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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观中诡谲 青玉观在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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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观在汴京南郊二十里,背靠栖霞山,前临瘦水,本是前朝一位亲王舍宅为观,修心养性之所。大胤定鼎后,此处逐渐荒废,如今只剩三进院落,断壁残垣间生满荒草,唯正殿供奉的三清像还算完整,却也彩漆剥落,蛛网横陈。
子时将至,月隐星沉。
沈鹤辞独行在通往道观的青石小径上,竹杖点地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他没有提灯——盲眼之人,本就不需灯火。黑暗于他而言,不过是另一种形态的光明。
风声、虫鸣、落叶归根的簌簌声、夜枭偶尔的啼叫……所有这些声音在他脑海中交织,构建出周遭的立体图景。左侧三丈外有棵歪脖松,树干中空,住了窝松鼠;右侧五丈是处断崖,崖下有溪水流淌;前方百步,便是青玉观坍了一半的山门。
以及,山门后,那个已经等待许久的人。
沈断秋的心跳很稳,但呼吸比平日略快——他在紧张。不是恐惧的紧张,是某种压抑着情绪的、紧绷的警惕。沈鹤辞还“听”出,观内不止沈断秋一人。东西厢房各有两人,正殿后还有三人。七个人,呼吸绵长均匀,皆是练家子。
堂兄此行,并非孤身赴约。
沈鹤辞在山门前停步,银灰色的瞳孔“望”向门内阴影处:“沈大人既已到了,何必藏身暗处?”
片刻寂静。
而后,沈断秋从三清像后缓步走出,青色官袍在昏暗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手中仍握着那根竹杖,但握杖的姿势与沈鹤辞不同——虎口前压,杖身微斜,是随时可作兵刃的起手式。
“你来了。”沈断秋的声音在空旷的正殿中回荡,带着些许沙哑,“比约定的,晚了一刻。”
“路上遇到了些麻烦。”沈鹤辞踏入山门,残破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东厂的尾巴,费了些功夫才甩掉。”
沈断秋冷笑:“裴无垢那条老阉狗,倒是看重你。”
“不是看重,是利用。”沈鹤辞在殿中站定,与沈断秋相隔三丈,“沈大人今日约我,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些。”
沈断秋没有立刻回答。他踱步到殿侧窗边,月光从破损的窗棂漏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沈鹤辞“看”见他侧脸的轮廓——与自己确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冷硬,更沧桑,眉心那道竖纹深如刀刻。
“陈焕之死前,我见过他。”沈断秋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就在昨天午后,吏部后巷的茶楼。”
沈鹤辞指尖微动。
“他当时很慌。”沈断秋转身,目光如炬,落在沈鹤辞脸上,“他说有人要杀他,不是东厂,是比东厂更可怕的东西。他说他藏了一样东西,在观星楼癸字号密档。那东西一旦现世,会死很多人,很多人。”
“灰雪令。”沈鹤辞平静地说。
沈断秋呼吸一滞。
“你拿到了?”他快步走近,在沈鹤辞身前一步处停住,语气急促,“令牌在哪儿?”
沈鹤辞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令牌。沈断秋一把夺过,就着月光细看。当他的指尖触到令牌上那朵六瓣雪花时,脸色瞬间惨白。
“真的是灰雪令……”他喃喃,手指微微颤抖,“陈焕之临死前说的‘灰雪见’,原来是这个意思。他拿到了令牌,所以被灭口。”
“灰雪究竟是什么?”沈鹤辞问。
沈断秋深吸一口气,将令牌紧紧攥在掌心,像是握住一块烙铁。
“太祖开国时,麾下有两位异姓王。一位是镇守北疆的靖北王萧氏,一位是执掌暗卫的灰雪之主。”他的声音很低,仿佛怕被什么听见,“萧氏掌明面上的兵权,灰雪掌暗地里的刀。暗杀、刺探、监察百官、清除异己……所有见不得光的事,都由灰雪去做。太祖曾赐灰雪之主一枚令牌,凭此令可调动天下暗桩,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后来呢?”
