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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幻梦 醒来后似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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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雅北苑中来了一人。

      原本平日里人来人往的院子里,此刻跪了一地的人,所有人都匍匐着身子不敢抬头,向着头顶的主子回禀情况。

      待听见裴浸雪并无大碍,只是昏了过去,少年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带着遗憾的语气吩咐他们:“下去吧。”

      仆役们恭敬躬身退下。

      屋内只剩下两人,少年立在床边,饶有兴致地欣赏裴浸雪此刻的狼狈,随后挑了舒适的位置坐下,修长白皙的手随意抽出架中的书打发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裴浸雪缓缓掀起眼皮,一动不动地盯着床幔,仿佛还在梦中。

      他刚才似乎梦见了什么,或许也并非是梦,因为他全程有感知,甚至意识都是清醒的,可他却记不得究竟发生了什么。

      “醒来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裴浸雪瞳心轻转。

      只见不远处的书架下的紫衣少年长身玉立,肤泽润白,乌亮眸看似在含笑看人,却又不曾将人看在眼底,过目不入瞳心。

      少年瞧他神游的空样子,用书点了点玉颚,思量他到底是醒还是没醒。

      裴浸雪从梦中回神,欲起身。

      “不必起身。”少年微抬手。

      裴浸雪不再勉强,平静地望他:“太孙殿下怎么过来了?”

      姬昭珩头微倾,额穴轻靠在书卷上,眉眼含笑道:“刚从宫中出来,听人说裴世子病倒在外面,正巧有空,故而过来看看。”

      “怎会躺在那里啊?”他轻叹,长眉微颦,眸中满是担忧之情。

      裴浸雪掠过他眼底的虚伪的担忧,敛睫沙哑地开口:“不知,好像是做梦……”

      话还没说完,他眼前秀雅的房屋无端变成了落魄的陋室。

      他一顿,继而若有所感地垂眸。

      果见身上被褥不知几时也变得灰尘仆仆,棉絮成结,污秽不堪。

      他没忍住当着姬昭珩的面,旋身撑在床边沿干呕。

      坐在窗边的少年看着他吐得脸色煞白,长媚的狐眼微睁,唇角不自觉上扬。

      随后他似觉得自己过于幸灾乐祸,用书掩住唇,露出怜悯的神色,担忧地唤人进来。

      “裴世子怎吐了,喜鹊,唤太医进来。”

      候在外面名唤喜鹊的宫人尚未开口,裴浸雪先出言道:“不必麻烦殿下,我已经好了。”

      姬昭珩掠过他惨白的脸色:“当真没事?裴世子若是出了什么事,我不知如何向明喻侯交代。”

      裴浸雪抬眸看着眼前已经恢复的陈设,心沉入谷,淡笑道:“多谢太孙殿下关心。”

      姬昭珩用书揭去眼角的残泪,噙笑颔首:“如此我便放心了,既然世子无事,我便先回去告知尊者与陛下。”

      裴浸雪起身相送,他又谦和道:“不必起身送。”

      话虽如此,裴浸雪还是起身将他送至门口,目送着那道紫袍身影渐行渐远。

      他与这位被朝中人称赞为良君的皇太孙并不相熟,此番无缘故过来,恐怕不只是来看他如何的。

      之前昏迷与这位皇太孙是否有关联?

      世人皆说皇太孙继承了太子妃的温软良善,是难得一见的清正君子,宛如菩萨般对世人一视同仁的怜悯,无论是谁跪在皇太孙面前,他都会为其伸冤,亦或解救。

      更甚者,有段时日有无数人去跪拜皇太孙,近乎将他当成神佛。

      如此荒唐景象直到太子下令,不许旁人接近皇太孙之后才得以缓解。

      但那只是外人对皇太孙的短暂认知,他所认识的姬昭珩并不如传言中那般温软良善,此番前来只怕是另有目的。

      自前几年崇文帝以身入局,一连斩杀多名权臣,夺权士族,为了让在外有封地的王侯不生出谋逆之心,便开设了国子学,将其享有世袭爵位的受宠子女送进国子学为质子。

      他便是如此被送来鄢都。

      眼下他在鄢为质的期限将至,远在吴越的阿父身体每况愈下,不出一年他便要返回封地继承爵位,偏生在这紧要关头他忽然昏迷在外。

      是意外,还是有人有意为之?

