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未雪》橘子右

2、Chapter 2 华人教授

　　在伦敦梅菲尔区一家连门牌号都没有的隐秘会所里，被人用标准的香港口音问候，这种感觉十分奇妙。

　　他怎么知道？
　　金时月有些诧异地抬起眼。

　　这个疑问大约太直白地摆在了脸上，对方没等她问出来，自己接上了：“刚才在吧台，你接了个电话。”

　　金时月想起来了。家里人每周例行的来电关怀，她用粤语接的，没说两分钟就挂了。
　　可他那时候在二楼。

　　男人礼貌地侧身，让出走廊的通道。
　　“你朋友应该还在前厅。”

　　金时月点头，迈步往外走。他跟在右边半步的位置，步幅放慢了，迁就她那双大了半码的高跟鞋。
　　走出几步，他道：“下次要是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别坐吧台。”

　　金时月脚下一顿。

　　“太显眼，而且你杯子空了也不续，调酒师看你的眼神已经很礼貌了。”

　　这句话让金时月不确定他是在好心提醒还是在笑话她。
　　她转头看他，他刚好也看过来，金丝边眼镜后面有一点笑意。不明显，但在。

　　“当然，”他微微低头，声音压了半度，距离也跟着近了。近到显然不是陌生人之间会有的行为，金时月可以分辨出他身上的气味，织物柔顺剂和很淡的威士忌。
　　“如果需要人陪坐的话，我今晚刚好没什么事。”

　　金时月往旁退了半步，后背贴上了墙。脑子里只有一个反应：原来也一样。甚至眼前这个藏得更深。
　　她甚至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只是觉得——他明明看起来不一样的。
　　明明像那种不会轻易冒犯人、不会说这种话的人。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找措辞拒绝，男人已经直起了身，退回到原先的安全距离。
　　“开玩笑的。”

　　语气太坦然了。连笑意都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副“本来就没当真”的表情。金时月一个字没能说出来。
　　她心跳还卡在嗓子眼里，他已经朝大厅方向走了。

　　......太过分了。

　　她花了两三秒才把那口气顺下来，小步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窄走廊，大厅的人声和音乐重新灌进来。
　　角落圆桌旁，荧光橘的一只手已经搭在了皮衣男人的椅背上，另一只手不知道在比划什么。

　　金时月抬高了声音：“Leah！”

　　莉亚回过头，眼睛一亮：“嘿！你跑哪儿去了！我刚要去找你呢！”
　　这话的可信度和她的“五分钟”属于同一个体系。

　　金时月快步朝她走过去，因为鞋不合脚而腿打了一下软，莉亚及时扶住她：“你脸怎么这么红？热的？”

　　金时月说：“这儿暖气开太足了。”

　　莉亚没有追问，注意力已经被别的事抢走了。她咬着金时月的耳朵说：“你不知道，我刚拿到了那个策展助理的WhatsApp，她说有个私人预展可以带人！在白教堂那边！而且不是学生能随便进去的那种。”

　　金时月嗯了一声，低头拿起吧台上自己的酒杯。冰已经化尽了，将剩下的一点点酒液稀释成寡淡的苦。

　　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空无一人。旋转楼梯的栏杆上缠着干燥的常春藤，二楼回廊的帘幔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莉亚还在兴奋地说白教堂画廊的事。金时月打断她：“我们走吧。”

　　莉亚看了一眼时间，皱了下眉：“才八点半诶。”

　　“我论文还没写完。”

　　“你开什么玩笑，周六晚上，论文下周三才due。”

　　“Professor Atwood的论文。”

　　她们系的人都知道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教授对引用格式的执念。上个月有个二年级学生因为脚注用错了芝加哥格式被退回来重写三遍，整个艺术史引以为戒。

　　莉亚最后还是妥协了，看起来挺失望。

　　金时月有些内疚，但她也不能说那是因为那位先生可能还在里面，她不想在离开前再碰见他。

　　莉亚叹了口气，回身朝皮衣男人挥了挥手算是告别。
　　“行吧，但你欠我一次。反正那个预展你必须跟我去。”

