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诺思》长夏不逝

5、第5章

　　拉萨似乎没有阴天，冬日里依旧晴朗。天空湛蓝无垠，太阳高悬无法直视。作为一个外地人来到八廓街上，叶闻斯吸着冰凉的空气，认命地把打火机丢进安检框中，不准带入八廓街内。
　　李如彬自如地穿过八廓街的安检，脸颊上带着一点高原红，笑意盈着满脸，耳垂上红石头吊坠随着动作晃动。
　　李如彬领着叶闻斯穿过白墙涂满的小巷子，穿过巷子，偶尔在狭窄的巷子中与穿着藏袍的藏民擦肩而过。
　　叶闻斯呼出白气，跟他走进挂着朗桑茶馆牌匾的小茶馆，里头不冷，坐满了来喝茶的藏民。他们一般一两块钱压在桌子上，走过来的胖墩墩的老板娘问要不要加一杯，习惯地倒下一杯奶茶，收取一块纸钱走了。
　　李如彬到了这儿，热情地跟老板打招呼，老板笑着点了点头，给他倒了杯热水，用些不顺畅地汉话来问叶闻斯：“想吃什么？”
　　叶闻斯看李如彬指了指牌子上的藏面，一碗八块，倒是不贵。他跟着指，比了个二说：“在这里吃。”
　　老板点了点头，跑去后厨咕嘟了几句听不懂的藏话。
　　李如彬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指，舌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位置发音，但只发出来he，he两个单音，便不再努力发音，而是改用手语，用大拇指按了按，表示自己被请客的感谢。
　　“不用谢我，是你应得的。而且我说好了，包你全部费用，一碗八块钱的藏面，我请的起，你不介意我擅作主张就好。”叶闻斯下意识地摸口袋的烟，并不想抽烟，只是寻求一种还存在的安全感，发现并没有打火机，重新抽出手来。
　　李如彬拿手指了指叶闻斯，边打手语边说话：“泥（你）钻（赚）乐（了）he（很）都（多）千（钱）吗？”
　　李如彬发音像是嘴巴里塞着纸巾团，一切都堵在嗓子里，但叶闻斯能够听懂。
　　“嗯，很多，你想要吗？”叶闻斯撑着脑袋随口问出这么一句话。
　　李如彬听了直摇头，还加上摆手的动作，再比了个“嘘”，小小声地凑近叶闻斯：“布（不）歪（外）鹿（露）！嘘嘘嘘嘘！”
　　叶闻斯听完直眯了眼睛，缓过来他也凑近李如彬，李如彬无辜的眼睛与叶闻斯无神的眼睛对上。
　　“我会留给你的。”叶闻斯如是说道，郑重诚恳。
　　未来一星期后的李如彬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他说的如此认真，听不出希望，没有弥留，如同天边的雪山般沉重。
　　两碗藏面上来，比平常粗不知几倍的面条，在南方吃的基本都是挂面，这种粗面突然让也叶闻斯想起麦兜的鱼丸粗面，不禁勾唇笑了起来。李如彬想问他笑什么，可是发音不利索，半天才说出笑这个字的读音，还是在叶闻斯纠正下才读出来。叶闻斯并不会不耐烦，耐心地喝一口汤，念一次“笑”，可惜脸上没有任何笑意。
　　“你知道鱼丸粗面吗？不要鱼丸，不要粗面。”叶闻斯道。
　　他想着李如彬在这边生活过，应当不知道南方小孩的童年。但李如彬点了点头，发情清晰地说：“知道。”
　　“真出人意料，你是南方迁到这里的？”
　　李如彬摇摇头，似乎有事不想往下再说，叶闻斯也不强求，岔开了话题说到吃面这事。说这面够味道，够咸味，还好不是苏州的甜面，上次他吃甜得掉牙。但不够劲道，似乎有点死了。吃不惯，但能吃完。
　　李如彬好奇地吐字：“苏州人？”
　　没想到李如彬短短跟他说话一两天，现在短字似乎通畅了些许，不再那么含糊不清。李如彬也惊讶地捂着嘴，有些高兴地笑起来。
　　“你啊，就是少了个跟你开口说话的人，你再多说一阵子，长句也不是问题了。”
　　叶闻斯没有回答自己是哪里人，因为他答不出来。
　　来旅游的人都爱问年龄，学历和工作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似乎这样就能快速了解彼此。实际上并没有任何用处，大家擦肩而过，只是一个心照不宣地认识仪式，下一秒就要开始遗忘对方。除非你的故事够扯淡，够抓马，变得有谈资，否则基本大家都变成七秒的金鱼。
　　一口一口温暖的面吃进肚子里，李如彬吃饭快速，咀嚼一两下便吃进去了，一点也不含糊。反观叶闻斯，吃饭如同吃牢饭似的，毫不夸张地说在数面条有几根的样子，他吃下去两口，按照习惯咀嚼了20多下，便吃不动了。
　　但叶闻斯不是个浪费的性子，他埋头皱眉再吃，胃开始隐隐翻腾，一股又一股的恶心感涌上来。他依旧吃了一大口的面，呛了一下。李如彬赶忙扯了纸巾给他。
　　“不吃了。”李如彬直接抢过他那一小碗，自己嗦了起来，吃的连汤都不剩下。
　　叶闻斯心脏揪一下，沉了下去。
　　连进食都这么困难了吗？
　　还有多久？
　　就要结束这样的时光了。
　　叶闻斯在李如彬低头刹那，微微笑起来。
　　快了，一切快了……
　　李如彬看叶闻斯脸色不好，有些发白，感受到他的不舒服，牵起他的手腕，数他的脉搏，逐渐眉头皱起，太慢了，完全不像正常人的数值。再去翻他手表展示的含氧量，在往下掉。
　　“走。”李如彬想要带他去吸氧。
　　“帮我去拿个塑料袋吧。”叶闻斯的语气弱了下来。
　　叶闻斯赶紧拿了递过来的塑料袋就往外走，脸色越来越苍白，他攥着胃部的地方，走到一个犄角旮旯的地方，旁边正好是一个巨大的垃圾桶。
　　叶闻斯一到地方，尽数东西都吐了出来，一口消化的都没有，摇摇晃晃地被后来追上的李如彬架着才稳住自己。
　　吐得喉咙发疼，尖锐的刺痛感，眼前被眼泪迷住，耳鸣，呼吸都有些困难。恍惚间，整个人都软绵起来。
　　“医院，医院……”李如彬结结巴巴地说道。
　　叶闻斯还没听清李如彬的话，就倒下去，没了反应。
　　等到叶闻斯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病床上。
　　李如彬在一旁认真听着叶闻斯的病情，有胃病史，胃被切除过，吃的太油腻等等难消化的东西，会吐是正常现象。
　　李如彬认真地点了点头，低头对叶闻斯说了很郑重地对不起三个字，比起之前标准多了。
　　李如彬给他打字看：你可以直接吐店里垃圾桶，为什么跑出去？那样跑容易缺氧！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我……不想吐在店里，人家还要做生意呢，这样多不好。”
　　李如彬不知道哪里来的恼火的情绪上来，蹭得一下就不结巴了：“特别危险！不可以这样！关心自己！”
　　叶闻斯躺在病床上虚弱地笑起来，被子里的手掐进手心，掐出红色的血痕。从来没人跟他说过关心自己这四个字，听起来十分陌生，也让他抗拒去听，这几个字眼会让他变成难堪的疯子模样。
　　“谢谢你带我来医院，这不是你的职责，你走吧。”叶闻斯忍着爆发的情绪，用最平淡的语言说出口。
　　李如彬听完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