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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桌 转学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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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风裹着热浪灌进教室,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扇叶上积着的灰在光里晃晃悠悠。许芷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课桌上,数学课本摊开在面前,函数图像扭曲成一团乱麻,像她此刻混沌的思绪。
后桌传来笔袋摔在地上的声响,伴随着女生刻意拔高的议论:“听说了吗?那个周砚今天要来我们班,就是上次公告栏里那个转学生,听说长得超帅,成绩还好到爆。”
“帅有什么用,还不是要来我们这破班……”另一个声音带着酸溜溜的嘲讽,“不过总比某些人强,整天阴沉沉的,看着就晦气。”
许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缩,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知道她们在说谁。从高一到现在,她的座位旁边永远空着,像道无形的屏障。老师调座位时,没人愿意和她坐一起——有人嫌她身上总带着股洗不掉的霉味,有人怕被她那酗酒闹事的父亲牵连,更多人只是单纯地不喜欢她低垂的眉眼、怯懦的沉默,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种冒犯。
窗外的蝉鸣突然炸响,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班主任老陈推着讲台的声音打断了教室里的窃窃私语,他身后跟着的少年,让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是周砚。
他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蓝白校服,却硬生生穿出了几分清俊挺拔。领口系得整整齐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他手里抱着一摞书,走到讲台边时,对老陈微微颔首,动作礼貌又疏离。
“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周砚。”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堆着罕见的笑意,“以后就是高二(3)班的一员了,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里,女生们的目光像黏在他身上,男生们则大多带着审视——重点中学的优等生空降这个吊车尾班级,本身就足够刺眼。周砚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最后落在了靠窗的位置。
“周砚同学,你就先坐那里吧。”老陈指着许芷旁边的空位,“那里正好空着。”
空气瞬间凝固了。
许芷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扎在背上,像细小的针。她把脸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在课本上,耳朵却尖得能捕捉到周砚走近的脚步声——很轻,却一步一步踩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很轻,带着木头摩擦地面的微响。周砚放下书本时,动作小心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成了这片诡异寂静里唯一的动静。
许芷的心跳得像擂鼓。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她熟悉的霉味或油烟味,而是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着阳光晒过的干爽,像刚拆封的新书。这种味道让她莫名地紧张,指尖在课本上划出深深的印痕。
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着虚拟语气,许芷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的余光里全是周砚的影子——他握着笔的姿势很好看,指腹轻轻贴着笔尖,写出来的字母圆润又工整;他翻书时总是用书签,从不会像她那样直接折角;他的课本崭新平整,不像她的,边角卷得像朵菊花。
“这个时态你掌握了吗?”
低低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点试探的温柔。许芷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她转过头,撞进周砚带着疑惑的眼睛里,他的睫毛很长,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上面,投下细碎的阴影。
他的指尖点在她课本的某一页,那里有个被她画得乱七八糟的问号。
许芷迅速转回头,下巴抵着课本,摇了摇。她不敢开口,怕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更怕一说话,就会打破这层脆弱的平静——他现在还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那个会在楼道里撒酒疯的父亲,不知道她母亲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胳膊,等他知道了,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把椅子往旁边挪远几寸。
周砚没再追问。许芷能感觉到他收回了手,然后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过了一会儿,一张纸条悄无声息地滑到她的桌角。
上面用干净的字体写着:“虚拟语气的公式:if+过去式,would+动词原形。举个例子:If I were you, I would ask the teacher for help. (如果我是你,我会向老师求助。)”
字迹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像颗被人遗忘的糖。
许芷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发颤。纸是从活页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整齐,透着淡淡的草木香。她见过这种纸,在文具店的橱窗里,价格是她一个星期的饭钱。
她把纸条叠成小小的方块,塞进校服口袋深处,像藏起一个不该属于自己的秘密。
课间操时,教室里的人几乎走空了。许芷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听着外面整齐的脚步声和口号声。周砚的座位空着,他的水杯放在桌角,是个透明的玻璃杯,里面泡着几片柠檬,淡黄色的果皮在水里轻轻晃。
突然有人撞了撞她的桌子。许芷抬起头,看见班长张莉站在旁边,脸上带着假惺惺的笑:“许芷,老师让你去办公室拿作业本。”
许芷知道她是故意的。每次有这种跑腿的活,大家总会“恰好”想起她。她没说话,默默站起来,却被张莉拉住了胳膊。
“哎,跟你新同桌聊得怎么样啊?”张莉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没走的同学听见,“人家可是重点中学来的,你可别给我们班丢人。”
许芷的胳膊被捏得生疼,她用力挣开,没看张莉错愕的脸,快步走出了教室。走廊里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却驱不散燥热。她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头发枯黄,校服洗得发白,眼神怯懦,像株见不到阳光的野草。
而办公室里,老陈正和周砚说着什么,周砚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像幅被精心装裱的画。
许芷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空作业本,转身往楼梯间走。她知道自己不该躲,可脚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步一步远离那片明亮的光。楼梯间阴暗潮湿,墙角堆着废弃的桌椅,蛛网在角落里结了一层又一层。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突然觉得很疲惫——为什么活着要这么难?为什么她的世界永远是潮湿和灰暗的?
“你在这里?”
周砚的声音突然从楼梯上方传来。许芷猛地抬头,看见他站在几级台阶上,手里拿着她的数学课本,眉头微微蹙着。
“老师让你拿的作业本。”他走下来,把一个厚厚的作业本递给她,“我帮你拿了。”
许芷接过作业本,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像触到了滚烫的烙铁,慌忙缩了回去。“谢谢。”她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头埋得更低了。
“为什么不回教室?”周砚站在她面前,挡住了从楼上透下来的光,“这里很暗。”
“我……”许芷咬着唇,说不出话。她能怎么说?说她怕回去被张莉她们笑话?说她觉得自己不配和他站在同一个空间?