　　深秋的梅菲尔，夜风灌进巷子，冷得金时月打了个哆嗦。莉亚把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两个人并排走向大路，去找莉亚停在街边的摩托车。
　　莉亚突然问：“刚才那个走廊里跟你说话的人是谁啊？”

　　金时月偏过头：“你看见了？”

　　“废话，我又不瞎。高高的，戴眼镜，穿得挺贵的那个。”莉亚用手肘撞了一下她，“你认识？”

　　“不认识。”

　　“那他跟你说什么了？”

　　金时月裹紧了肩上外套，加快了步子。街角亮着一盏“FOR HIRE”的出租车灯。
　　“没说什么。帮我解了个围。”

　　莉亚哦了一声，拖得很长：“帅吗？”

　　金时月想了想，回答说：“不知道。”

　　那是一张好看的东方面孔，但除了鼻梁高挺、眼窝深邃这些共性之外，她只足够记得他衬衫的颜色和袖扣上的金属光泽，还有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深的，幽幽地反射着壁灯的光。
　　还有他身上的威士忌味。

　　她最后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了莉亚，拦了辆的士。后视镜里莉亚的脸越来越远，她想起刚才走廊里那道几乎压到胸口的影子，忽然觉得有些后怕。

　　回到公寓，金时月把论文最后一段按教授要求的格式补齐，打开邮箱检查邮件。凌晨三点，她收到了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教授的回复。
　　玛格丽特在邮件里说：“你的论文已经通过了。”

　　金时月舒了一口气。

　　＊

　　后一整周，金时月过着所有UCL大一新生都在过的日子。

　　周一到周四泡在图书馆，周五下午去免费展览，周末在公寓厨房里做一顿像样的饭，然后把剩菜分装进保鲜盒，够吃三天。

　　玛格丽特在周二的seminar上点评了她的论文，说引用格式终于对了，但论点还是太安全。“你总是在分析别人已经说过的话，金。什么时候开始说自己的？”
　　金时月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句话，没有回嘴。

　　莉亚有天问她：“你还记得那天在会所帮你解围的那个人吗？”
　　“不太记得了。”金时月说。

　　这是假话，但她觉得没有必要记得。一个陌生人，一段走廊，一句玩笑。伦敦每天都在发生比这更值得记住的事。

　　＊

　　周四傍晚，刚结束最后一节选修，一则消息炸进了公寓群聊。
　　Sophie：「明天下午谁有空来蹭公开讲座听说Jamie他们物理系有个超帅华人教授真的很帅不是普通帅是会让人想重新相信理工男审美的那种帅 Jamie你快说是不是那个！」

　　苏菲·陈是金时月的室友之一，帝国理工学院化学系大三，中英混血，在合租公寓里占据了离浴室最近的那间房。她说话的速度和她发消息的速度一样快而且从不分段。

　　很快跳出另一位室友林嘉仪的回复。
　　Jamie：「是。」
　　Jamie：「他讲的是黑洞与引力波。」
　　Jamie：「你们大概率听不懂，但可以去看脸。客观来讲确实好看。」

　　林嘉仪在IC（帝国理工学院）物理系就读博士，和金时月同样来自香港。做事极有条理，说话从不拐弯。对人的评价体系非常简洁：能力强的，能力弱的。
　　而“客观来讲确实好看”这个说法，在林嘉仪的词库里确实属于最高级别的外貌认可。

　　莉亚立刻凑过来看：“什么东西，让我也看。”

　　苏菲像是嫌打字不过瘾，直接在群里连发好几条语音。
　　说什么“我朋友的朋友上过他的课，说他上台那一瞬间整个阶梯教室都安静了”，什么“而且听说他不光帅，还年轻，中文名特别苏，什么梁什么——Jamie你快说啊！”

　　林嘉仪隔了几秒才回。
　　Jamie：「梁知韫。」

　　莉亚还在旁边问：“去不去？反正我明天下午也有空！”

