。”
“那怎么办?”萧烬问。
沈断秋沉吟片刻:“我知道一个地方,绝对安全。沈家在城西有座旧宅,荒废多年,地下有密室,是我父亲当年为防不测所建。除了我,没人知道。我们可以把令牌藏在那儿。”
沈鹤辞点头:“好。但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沈鹤辞从怀中取出那枚竹节玉佩——父亲留给萧烬,萧烬又还给他的那枚。玉佩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背面的“崇山”二字清晰可见。
“我要去一个地方。”他轻声说,指尖摩挲着玉佩,“去我父亲……最后待过的地方。”
沈断秋和萧烬对视一眼。
“天牢?”沈断秋皱眉,“那里现在是刑部大牢,守卫森严,而且过去八年了,就算有线索也早就……”
“不是天牢。”沈鹤辞摇头,银灰色的瞳孔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是我父亲行刑的地方。菜市口,刑场。”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父亲被凌迟那日,我没能去。那时我躲在城外庵堂,眼睛还疼,发着高热,什么都不知道。等我清醒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这八年,我无数次梦见那个场景,却从不知道,父亲最后看见的,是什么。”
他握紧玉佩,指节泛白。
“我要去那里。站在他最后站过的地方,用这双他拼死保护下来的眼睛,替他‘看’一眼,他为之付出生命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火光跳跃,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扭曲变形,又融合在一起。
窗外,第一缕天光刺破地平线。
天,快亮了。
(第一卷·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