“后来,太祖驾崩,太宗即位。太宗性情仁厚,不喜这等阴私手段,欲解散灰雪。但灰雪经营百年,根系早已深入朝野,岂是说散就散?”沈断秋的声音里带着讥诮,“表面上,灰雪是解散了。实际上,他们转入了更深的暗处,成了大胤朝堂上一道永不愈合的脓疮。历任皇帝都想铲除他们,可灰雪就像真正的雪花,你看得见,却抓不住,握不牢,稍纵即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鹤辞脸上。
“天启九年春闱,江南道十九名举子的墨卷中,有人夹带了一份谶纬。谶曰:‘日月同辉,双曜临朝;灰雪融尽,天下易主。’”
沈鹤辞的呼吸微微一窒。
“这份谶纬,最先是被你父亲发现的。”沈断秋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他是当年的监试官之一,阅卷时发现墨卷有被水浸湿又烘干的痕迹,心生疑虑,便暗中调换了那份卷子。换下的原卷,他藏在袖中带回住处,打开一看……”
他闭上眼,像是回忆那个夜晚,仍会不寒而栗。
“谶纬是用血写的。不是朱砂,是人血。字迹狂乱,像是濒死之人最后的诅咒。你父亲知道事关重大,不敢声张,只将此事密报给当时的主考官——礼部尚书林惟庸。可林惟庸还没来得及上奏,当夜就‘突发心疾’,死在了书房里。”
沈鹤辞的指尖冰凉。
“林惟庸死后,那份谶纬不翼而飞。而十九名江南道举子,忽然联名上告,说你父亲收受贿赂,调换考卷。人证物证俱全,刑部三堂会审,七日结案,判凌迟,满门抄斩。”沈断秋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是压抑了八年的愤怒,“我那时在京备考,躲过一劫。后来我暗中查访多年,终于拼凑出一些碎片——那十九名举子,是被人胁迫作伪证。胁迫他们的人,就来自灰雪。”
“灰雪为什么要杀我父亲?”沈鹤辞问,声音平静得可怕,“就因为那份谶纬?”
“不全是。”沈断秋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着他,“那份谶纬,指向的是一个秘密。一个大胤开国以来,就被历代皇帝竭力掩盖的秘密。你父亲窥见了秘密的一角,所以必须死。灰雪要灭口的,不只是你父亲,是当年所有可能接触过那份谶纬的人。十九名举子,礼部尚书林惟庸,还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还有当时负责誊录朱卷的十二名笔吏。八年来,这些人陆陆续续‘意外’死亡。到今天,就只剩下一个人还活着。”
“谁?”
“当年誊录朱卷的笔吏之首,如今的翰林院学士——”沈断秋缓缓吐出三个字,“周慕白。”
周慕白。
沈鹤辞脑中闪过一个名字。天启九年的进士,二甲第三名,以一手馆阁体书法名动京城。如今官至翰林院学士,清流领袖,天子近臣。
“我查了八年,才查到周慕白这条线。”沈断秋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给沈鹤辞,“这是当年十二名笔吏的名单,以及他们的死因。你看最后一行。”
沈鹤辞接过,指尖抚过纸面。发黄的宣纸上,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十二个人的姓名、籍贯、死因、死亡时间。前十一人,或溺毙,或坠崖,或失火,或暴病,死法各异,但都冠以“意外”之名。
唯有最后一人,周慕白,名字后面是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
在“周慕白”三个字下方,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墨迹,像是有人写过什么,又被小心刮去。沈鹤辞的指尖在那处反复摩挲,终于辨认出残留的笔迹轮廓——
“永昌十七年,秋,灰雪融尽日,当诛。”
永昌十七年,就是今年。秋,就是现在。灰雪融尽日……
“是什么日子?”沈鹤辞抬头“看”向沈断秋。
“不知道。”沈断秋摇头,神色凝重,“我查遍典籍,问遍故老,没人知道‘灰雪融尽日’是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周慕白的死期,就在今年秋天。灰雪要杀他,而且会用最正式的方式——在‘灰雪融尽日’这一天,公开行刑,以儆效尤。”
公开行刑。
沈鹤辞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猛地抓住沈断秋的手腕:“陈焕之死前,除了‘灰雪见’,还说过什么?任何话,任何细节!”
沈断秋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怔,随即皱眉思索:“他说……他说‘他们要开始了’。我问谁要开始,开始什么,他只是摇头,说‘灰雪融尽,白骨铺路’。然后他塞给我那块骨片,让我务必送到观星楼癸字号密档,说那里有能救他命的东西……”
他忽然顿住,眼睛缓缓睁大。
“不对。”
“什么不对?”
