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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客 她是裴景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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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沪城尚存一丝暑气的傍晚。
外滩附近某画廊,一场关于“城市记忆”的当代摄影展开幕酒会。
场地不大,灰白色调,冷光灯下,西装革履与艺术范儿混杂低语。
杨蓓希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工装风衬衫、黑色直筒裤和一双擦得干净但看得出跋涉过很多地方的短靴,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过于清醒的眼睛。
她背着一个结实的、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双肩包,里面露出录音设备的一角、笔记本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指尖有淡淡的墨水痕。刚刚结束了与策展人的访谈,问题尖锐,关于艺术创作与底层视角的真实性,让那位策展人有些招架不住,匆匆结束。
她就职于沪城日报旗下,以深度调查闻名的媒体沪上深度,任民生工作室主任,有着媒体行业堪称烫金的履历——大学在□□、领航控股、沪城日报实习,大四前往英国,参与由路透社与BBC联合主导的“全球新闻新锐计划”实习项目,作为优秀实习生发表演讲。
采访后,她还有一个任务,听说知名企业清逸资本有意投资媒体,项目负责人李韵也会参加。
酒会正进入微醺的嘈杂阶段,她侧身想从一群热烈讨论艺术品投资回报率的人旁边穿过,一个身影挡住了去路,伴随着一个迟疑的、几乎被淹没在背景音里的声音:
“杨蓓希?”
她抬头,是沈嘉树。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藏蓝色休闲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堆砌熟稔的惊喜,瞳孔里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慌乱没有逃过杨蓓希的眼睛,笑容僵在嘴角,像一张没贴好的面具。
“沈嘉树?” 杨蓓希扬起一个标准的、社交化的微笑,“好久不见,真巧。”
“可不是嘛。” 沈嘉树的声音下意识地提高了一点,仿佛用音量来填补一瞬间的无措。
“得有,三年多了吧?在哪里上班?” 他的问题像连珠炮,透着一股不想让对话冷下来的急切,但每个问题都浮于表面,眼神甚至不敢在她脸上停留超过两秒,快速地扫过她的肩膀后方,像是在进行某种安全扫描。
“我在一家媒体做社会调查。”
她简略地回答,目光掠过他微微松开的领带结和手里那杯几乎没少的威士忌,他看起来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放松。
沈嘉树点头,气氛冷却,一阵尴尬的沉默蔓延开来,他显然不知道如何与一个“社会调查记者”寒暄,这身份超出了他熟悉的名媛、高管、艺术家的范畴。
杨蓓希打破这沉默,用了最安全的话题:“你呢?还在打球吗?我记得你篮球打得很好。” 除了滑雪,篮球是他们过去极少数的共同记忆之一。
沈嘉树像是被提醒了什么,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早不打了,忙。” 他挥了下手,动作有点大,差点碰到路过侍者的托盘,“现在就是瞎忙。”
他迅速把话题拉回她身上,语速更快了:“你呢?今天这是…” 他指了指她手里的笔记本和胸前的媒体吊牌。
“哦,工作。” 她解释道。
杨蓓希看着他明显心不在焉的样子,一个名字几乎到了嘴边,她知道不该问,但沈嘉树这异常的态度,像一根羽毛不断搔刮着她的疑虑,嘴唇还未分开,像触发了某个无形的警报。
沈嘉树猛地后退了半步,仿佛她变成了一个辐射源,脸上最后一丝强撑的笑意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近乎恐惧的警惕,他飞快地抬起左手,做了一个看手表的动作,动作僵硬。
“你看我这记性。” 他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空气中尚未形成的任何疑问。
“约了人谈事,差点忘了,就在那边,已经迟到了。”
他甚至不敢再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某幅作品上,语速快得像在驱赶什么:“蓓希,回国发展挺好的,我先过去了,回聊。”
话音未落,他已近乎失礼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扎进人群,宽阔的背影甚至因为匆忙而略显笨拙地撞了一下一位女士的胳膊,仓促地点头道歉后,消失在一根巨大的承重柱后。
杨蓓希独自站在原地,手里那杯苏打水的气泡都快散尽了。
刚才那一小片区域的空气,仿佛因为沈嘉树的逃离而骤然降温。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喝了一口已经变得温吞的苏打水,柠檬的酸涩和微弱的汽水刺激感在舌尖蔓延。
她懂了。
根本不需要问出口。
沈嘉树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每一次眼神的回避,都告诉她一个事实:杨蓓希,是一个不被允许提及的存在。