      裴浸雪若有所思地站在门前,回头看向内屋。

      没有垂挂冗长的蛛网,没有盖得成一团一团的破烂棉絮,室内清雅美观,墙上挂的玉瓶与案上琴具,一器一物皆有其用,亦皆有其美,刚才出现在眼前的场景仿佛只是错觉。

      可当真有如此真实的错觉吗?

      -

      将军府里的大夫用药好,祝今照病弱的身子很快恢复如初。

      这几日她称病没好,在府上躲了好几日不见裴浸雪的人找来,一切风平浪静,犹如那日只是她做的一场梦。

      确认裴浸雪不会找来,她称病好,继续随殷清枝一道去国子学。

      其实她还想多请几日假,奈何她乃殷清枝陪读,不可缺课太久,且病假这几日没去书阁做工,她担忧斋主将她换掉。

      贵女们无需考状元,自幼便跟着府中的夫子学习诗文,生来便注定只会穿绫罗绸缎,佩戴旁人一辈子也难得一见的金银珠宝,所以国子学对她们的学识要求没那般严格。

      明面上道是在国子学读书,实则是为了与别家贵女们交好,巩固族中势力。

      贵女们一入学堂便掎裳连襼地坐在一堆,仪容得体地互相慰问。

      其中殷清枝身份最高贵,家中祖父不仅为开国功勋大臣,其父还是手握重兵的护国大将军,姑母又乃当朝皇后,她不仅是有封号的郡主,还是太子表妹,连陛下最宠爱的皇太孙都得尊称一句‘小姑姑’。

      如此集千百万人宠爱于一身,自然一坐下身边便围满了人。

      那些人夸殷清枝生得好,夸她今日穿得漂亮、妆容美,本应该坐在她身边的祝今照如往常般被挤开。

      祝今照已经习惯了这些人视她为无物,没有最初的落差感,很自觉捧着书坐在旁边的位置。

      她还没忘记自己是殷清枝的陪读,没离得太远,所以那些人的恭维她听得很清楚。

      “清枝簪子上的珠子真好看,衬得你肌肤白雪,好看得教人移不开眼,不知是哪家饰品阁买的。”陈若月打量道。

      殷清枝见好友问及,不骄不躁地轻笑道:“是娘娘昨儿让人送来的,应当是前不久外域刚送来的粉珍珠,别的地儿无卖的,你若喜欢我那儿还有几颗,我让人送来。”

      陈若月:“那我便不客气了。”

      殷清枝浅笑。

      旁边的崔盈盈艳羡道:“皇后娘娘对清枝可真好。”

      殷清枝习惯皇后什么事都紧着自己,对此无过多感触,自幼学的礼仪让她展现端庄,无让人感到骄纵不适,与人交往言谈拿捏恰好。

      旁边的祝今照恍如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低眉顺眼地看着衣襟口。

      崔盈盈艳羡后目光落在不远处安静的祝今照身上,投去一个眼神。

      祝今照察觉她的眼神,微微抬起垂下的眼帘,对她抿唇笑了下。

      崔盈盈和陈若月原本是殷清枝的闺中密友,三人时常一道出入国子学,只是后来殷清枝带上祝今照之后,便很少再与她们二人同行了。

      崔盈盈一直怀疑是祝今照背地里挑拨离间,说了坏话,所以每次都会若有若无地朝她投去带有试探意味的眼神。

      祝今照不想不搭理,但又不能完全不搭理,只当做不知她的意思,每次都会好脾气对她微笑。

      崔盈盈见她又对自己笑,回头与旁边的陈若月对视。

      对方摇摇头,没说话。

      夫子很快便来了。

      贵女们纷纷围绕着殷清枝坐下,以便随时与郡主联络感情。

      祝今照在课堂中很认真,从来都不敢与殷清枝她们那般,在课堂中与人光明正大地闲聊。

      毕竟她没有好的家世,能来国子学读书已经是好运,若是不好生为自己多学些东西,在身上镀层小门户不敢高攀的金,日后她很难再有此机会。

      上午的课结束。

      殷清枝道:“今照,等下你能自己去吗?”

