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深渊打捞月亮》星与禾

1、转校生周砚 开篇是他们

　　七月的雨总带着股化不开的黏腻。许芷把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快步穿过操场边的梧桐林时，鞋底碾过积水的声音被雨声吞得干干净净。
　　树洞里有东西在反光。
　　她停住脚，雨水顺着额前的碎发滴进衣领，冰凉的触感让她瑟缩了一下。蹲下身拨开湿漉漉的梧桐叶，黑色的手机壳上沾着泥浆，却掩不住边缘镶嵌的细碎水钻——那是她这辈子都不会碰的精致玩意儿。
　　屏幕暗着，像块沉默的黑曜石。许芷捏着手机边缘站起来，指腹蹭过冰凉的外壳，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同学，等一下！”
　　男生的声音穿过雨幕，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比寻常男生沉润些。许芷的肩膀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把手机往身后藏，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这是她多年来的本能——任何突如其来的声响，都可能藏着呵斥或巴掌。
　　“抱歉，吓到你了吗？”脚步声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对方刻意放轻了语气，“我手机掉了，刚才好像看到你在这里……”
　　许芷慢慢转过身。男生站在梧桐树下，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却没让他显得狼狈。他手里捏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沿倾斜着，大半都遮向她这边，自己的半边肩膀早被雨水淋透。
　　是周砚。
　　这个名字上周才出现在学校的公告栏里，烫金的字体印着“转学优等生”，照片上的少年穿着另一所重点中学的校服，眉眼清俊，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据说他父亲是刚调来的教育局领导，据说他拿过全国物理竞赛金奖，据说他的书包里永远装着最新款的平板电脑。
　　这些“据说”像道无形的墙，把他圈在另一个世界里。
　　许芷把手机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他的掌心很暖，和她常年冰凉的手完全不同，像揣着个小小的暖炉。她触电般缩回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谢谢。”周砚接过手机，熟练地按亮屏幕。锁屏壁纸是片雪山，皑皑白雪在阳光下泛着光，干净得晃眼。他低头擦拭着机身上的泥浆，忽然“咦”了一声。
　　许芷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你屏保时间和我的不一样。”他抬眼看她，睫毛上还挂着雨珠，像落了层碎钻，“我的快了三分钟。”
　　许芷愣住。她刚才捡手机时误触了电源键，确实看到过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可能……是进水了？”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被雨声吞没。其实她知道，不是手机坏了。家里那台用了十年的旧挂钟，永远比标准时间慢三分钟。母亲说这样能让她上学不迟到，可她总在出门前盯着钟面，算着那被偷走的三分钟，像在数自己偷偷多呼吸的每一口空气。
　　周砚没再追问，只是拿出纸巾仔细擦拭着手机壳上的水钻。“耽误你时间了，不好意思。”他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个白色的信封，“这是我的一点心意，麻烦你了。”
　　信封很厚，隔着纸张都能摸到里面整齐的纸币边缘。许芷的脸瞬间涨红，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同情，怜悯，带着优越感的施舍。
　　“不用。”她后退半步，校服外套滑落在地，沾了片深色的水渍，“我不是故意捡的。”
　　周砚的手僵在半空。他大概没料到会被拒绝，眉峰微微蹙起，却没露出丝毫不耐。“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
　　“我说不用。”许芷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在看到他错愕的眼神时迅速低落下去，“对不起。”她捡起地上的外套，转身就跑，后背却像被目光钉住，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雨更大了，砸在身上生疼。许芷冲进居民楼的楼道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雨声还响。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外套上晕开的泥渍，突然想起刚才周砚衬衫上的校徽——那是全市最好的私立中学，而她的校服洗得发白，袖口还缝着块补丁。
　　三楼的防盗门没关严，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巨响。许芷的身体瞬间绷紧，像只受惊的猫。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客厅的地板上散落着碎瓷片，父亲的怒吼声震得窗户嗡嗡作响，母亲蜷缩在沙发角落，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