“陈焕之给我骨片时,说的是‘送到癸字号密档’。”沈断秋的声音在发颤,“可癸字号密档的钥匙,就是那块骨片。没有钥匙,我根本进不去。他如果真想让我送东西进去,就该告诉我钥匙在哪,或者直接把钥匙给我。但他没有。他只是给了我骨片,说那里有能救他命的东西……”
他猛地看向沈鹤辞,脸色惨白如纸。
“他在说谎。或者说,他在用命设局。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所以用骨片和‘灰雪见’三个字,把我——不,是把你——引到癸字号密档。他知道你一定会去,因为你在查你父亲的案子。他也知道,你一旦拿到灰雪令,就再也脱不了身。”
话音未落,正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瓦片碎裂的声响。
沈鹤辞和沈断秋同时转头“看”向殿外。
月光下,青玉观的屋顶、院墙、树梢,不知何时已立满了黑衣人。他们像一群沉默的乌鸦,悄无声息地占据了所有制高点,手中弓弩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不是东厂的人。东厂的番子训练有素,但行动时难免有金属摩擦声、呼吸声。而这些人,静得像鬼魅,连心跳都压抑到几乎停滞。
灰雪。
沈鹤辞脑中闪过这两个字。他“听”见,不止殿外,东西厢房、正殿后,那些原本属于沈断秋带来的护卫,此刻也都悄无声息——不是被制伏,就是已经死了。
七个练家子,在瞬息之间被解决。甚至没发出一点声音。
“多少人?”沈断秋压低声音问,手已按在竹杖上。
“二十七个。”沈鹤辞平静地回答,“前院十一个,左右厢房各五个,屋顶六个。弓弩十三,刀剑十四。领头的那人,在正殿屋顶,左肩有旧伤,三年前锁骨断裂,接骨时没对齐,现在阴雨天还会疼。”
沈断秋骇然转头看他:“你……”
“没时间解释了。”沈鹤辞打断他,从怀中取出灰雪令,塞进沈断秋手中,“令牌你保管。他们是为这个来的。待会我往左,你往右,从后窗走。出观后别回头,一直往北,瘦水下游有片芦苇荡,天亮前在那里汇合。”
“不行!”沈断秋一把抓住他手腕,“你一个瞎子,怎么……”
“正因为我瞎,他们才会先追你。”沈鹤辞甩开他的手,银灰色的瞳孔在昏暗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走!”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瞬间,他手中的竹杖闪电般刺出,不是攻向殿外,而是击碎了殿中唯一一盏长明灯的灯座。
灯油泼洒,灯火坠落,点燃了供桌上破旧的帷幔。
火舌轰然窜起,瞬间吞噬了三清像。浓烟滚滚而出,遮蔽了殿内视线。几乎同时,殿外弓弦声如雨点般炸响,箭矢破空而至!
沈鹤辞听声辨位,竹杖在身前舞出一片虚影,叮叮当当将射来的箭矢尽数拨开。沈断秋也不迟疑,就地一滚,撞开右侧窗棂,扑入院中。
黑衣人果然如沈鹤辞所料,大部分扑向沈断秋。但仍有五人破窗而入,直取沈鹤辞。
刀光在火光中闪烁。沈鹤辞闭着眼,竹杖如灵蛇吐信,每一击都精准点中对方手腕、膝窝、喉结等要害。他不用眼睛,反而更清楚地“看”见每个人的动作轨迹——肌肉绷紧的声音,关节转动的角度,刀刃破空的气流变化……
五人,三息。
全部倒地,或断手,或碎膝,或昏厥。
沈鹤辞没有恋战,竹杖点地,身形如鬼魅般飘向后窗。就在他即将跃出的刹那,屋顶上那个领头之人动了。
那人没有用弓弩,而是从三丈高的屋顶一跃而下,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直刺沈鹤辞后心!