      祝今照察觉不对,问道:“清枝是有什么事吗?”

      谁知一句简单的追问,让殷清枝羞赧垂着泛红的脸小声道:“没……就是约了人,想着不能耽误你,与你说一声。”

      祝今照不经意试探:“是约了谁?下午还有一节小课。”

      毕竟她是陪读,殷清枝若是时常逃课,一定会被殷将军发现,她这陪读身份将会变得岌岌可危,所以偶尔她会劝殷清枝。

      殷清枝白皙的脸庞泛起淡淡的红晕,如同桃花映水,羞赧推她:“不是什么大事,你先别问了,今日一定要帮我。”

      祝今照犹豫须臾,最终点头:“好。”

      “谢谢你今照。”
      殷清枝欢喜抱着她的手臂摇了摇,又悄声说:“此事兄长不会知晓,你别告诉兄长。”

      祝今照如今仰仗殷清枝,自然不会去和殷无景告状。

      殷清枝欢喜地带着侍女走了。

      祝今照在原地看着殷清枝含羞带怯,比在平日多几分眉眼明媚的雀跃。

      其实她是想问殷清枝是要去见谁,她身边的手帕之交都见过,唯独今日见的人殷清枝提都不曾与她提过。

      但她深知自己的身份,便是知道了什么也仅仅只是知晓,说不定万一出事,她这个知情者也会遭殃。

      相比起来,她倒不如明哲保身。

      殷清枝与人要相约一起去玩,祝今照则与其他陪读们一起去打扫国子学。

      国子学为了能让贵族与平民相处融洽,特地在书训规中加入了一条规则,要求所有人都要轮流打扫国子学的规矩。

      奈何贵胄士族们依旧身份尊贵,身边都带着陪读,素日的打扫事务便交给了陪读们。

      这些贵人们手不染尘,从一开始就与平民们隔开巨大的沟壑。

      祝今照被分派去了后院的小道。

      三月的沼池中还没开多少莲,所以无多少人。

      祝今照没有偷懒,很快将沼池小道打扫干净打算回去,转身却遇上秋展。

      “祝娘子,主子请你过去一趟。”

      祝今照觉得自己今日出门一定没有看黄历,不然怎么遇上鄢都最难以高攀的贵人。

      她不止在帮殷无景做事,还在帮皇太孙做事,而秋展便是皇太孙身边与她交涉的侍卫。

      春荷出来了,沼池里荷花露粉。
      祝今照过来没有看见皇太孙,想找个地方坐着等会儿,忽然听见几声“喵”叫。

      她四处找,在桥下发现几只似乎刚从母胎里出来没多久的小狸奴,正瑟瑟发抖地蜷在一起。

      它们互相将头蜷在肚子上,露出黄白的后背。

      这里怎么有还没断奶的狸奴?

      祝今照弯腰想看看这几只狸奴,心中怜惜它们无依无靠,就像她一样,也想起自己当初怎么落得这般下场的。

      当初之所以会发现殷无景让她监视的人为皇太孙,便是因为她监视的第一日就不幸被发现了。

      在发现她之后,少年秀垂着漂亮得似猫般的眼,含笑竖指在唇边,温良和善地说了一句刻意为难她的话。

      “小舅舅让你来监视我,还狠心不告知女郎我的身份,如此为难你,真可怜,不过我不会杀女郎,但我也要小舅舅的一举一动,帮我监视他。”