周砚没再逼问,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个东西,递到她面前。是罐热牛奶,和昨天在便利店给她的一样,罐身还带着温度,烫得人手心发麻。
“课间操喝这个,会暖和点。”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看你好像有点冷。”
许芷看着那罐牛奶,突然想起昨天晚上。父亲又喝醉了,把母亲的药瓶摔在地上,白色的药片滚得满地都是。她蹲在地上捡药时,被父亲一脚踹在背上,火辣辣的疼。母亲扑过来护着她,结果被打得更狠。最后父亲摔门而去,母亲抱着她,眼泪掉在她的头发里,又凉又咸。
她现在背上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可手里的牛奶却暖得让人心慌。
“我不要。”许芷猛地后退一步,牛奶罐从她指尖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温热的液体顺着瓷砖缝隙流开,在阴暗的楼梯间里,像一滩凝固的血。
周砚愣住了。他看着地上的牛奶,又看看许芷苍白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还有一丝……受伤?
许芷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伤人的冷漠:“别烦我。”
说完,她转身就跑,作业本抱在怀里,像抱着块沉重的石头。她不敢回头,怕看见周砚失望的眼神,更怕看见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回到教室时,课间操已经结束了。同学们陆陆续续地回来,看见许芷苍白的脸,都露出了然的神色,却没人问她发生了什么。张莉坐在座位上,和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看见她进来,故意提高了声音:“有些人啊,就是不识好歹,人家好心好意……”
许芷没理会她们,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周砚已经回来了,正低头看着摊开的物理习题册,侧脸的线条很柔和,却带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他的桌角干干净净,仿佛刚才在楼梯间发生的一切,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许芷坐下时,椅子腿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椅子。她紧张地屏住呼吸,等着他像其他人一样皱起眉头,把椅子挪开。
可他没有。
他只是翻过了一页习题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平稳得像从未被打扰过。
下午的数学课,老师让同桌互相讲解错题。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讨论声、笑声此起彼伏。许芷趴在桌上,看着自己试卷上触目惊心的红叉,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周砚的试卷放在旁边,几乎没有错题,只有最后一道大题旁边,用红笔写着两种不同的解法。许芷的目光落在上面,喉咙有点发紧——那道题她昨天抠了整整一个晚上,还是没做出来。
“这道题,你需要讲吗?”
周砚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比上午更轻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许芷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点头,想告诉他“我不会”,想抓住这根递过来的稻草。可脑海里却闪过父亲暴怒的脸,母亲含泪的眼,张莉嘲讽的笑,还有楼梯间那滩蔓延开的牛奶渍。
她摇了摇头,声音硬邦邦的:“不用。”
周砚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许芷感觉到一张纸又滑到了她的桌角。上面画着详细的解题步骤,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了重点,旁边还画着个简单的示意图,像给抽象的公式安了个具体的家。
最末尾,用铅笔轻轻写着:“没关系,什么时候想知道了,再问我。”
许芷捏着那张纸,指尖的温度把纸面焐得微微发潮。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尖锐又冗长,像在为这个沉闷的下午伴奏。她看着周砚专注做题的侧脸,看着他额前被风吹起的碎发,看着他握笔时指腹上那层浅浅的茧,突然觉得,这个总是被阳光眷顾的少年,和她这个活在阴影里的人,或许真的能共享一张课桌。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许芷收拾书包的动作很快,像在逃离什么。她把那张解题步骤纸叠好,放进课本里,然后背着书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
走到校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周砚正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夕阳的金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他的目光扫过校门口,似乎在寻找什么,在看到她时,眼睛亮了一下,像落了颗星星。
许芷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转过头,快步走进了人群里。
回家的路很长,要穿过两条堆满垃圾的小巷。许芷踢着路边的石子,书包里的课本硌着后背,有点疼。她想起周砚放在桌角的柠檬水杯,想起他写满公式的纸条,想起他被拒绝时受伤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巷口的垃圾桶旁,母亲正蹲在那里翻找塑料瓶。她的头发比早上更乱了,额角贴着块创可贴,大概是又被父亲打了。看见许芷,母亲慌忙站起来,脸上露出讨好的笑:“芷芷回来啦,今天捡了不少瓶子,能换……”
“爸呢?”许芷打断她,声音有点哑。
母亲的笑容僵住了,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他出去了,可能今晚不回来了。”
许芷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接过母亲手里的蛇皮袋,往家的方向走。母亲跟在她身后,脚步蹒跚,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楼道里的灯又坏了,黑黢黢的,弥漫着尿骚味和霉味。许芷摸着墙壁往上走,指尖触到一片黏腻的液体,大概是别人泼的污水。她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她把书包扔在书桌上,从里面掏出数学课本,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周砚的字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黑夜里的星星。她看着那张画满步骤的解题纸,突然觉得,或许真的可以试着相信一次——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不会因为她的出身而嫌弃她,不会因为她的沉默而疏远她。
窗外的蝉鸣渐渐低了下去,月亮爬上了灰蒙蒙的天空。许芷坐在桌前,摊开作业本,试着按照周砚的步骤解那道数学题。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周砚正站在她家楼下的巷口。他手里拿着个新的牛奶罐,看着三楼那个亮着微弱灯光的小窗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牛奶放在了楼道门口的台阶上,转身离开了。
月光洒在他的背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跨越了光明与黑暗的桥。而三楼的灯光下,许芷终于解出了那道数学题。她看着作业本上整齐的步骤,突然笑了,眼角却有点湿润。原来被人温柔对待的感觉,是这么好。
就像蝉鸣里的一丝凉风,就像闷热中的一口冰饮,就像周砚放在桌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