这一剑太快,太刁,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沈鹤辞人在半空,无处借力,竹杖回防已来不及。他只能勉强侧身,用左肩硬接这一剑。
剑锋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剧痛从肩胛炸开,瞬间蔓延至全身。沈鹤辞闷哼一声,从窗口跌落,重重摔在院中荒草丛里。他咬牙想要起身,那黑衣人已如影随形扑至,剑尖抵住他咽喉。
月光照亮黑衣人的脸——一张毫无特色的中年男子的脸,唯有那双眼睛,冷得像万载寒冰。
“令牌。”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
沈鹤辞咳出一口血,银灰色的瞳孔“望”着对方:“在沈断秋……手里。”
“我知道。”黑衣人面无表情,“但你身上,有更重要的东西。”
他剑尖下移,挑开沈鹤辞的衣襟,露出锁骨下方。那里有一道陈年的旧疤,呈暗红色,状如火焰。
“沈氏嫡脉,天生盲瞳,听骨辨音。”黑衣人缓缓道,剑尖在疤痕上轻轻一点,“你是沈崇山的儿子。当年那场大火,居然没烧死你。”
沈鹤辞瞳孔骤缩。
三岁那年,沈家老宅失火。母亲将他藏在枯井中,自己折返去救父亲,再也没回来。等他被人从井中救出时,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大夫说是烟熏坏了眼脉,这辈子都好不了。
可这黑衣人说的“天生盲瞳”……
“灰雪要的,不只是令牌。”黑衣人俯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还要你。活着的你,比死的你更有用。”
他抬手,一掌劈向沈鹤辞后颈。
就在掌风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斜刺里冲出,狠狠撞在黑衣人身上!
黑衣人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后退。来人却不给他喘息之机,手中短刃如毒蛇出洞,招招直取要害。黑衣人举剑格挡,金铁交击之声在夜色中爆开,溅起一溜火星。
借着月光,沈鹤辞看清了来人的脸。
是萧七。
不,不是萧七。
虽然穿着同样的宦官服饰,虽然身形相仿,虽然那张脸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但沈鹤辞“听”出来了。这人的骨骼声,呼吸频率,心跳节奏,还有那股浸透骨髓的血腥气……
是萧烬。
那个雨夜在御史台石坪上遇见的、满身戾气的玄氅男人。
“走!”萧烬头也不回地低喝,手中短刃舞成一团光幕,逼得黑衣人连连后退。
沈鹤辞咬牙撑起身,左肩伤口血流如注,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但他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竹杖点地,踉跄着朝观外冲去。
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萧烬的短刃与黑衣人的长剑碰撞,每一次都迸出刺目的火花。两人的动作都快到极致,在月光下拉出道道残影。沈鹤辞“听”出,萧烬的武功明显在黑衣人之上,但他似乎有所顾忌,不敢用全力,只是缠斗,为沈鹤辞争取脱身时间。
沈鹤辞冲出青玉观,跌跌撞撞扑进山下树林。肩上的血不断涌出,浸湿了半边衣襟。他扯下衣摆,草草包扎,但血仍止不住。失血带来的晕眩感一阵阵袭来,视线开始模糊——虽然本就看不见,但这种模糊来自意识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往黑暗里沉。
不能倒在这里。
沈鹤辞咬牙,竹杖深深插入泥土,强迫自己站稳。他“听”见,观内的打斗声停了。不是结束,是转移——两人一前一后,正朝树林方向追来。
前面是萧烬,后面是黑衣人。萧烬的速度更快,呼吸也更稳,显然占了上风。但黑衣人如跗骨之蛆,死死咬着不放。
沈鹤辞深吸一口气,朝树林深处奔去。他知道这片山林,小时候父亲曾带他来此踏青,虽然看不见,但父亲牵着他的手,给他讲过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的故事。他记得这里有一处隐秘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不易发现。
就是那里。
沈鹤辞凭着记忆,在黑暗中左拐右绕,终于摸到那处山壁。藤蔓还在,厚重湿滑。他拨开藤蔓,钻了进去。山洞不深,但足够隐蔽。他背靠洞壁滑坐在地,剧烈喘息,每呼吸一次,左肩的伤口就撕扯般疼痛。
洞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是萧烬。他在洞口停下,没有立即进来,像是在观察。片刻,藤蔓被掀开,月光漏进一线,照亮萧烬半边脸。
他脸上溅了血,那道蜈蚣般的疤痕在月光下更显狰狞。手中短刃滴着血,刀刃已卷,显然经历了一番恶战。他看向沈鹤辞,目光落在他血流不止的左肩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死了?”沈鹤辞哑声问。
“没。”萧烬走进山洞,在他身前蹲下,撕下一截衣摆,“跑了。灰雪的人,都像泥鳅,滑不留手。”
他动作粗鲁地扯开沈鹤辞肩头的包扎,露出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伤口边缘泛黑,血呈暗红色。
“剑上有毒。”萧烬冷声道,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药粉,按在伤口上。
药粉触及伤口的瞬间,剧痛如烈火焚身。沈鹤辞闷哼一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没晕过去。萧烬却像是没看见他的痛苦,又掏出另一个小瓶,倒出颗黑色药丸,塞进他嘴里。
“吞了。”
药丸入口即化,苦涩中带着奇异的清凉,顺着喉咙滑下,瞬间压制了伤口的灼痛。沈鹤辞缓过一口气,这才发现萧烬正在给他重新包扎。动作依然粗鲁,但包扎的手法极其专业,止血、上药、固定,一气呵成。
“你……”沈鹤辞想说什么,却被萧烬打断。
“别说话。”萧烬包扎完毕,起身走到洞口,侧耳听了片刻,“那人没追来,但天亮前,灰雪的人一定会搜山。这洞藏不住。”
“那怎么办?”