　　“死丫头还知道回来？”父亲转过头，通红的眼睛像头暴怒的野兽，“这个月的房租你妈又没要到，你说怎么办？”
　　许芷把外套攥得更紧，指节泛白。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或许是皮带抽在背上的灼痛，或许是父亲把她的书本撕得粉碎，或许母亲会扑过来挡在她身前，然后一起挨骂。
　　“我……我去捡瓶子。”她低着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捡瓶子能当饭吃？”父亲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塑料凳，“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赔钱货！”
　　许芷没敢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进自己的房间。所谓的房间，其实是阳台隔出来的小空间，摆着一张旧书桌和一张单人床，墙上贴着泛黄的墙纸，边角卷曲着，像只枯萎的蝴蝶。
　　她把湿外套挂在晾衣绳上，水滴顺着布料落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书桌上的台灯忽明忽暗，照着摊开的数学试卷，上面的红叉像道狰狞的伤疤。许芷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连绵的雨，突然想起周砚手机里的雪山——那么干净，那么遥远，像另一个星球的风景。
　　床头柜的抽屉里，放着个旧电子表，是母亲捡来的二手货。许芷把它拿出来，按亮屏幕——下午三点四十六分。比标准时间慢了两分钟，比周砚的手机慢了五分钟。
　　原来人和人的时间，真的会差这么多。雨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许芷揣着个蛇皮袋走出家门，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她熟练地穿梭在垃圾桶之间，把塑料瓶、易拉罐捡出来，塞进袋子里。瓶身上的水珠打湿了她的指尖，冰凉刺骨。
　　路过学校后门的便利店时，她看见周砚站在屋檐下。他已经换了身衣服，浅灰色的卫衣衬得他皮肤更白，手里拿着两罐热牛奶，正低头看着手机。
　　许芷下意识地想躲，却被他抬头时的目光逮个正着。
　　“又见面了。”他的笑容很淡，却比刚才在雨里柔和了些，“这个给你。”他把其中一罐牛奶递过来，罐身还带着熨帖的温度，“刚热好的。”
　　许芷看着那罐牛奶，包装上印着她只在电视上见过的牌子。她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不用”，却听见自己的肚子发出“咕噜”的声响——从早上到现在，她只喝了半碗稀粥。
　　“谢谢。”她接过牛奶，指尖触到温热的罐身，突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周砚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蛇皮袋上，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钥匙扣，递了过来。是个银色的星星，上面刻着细小的“3”字。
　　“这个……”
　　“我的手机屏保时间快三分钟，你的慢两分钟。”他笑了笑，眼角弯起浅浅的弧度，“这个钥匙扣上的星星，是我在天文台拍的，据说对着它许愿，时间会变得公平些。”
　　许芷捏着那个星星钥匙扣，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却奇异地驱散了些寒意。她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却看见周砚转身走进了雨幕里，浅灰色的卫衣渐渐融进夜色，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便利店的灯光照在她身上，暖黄的光晕里，飞着细小的尘埃。许芷低头看着手里的热牛奶和星星钥匙扣，突然觉得，这个总是慢半拍的世界，好像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她把钥匙扣塞进校服口袋，紧紧攥着，像是握住了一点不属于自己的光。然后拧开牛奶罐，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熨帖了胃里的空荡，也熨帖了心里那些被雨水泡得发涨的委屈。
　　远处传来父亲不耐烦的呼喊声，许芷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把空牛奶罐塞进蛇皮袋，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口袋里的星星钥匙扣硌着掌心，像颗小小的、倔强的星。
　　她不知道的是，周砚站在街角的树影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居民楼的拐角，才转身离开。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刚收到的短信——“周砚，明天去高一（3）班报道”。
　　而高一（3）班的花名册上，许芷的名字就在第三排的位置，像个等待被发现的秘密。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敲在便利店的雨棚上，像在数着那些被时光藏起来的分钟，一分，一分，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