      最受宠的皇太孙和大将军之子,谁身份更尊贵,本就是明摆着的事,根本不言而喻。

      偏偏她一个也得罪不起,所以她在不得罪双方的前提下,选择当墙头草,两边哄骗互相传递半真半假的消息。

      好在她运气好,在两人中间周旋至今都没被发现。

      然而她又太恨这些人,见没有发现便生出了熊心豹子胆,在给皇太孙的册子里写了许多殷无景的坏话,给殷无景的消息也都几乎是假的。

      如果她做的事被裴浸雪发现,他们这也不会觉得有人敢大胆地阳奉阴违,表面一套,背地里又一套。

      她也知道危险,可现在回不了头了,一旦被哪边察觉到,她可能就要头身分离。

      但若是不当墙头草,她早就没了。

      如今她更是成了夹在石头缝隙里的豆芽儿,稍不注意便有可能会巨石碾压成泥巴。

      祝今照抱着梨花猫坐在石上想着当初的事,很轻地叹息,忽然从身后伸来一只冰凉如玉的手,轻拍她的后肩。

      她下意识回头。

      青柳伴水,长条柳枝在水面轻晃,映入眼帘的是模样不大的温润郎君,正接过身后侍卫递来的一张锦帕,不紧不慢地擦拭着碰过她手腕的指尖。

      少年模样不大,不过十六七岁便已经生得恍若玉骨生辉,微垂的眉眼间有些许温柔。

      此人正是十四岁便被崇景帝以德行修养为君之本、学识构建治国之基的准则,册封为皇太孙的姬昭珩。

      他问:“在看什么?”

      祝今照欲要下跪:“小殿下金安。”

      姬昭珩用锦帕垫在掌心上,虚抬起她的手臂,和善道:“不必下跪,在国子学没有什么皇子皇孙,我们皆是同窗。”

      “是。”祝今照顺着力道起身,心里紧张得打鼓。

      这话听听就得了,祝今照可万不敢真的听进去:“小殿下,您找我……”

      “嘘。”

      姬昭珩竖指压在天生翘扬的唇上,做出噤声动作,指修似玉。

      祝今照噤声。

      姬昭珩目光温和地落在狸奴上:“这是什么?”

      祝今照刚想解释便见少年当着她的面,屈身蹲在这些狸奴面前,漆黑的眼底滚落出两颗晶莹的泪珠,随着抬颌时从白皙的面容滑落。

      他满是悲悯的眼底含着怜惜:“都是些很漂亮的小狸奴,怎会出现在桥路下呢?真可怜啊。”

      祝今照见他莫名其妙就哭了,有些无措地看向站在两边的人。

      带刀侍卫们似乎习以为常,脸上没有丝毫异常。

      “真的太可怜了,到底是为何会出现在桥路下面的?”清润儒雅的少年修长的手指拂过沾泪的眼角,再次轻声呢喃,言辞中依旧含着惋惜。

      祝今照没见过男人哭,不知道怎么回答,又觉得不能就这般干看着。

      她犹豫下,解释道:“大概是因为底下能遮风挡雨,母猫没地方住,所以将它们叼在桥下。”

      “是吗?”姬昭珩眼尾微红地望着她。

      在黄昏的涟漪河旁,他给人一种淡淡的、缥缈得不似真人,周身像是做梦才会出现的温柔。

      祝今照恍神了须时,就看见他笑了。

      少年如塑了金身的菩萨,整个人身上散发出悲悯众生的佛性,温言温语地慢声道:“还有没有另种可能,是我放的呢?”

      “……”
      祝今照脸色不太好。

      凄清幽篁的贵气少年见她僵住,嗤的声失笑,眼尾水盈盈得似水池里被风吹拂的涟漪,笑得尤为好看,瞧向她的眼神好奇又和善。

      还问她:“你不问我为何要将它们放在这里吗?”

      祝今照竭力不让嘴角失控,顺着他问:“太孙殿下为何会将它们放在这里?”

      他狐狸似的眼微微往上一挑,露出微弱的光亮,似救赎众生后得到了满足,长喟叹时眼角还恰到好处地滑落一滴晶莹的泪珠。
      说的却是:“因为那母猫险些抓到我,就让它的孩子代母偿还。”

      祝今照没想到是这样,听得掌心冒汗,脸上露出几分惊慌。

      她就说,这里没几个正常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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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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