萧烬转身,在昏暗中“看”着沈鹤辞。月光从洞口斜斜照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沈鹤辞听不懂的情绪。
“你堂兄沈断秋,不是好人。”
沈鹤辞一愣。
“他给你的那份名单,是真的。但名单上少了一个人。”萧烬走到他面前,蹲下,目光与他平视,“十二名笔吏,死了十一个,还剩一个周慕白,对吧?”
沈鹤辞点头。
“错。”萧烬一字一句道,“还剩两个。第十二个笔吏,当年誊录朱卷时,因为字写得太好,被主考官看中,破格提拔,免了后续的苦役。那人后来改名换姓,参加科考,一路高升,如今官至……”
他顿了顿,吐出三个字。
“沈断秋。”
沈鹤辞的呼吸停了。
山洞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夜风穿过藤蔓的簌簌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
“不可能。”许久,沈鹤辞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堂兄是天启十一年的进士,不是九年……”
“沈断秋是天启十一年的进士,没错。”萧烬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但在他中进士之前,他叫沈秋,是礼部誊录房的一个小小笔吏。天启九年春闱,他因一手好字被选入誊录朱卷的十二人之一。事发后,他怕被牵连,用全部积蓄打点关系,调离礼部,改名断秋,重新参加科考。这些,裴无垢的东厂档案里,记得清清楚楚。”
沈鹤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以为他为什么帮你?为什么冒险查灰雪?”萧烬的声音里满是讥诮,“因为他怕。怕灰雪下一个灭口的,就是他。他找你,不是要替你父亲翻案,是要借你的手,铲除灰雪,永绝后患。而你,不过是他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一个瞎子,无依无靠,查案查到最后,死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那你呢?”沈鹤辞忽然问,银灰色的瞳孔“望”着萧烬,“裴无垢派你跟着我,又是为了什么?监视?利用?还是等我和灰雪两败俱伤,坐收渔利?”
萧烬沉默。
山洞外的月光渐渐西斜,洞内重归黑暗。许久,萧烬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欠你父亲一条命。”
沈鹤辞愣住。
“天启九年,我十岁。”萧烬的声音在黑暗中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时我不叫萧烬,叫阿丑。因为脸上这道疤,因为脾气古怪,因为……是个没人要的野种。我偷东西,打架,在汴京城最脏最乱的巷子里,像野狗一样活着。直到有一天,我偷了一个官老爷的钱袋,被家丁抓住,差点被打死。是你父亲路过,救了我。”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
“他给我钱,给我买吃的,还问我愿不愿意去他府上做个小厮。我说我不愿意,我自由惯了。他也没强求,只是笑着说,‘那等你哪天想安稳了,就来沈府找我’。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等我听说沈家出事,赶过去时,只看到一片焦土。”
沈鹤辞的指尖在颤抖。
“我去乱葬岗找你父亲的尸身,没找到。只找到这个。”萧烬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沈鹤辞手里。
那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成竹节形状,玉质温润,边缘有烧灼的痕迹。沈鹤辞的指尖抚过玉佩,触到背面熟悉的刻字——
“崇山”
是父亲的玉佩。他从小见父亲戴在腰间,从不离身。
“我拿着这枚玉佩,在沈家废墟前跪了三天。”萧烬的声音平静,平静得可怕,“第三天,裴无垢路过,看见我,问我想不想报仇。我说想。他就带我进了宫,给我改名萧烬,教我武功,教我杀人,教我在这吃人的宫城里活下去。”
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
“可我活到今天,才知道当年的仇人是谁。灰雪……好一个灰雪。沈大人,你说,我这仇,该怎么报?”
