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未雪》橘子右

3、Chapter 3 很贵的男人

　　视线定住的刹那，她脑子里有根神经“啪”地跳了一下，发出小声的抽气声。

　　“怎么了？”苏菲没听清她刚才的惊呼，侧过头去问。

　　金时月猛地低下头：“没事。”

　　竟然是上周梅菲尔走廊里那个“很贵的男人”。

　　金时月把这两个身份放在一起，拼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搞错。名字白纸黑字，他的脸也是同一张脸。只是换了场景，换了灯光，换了身份。走廊里的壁灯把他的轮廓削得暧昧不清，报告厅的白炽灯却把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她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像有人把一件本来只属于夜色和威士忌的东西干干净净地摆到了白光底下。
　　于是那晚的几秒忽然就显得很不合时宜，甚至有些不体面。

　　金时月莫名生出一点不自在的羞耻感，像是自己不小心撞破了别人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又好像是她自己的。

　　台下掌声雷动，金时月正忙着把围巾又往上拽了一截，拽到鼻梁下面，然后意识到这个动作在十月底的室内暖气房里显得非常不合理。
　　于是她把围巾扯下来，放在膝盖上。

　　Adrian Leung。

　　金时月悄悄低头用谷歌检索了这个名字，获得了比宣传册上更长的后缀、头衔和获奖经历。学院网页，Google Scholar，几篇采访，几场会议海报，研究方向，任职信息，论文题目，证件照式的半身官方照片。照片里的他表情平静，眉目冷淡。

　　金时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迅速按灭，心里古怪感更重了。
　　好像她不该查。
　　可她已经查了。

　　整场讲座金时月当然听不太懂。
　　她能听懂“黑洞”“信号”“模型”“误差范围”这些零碎词汇，但它们彼此之间没有形成完整意义。投影幕上一串串公式和图像在她眼前像水一样流过去了。

　　中途苏菲凑过来，在纸上给她写了一行大字：是不是很帅？

　　金时月提笔回她：你闭嘴。

　　苏菲差点笑出声，憋得肩膀发抖。

　　“宇宙里有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为了让人一眼看懂而存在。”
　　他说这话时，正侧身站在投影光束边缘，抬手切到下一页。
　　“但如果你愿意多看一会儿，多问一句为什么，也许某个瞬间，它会自己露出一点形状。”

　　最后一页结束时，掌声比开场更响。前排很快围上去一圈人，有人请教问题，有人索要签名，还有人在问之后的讲座安排。

　　苏菲已经开始收包，用一种笃定的语气感叹道：“我现在相信理工男是世界资源错配了，完蛋了，我爱上他了。”

　　林嘉仪纠正她：“那是他的人格魅力，你可能只是对他的专业领域感兴趣。”

　　“管他什么魅力，我以前不知道男人戴着眼镜讲理论有这么性感。”苏菲言之凿凿。

　　林嘉仪没再接茬：“走吗。食堂五点半之前还有位置。”

　　“你还真要带Clara去吃那个最难吃的食堂啊？”苏菲震惊。

　　“不然你不是一直说想再试一次。”

　　“我是说给Clara听的，不是给自己听的！”

　　两个人一边拌嘴一边站起来。

　　金时月动作慢了半拍，视线仍落在前方。一个栗色卷发的女生拿着拍立得请他合照，旁边的人起哄，说这门讲座来得太值。
　　梁知韫微微偏过头，配合地站在镜头里，神情仍是平淡的。
　　像一块看上去冷的玉。

　　苏菲已经走到过道了，回头叫她：“Clara？”

　　金时月稍稍扬声：“你们先去吧，我想起来要立刻回UCL图书馆借本书，顺便找我导师邮箱里那篇文献。”

　　“啊？现在去？”

　　“嗯。”

　　苏菲也没多想，和林嘉仪挤挤挨挨地走了。临走前还回头冲她挥手：“那你晚上回来记得带甜点，你们学校门口那家泡芙店！”

　　讲座厅慢慢空下来，只有那一圈人还没散。

　　金时月坐在原位，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宣传册边角，捏出一道浅浅折痕。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下。

　　道谢吗？
　　好像该道谢。上周如果不是他，她未必能顺利脱身。
　　可一个时隔一周的道谢会不会太刻意了？

　　更何况对方未必记得她。
　　那晚他大概只是顺手。像替人开门、帮人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一样，礼貌地处理一桩小麻烦。

　　可她偏偏记到了现在。
　　这就显得很不争气。

　　如果是莉亚会怎么做？
　　如果莉亚在这里，她会直接挤进去，拍拍那个教授的肩膀，用她那种理直气壮的语气说：“嘿，我上次在某某地方见过你。”然后留下联系方式走人。
　　莉亚做这种事从来不需要理由。她不会在意尴尬，不会预设失败，也不会因为一场走廊里的暧昧玩笑而局促到现在。金时月有时候觉得莉亚活得像一团不考虑风向的火。