提起她,或者与她产生任何关联,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杨蓓希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将杯中已然彻底没了气泡的苏打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与怒意。
现在不是纠结这些事的时候,她还有更迫在眉睫的生存问题要解决。
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刚才那令人不适的插曲强行从工作脑中剔除,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而专注,像雷达一样扫过酒会现场,她在搜寻清逸资本副总李韵。
最近有风声传出,清逸资本有意向具有社会影响力的媒体项目注资,尤其是关注弱势群体的板块。
这对杨蓓希和她所在的《沪上深度》民生工作室来说,几乎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回国两年,杨蓓希跳起了《沪上深度》民生工作室的大梁,专注于调查报道,为无声者发声,戳破繁华都市的泡沫,展现底层最真实的肌理与伤痛,做过一系列引起强烈反响的报道:
《“罐装”的晚年:沪郊养老院爆雷调查》,揭露了打着“高端养老”旗号的机构,如何用虚假宣传掏空老人积蓄,最终提供劣质服务甚至卷款跑路,导致众多老人陷入困境。报道推动了相关监管条例的讨论,工作室接到了无数通威胁电话。
《外卖骑手的“系统之困”》,通过深度跟访和数据爬取,揭示了算法平台如何通过苛刻的时效要求和复杂的奖惩机制,将骑手置于巨大的安全和心理压力之下,意外伤亡率居高不下。报道引发了广泛社会讨论,但平台方从未正面回应,疑似对工作室进行了软性封杀。
《霓虹灯下的“洗楼人”》,关注那些在高端写字楼夜间从事清洁工作的中年女性,她们背负着家庭重担,拿着微薄的薪水,忍受着化学清洁剂的伤害和极不稳定的工作保障,温暖了许多人。
这些报道为工作室赢得了声誉和新闻奖项,却几乎断送了所有的商业合作可能,既拿不到政府的宣传补贴,也拉不到企业广告,总编辑欣赏她们,但在经济下行的大环境下,报社需要盈利,“民生工作室”收支严重失衡,面临被裁撤或转型为软文部门的命运。
杨蓓希不甘心,这次参加酒会,采访策展人是其次,重要的是偶遇李韵,为工作室争取资助。
不远处,李韵穿着香奈儿粗花呢套装,妆容精致,正与人微笑着交谈。杨蓓希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职业化的微笑,从帆布包里拿出准备好的项目计划书摘要和工作室的报道集锦走了过去。
“李总监,您好,打扰一下,我是《沪上深度》民生工作室主任杨蓓希。”
李韵转过头,目光落在杨蓓希身上,快速地从她的脸扫到她的穿着、帆布包,笑容得体,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疏离。
“你好,《沪上深度》民生工作室我听说过,你们做一些很有意思的报道。”
李韵用词谨慎,“很有意思”可以有很多种解读方式。
“谢谢。我们民生工作室一直致力于关注都市弱势群体的生存状态,推动社会问题的解决。”
杨蓓希递上资料,“这是我们过去的一些成果和未来的一些计划构想。听闻清逸资本近期有媒体资助意向,不知道是否有机会向您详细介绍一下我们工作室的工作?”
李韵接过资料,并没有立刻翻看,只是拿在手里,笑容不变:“杨主任年轻有为,很有想法,我们确实有投资意向,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屏障,“我们的投资评估非常审慎,尤其看重项目的可持续性和广泛的合作共赢性,你们的报道风格,非常独特,但也相对尖锐。”
她轻轻将资料递回给杨蓓希,动作优雅却不容拒绝。
“杨主任寻求合作的意思,我会转给评估部门。如果有进一步的消息,会联系贵刊。” 这是标准的、礼貌的拒绝流程。
杨蓓希的心沉了下去,她听懂了对方的潜台词:你们工作室的报道太得罪人,不符合清逸资本“广泛合作共赢”的投资原则。
“李总监,媒体社会责任的体现,有时需要一点‘尖锐’。” 杨蓓希试图最后争取一下。
“我明白。” 李韵微笑着打断她,“但清逸资本也有自己的考量。抱歉,我那边还有几位朋友要招呼,失陪了。”
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留下杨蓓希拿着那份被无形退回的计划书,站在原地。
又是一堵墙。一堵用礼貌、审慎和“大局观”砌成的、光洁冰冷的墙。
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工作室的记者喻晚发来的消息:【蓓希姐,刚接到通知,下周一例会,总编说要重点讨论我们部门的转型方向。[哭泣表情]】
冰冷的文字,像最后一片雪花,落在她早已沉重不堪的心头。
酒会的喧嚣、香氛、艺术品,此刻都变得无比虚幻和令人不适。她感觉自己像个异类,穿着不合时宜的衣服,抱着不合时宜的理想,闯入了一个由资本、权力和精致利己主义构建的盛宴,结果被无声地驱逐了两次——
一次因为她是裴景昕的“禁忌”。
一次因为她是“民生工作室”的杨蓓希。
攥紧了手里的计划书,将纸张边缘变得皱巴巴的。
失败了吗?好像是的。
看着酒会上那些虚与委蛇的笑容,想着养老院里无助的老人、奔波的外卖骑手、深夜独自擦拭大楼的“洗楼人”,一股不甘的火苗,又在冰冷的绝望中重新燃起。
她不能就这么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