沈鹤辞握着那枚玉佩,温热的玉石贴在掌心,却烫得像烙铁。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肩上的伤口在疼,心口也在疼,那疼痛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几乎要将他撕裂。
“裴无垢知道你的身份。”许久,沈鹤辞才哑声问,“所以他才派你跟着我?”
“他不知道玉佩的事。”萧烬摇头,“他只知道我是沈家旧人,与你父亲有旧。他派我来,一是监视你,二是通过你,找出灰雪的线索。这些年,裴无垢和灰雪明争暗斗,都想置对方于死地。你父亲的案子,不过是他们博弈中的一步棋。”
沈鹤辞闭上眼。
父亲,你当年随手救下的那个少年,如今成了权宦手中的刀。而这把刀,正握着我,指向当年害死你的仇人。
这是命运开的玩笑,还是冥冥中的注定?
“灰雪为什么要找灰雪令?”沈鹤辞忽然问,“那令牌,到底有什么用?”
萧烬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令牌——不知何时,他已从沈断秋手中取回。令牌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冷光,那微弱的心跳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迫切。
“灰雪令,不只是调兵遣将的令牌。”萧烬缓缓道,指尖摩挲着令牌上的六瓣雪花,“传说,灰雪初代之主,是前朝皇室后裔。他创立灰雪,不只为了复仇,还为了守护一个秘密——关于大胤国祚的秘密。这个秘密,就藏在灰雪令中。只有灰雪之主,才能解开令牌中的秘密。而解开秘密的方法……”
他顿了顿,看向沈鹤辞。
“需要沈氏嫡脉的血,和盲瞳之人的眼。”
沈鹤辞浑身冰凉。
“所以灰雪要抓我,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他艰难地吞咽,“解开令牌的秘密?”
“不止。”萧烬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耳语,“裴无垢告诉我,灰雪令中藏着的秘密,关乎‘双曜临朝’的谶纬。谁解开秘密,谁就能得到颠覆天下的力量。而解开秘密的关键,就在你身上。”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沈鹤辞的眼睑。
“你这双盲眼,不是被烟熏坏的。”萧烬一字一句,说出那个沈鹤辞猜了十七年,却不敢深想的真相,“你是天生盲瞳。沈氏嫡脉,每隔三代,必出一盲瞳。而这盲瞳,是解开灰雪令的唯一钥匙。”
山洞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狼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是在回应什么召唤。
萧烬脸色骤变,一把拉起沈鹤辞:“走!”
“怎么了?”
“是灰雪的哨号。”萧烬拽着他冲出山洞,“他们在召唤狼群。这山里,不止有灰雪的杀手,还有他们驯养的狼!”
话音未落,第一头狼已从树林中扑出,直取沈鹤辞咽喉!
萧烬短刃挥出,血光迸溅。饿狼惨嚎倒地,但更多的绿光在黑暗中亮起——那是狼的眼睛,密密麻麻,至少有二十多头。
它们悄无声息地围拢,将两人困在中间。喉中发出低低的呜咽,獠牙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沈鹤辞握紧竹杖,左肩的伤口因用力而崩裂,鲜血再次涌出。血腥味刺激了狼群,它们躁动起来,缓缓逼近。
萧烬将沈鹤辞护在身后,短刃横在胸前,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跟紧我。杀出去。”
(第一卷·第三章完)
下章预告:狼群围杀,萧烬重伤,沈鹤辞首次动用“听骨之术”与群狼搏杀,发现自身能力与灰雪令的共鸣。生死关头,沈断秋去而复返救援,三人被迫达成临时同盟。裴无垢得知灰雪令现世,开始布局下一步。朝堂上,周慕白突然上书,要求重查天启九年科举案,掀起轩然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