　　金时月不是莉亚。她会在某个深夜翻来覆去地想“如果当时”。

　　要上去吗？第一句话该用英语还是粤语？
　　用英语显得正式，也安全，像普通学生跟讲者打招呼。
　　可如果用粤语……那天他先开口说的就是粤语。

　　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问题问完了，拍照拍完了，连拿拍立得的女生也笑着走了。讲台边的人终于只剩零星两个。

　　金时月最后在他视线落过来之前转身跑了。

　　＊

　　周天晚上，莉亚如约兑现了她关于白教堂画廊的私人预展的承诺。

　　两人在六点二十到达画廊，门口已经有零星的人在进场。没有排队，没有验票，莉亚报了名字，前台在iPad上勾了一笔，递过来两张贴纸。

　　“贴在衣服上，”莉亚一边贴一边说，顺带四处张望，“表示你是受邀的，不是路人。”

　　早些时间金时月对“预展”的认知还停留在V&A博物馆里安静排队、对着展品做笔记的学生。
　　进去之后，她立刻明白了莉亚说的“不是学生能进去的那种”是什么意思。

　　空间不大，展厅只开放了一楼的两个厅和连接处的廊道。人也不多，五六十个。女人的高跟鞋和男人的西装看不出品牌但看得出价格。

　　莉亚很快进入工作状态。她从服务生托盘取过一支香槟，三分钟之内和两个人交换了名片，五分钟之内找到了上次在会所认识的策展助理，十分钟之内消失在了第二展厅的入口处。

　　金时月又被留下来了。
　　这次她却从容得多。
　　画廊和会所不同，这里的安静是有内容的，她有事可做，哪怕一个人站着也不显得突兀。

　　慢慢沿着廊道往前走，展览的艺术品涵盖涵盖装置、影像和混合媒介。金时月在每件作品前读完说明牌，再看作品本身。这是她一贯以来的习惯：先读文字，建立语境，再用眼睛验证。

　　她在第一展厅的第四件作品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组混合媒介装置。三块不规则的亚克力板悬吊着，丝绸上印着繁体字“家书”。光从字的缝隙里漏出来，打在对面墙上，糊成一团她读不懂的影子。
　　说明牌上写：叶庭芳，《寄》，1992。

　　金时月在这件作品前站了很久。

　　她在本学期的推荐书单里读过关于叶庭芳的一篇评论文章。玛格丽特在课上也提过一句：“如果你们要研究离散经验在当代艺术中的表达，叶庭芳是绕不过去的名字。”

　　金时月弯腰下来看亚克力板底部的细节，忽然想到了另一门课上未完成的essay：“论述一件你认为被低估的当代艺术作品。”

　　叶庭芳在西方当代艺术界颇有名气，常年游走于维也纳、纽约和伦敦，生性不羁，永远处于创作期。
　　千禧年初，她曾在泰特现代美术馆的涡轮大厅里用数吨废弃钢铁和丝绸做过一场惊世骇俗的悬吊装置展。此后也屡次进入拍卖市场，作品价格一路走高。

　　可奇怪的是，真正流传在公共视野里的资料却不算多。
　　她不少重要作品辗转于私人收藏之间，早年的展陈文献、创作手稿和系统图录也零散难寻。与之相对，大量媒体报道却始终津津乐道于她的个人经历——比如那场著名的离婚，比如她如何把婚姻视为灵感的枯竭点，头也不回地扎进巴黎的工作室。
　　于是人们记住的往往不是作品本身，而是那些更适合被反复讲述的传奇标签。

　　金时月直起身，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说明牌。

　　“你对这件作品感兴趣？”
　　声音从右后方插进来，金时月回过头。

　　梁知韫站在她两三步开外的位置，手里端一杯威士忌，藏蓝色羊绒衫，袖口推到小臂中段。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反射着亚克力板渗出的暖光。

　　他居然也在这。
　　居然又碰上了。

　　她脑子空了一瞬，第一句话脱口而出：“上周的事，谢谢你。”

　　本来有很多别的可以说：好巧，你也来看展？或者，前天的讲座我去了。
　　可偏偏先蹦出来的是这个。

　　梁知韫眼底似乎掠过一点不太明显的笑。
　　“我以为你前天在后面坐了那么久，是打算当面道谢。”

　　金时月一下子卡住。
　　原来他看见她了。围巾拽上拽下，最后还在他看过来之前转身跑了。现在还被这么不轻不重地点出来简直像当场抓获。

　　“我......”她脑子一乱，话就慌不择路地跑出来，“前天人很多，而且我后来其实想过去的。还有上周那个地方，我是被朋友带去的，我自己平时不去那种地方，我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