　　苏菲已经开始点名。
　　Sophie：「Clara去不去你这种搞艺术的人最需要接受科学光辉和顶级美学洗礼 而且你不是最爱看帅哥」

　　“谁最爱看帅哥。”莉亚当场替金时月回嘴，抢过她手机噼里啪啦打字，「Clara只是审美正常。」

　　“你去不去？”莉亚推她。

　　金时月犹豫了几秒，周五下午她本来打算去图书馆。但这学期的阅读清单已经提前看了两周的量，中期论文也交了，去室友学校蹭一场听不懂的物理讲座，权当换换脑子。

　　她接过手机，回了一个OK的手势。

　　＊

　　第二天莉亚临时和打工酒吧的同事换班，很遗憾地放了鸽子。

　　两点零五分，金时月跟着两位室友从South Kensington地铁站出来，抬头就见帝国理工学院那片颇有些理工科气质的灰白建筑群。

　　她以前没来过IC。
　　准确地说，苏菲之前热情邀请过她很多次。
　　比如“来我们学校吃饭吧我带你体验Jamie认证的IC最难吃食堂”到“来我们实验楼看一眼真正的英国大学生是怎么熬秃头的”。

　　前两次她都没去。
　　一是懒，二是总觉得跨校串门这种事需要一点额外的精力，而她最缺的就是精力。每天穿梭在教学楼、图书馆和合租公寓之间已经足够耗尽她对探索新地图的热情。

　　今天算是头一回。

　　苏菲一路都在说话，嘴几乎没停过，从学院附近哪家咖啡店最坑人，说到哪个实验楼的厕所永远没纸，再说到某位博士学长把液氮打翻后差点烧掉半条裤子。
　　“我跟你讲，Jamie说的那个食堂真的很恐怖，薯条炸得像浸过福尔马林，上周的鱼排也超级差，所以你没来其实是对的。”

　　金时月很配合地被逗笑。

　　周五下午的学校有种很特殊的忙碌感。自行车一辆接一辆从身边穿过去，背书包的学生抱着电脑快步进楼，草坪边有人盘腿坐着吃三明治，还有两个亚洲女生站在路牌下争论教室究竟在东翼还是西翼。

　　和经常有人睡裤套羽绒服或者脚踩洞洞鞋端着咖啡一路狂奔的UCL不同，IC的空气里好像总飘着一种“所有人都很有明确目标”的味道。
　　她一边走一边想，幸好今天只是来蹭讲座，不是真的要在这里上课，否则光是看这些人就足够让她焦虑。

　　报告厅在一栋很新的楼里。

　　还没进去，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大多是学生样的年轻面孔，也有几个看起来像博士后或者年轻讲师的人。苏菲去门口领宣传册，顺手给金时月也塞了一份。

　　封面印着今日公开讲座题目：《引力波观测与黑洞并合的参数重建》。
　　主讲人：Adrian Leung。
　　再一连串长长的后缀。

　　金时月已经开始头疼。

　　“没事，”苏菲很懂她，“反正你也不是来听懂的。”

　　金时月把宣传册卷起来，轻轻敲了她一下：“你说话小声点。”

　　苏菲嘿嘿一笑。

　　进去的不算早，只占到中间偏后的位置。
　　竟然人满为患，连过道都加了椅子。这阵仗让金时月多少有些惊讶。一个深奥的物理学讲座，居然能让向来对出勤率敷衍的学生们挤破头。

　　苏菲刚掏出手机准备录像，林嘉仪头也没回地阻止了她：“你别拍。”

　　“我就录一段出场发story。”

　　“他不喜欢被拍。”

　　苏菲把手机收了回去，但收得很不情愿。

　　三点整，侧门开了。

　　她当时正低头翻包里的水瓶，是苏菲先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来了来了来了。”苏菲压着嗓子说。

　　金时月抬头，主讲教授正从侧门走进来，深色西装，衬衫平整，侧脸在投影屏的冷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金丝边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