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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14 母亲去世的 ...

  •   母亲去世的那天,也是一个大太阳晴天,但苏往总感觉空气粘腻潮湿,有水一样的东西黏在医院的玻璃上,像一层洗不掉油渍。她没有流眼泪,没有嘶吼,只是安静地看着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围着如枯木一样干瘦的苏盖娅,最后推着她进入一扇大门里,再也没有出来。

      眼泪在眼眶中绕了两圈,又滚落回身体,变成胆汁一样苦涩的液体,流进身体,生生将五脏六腑灼烧。苏往捂着绞痛的心脏,躺在抢救室外。医生说妈妈去天堂了,吴兴民说妈妈不要家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苏盖娅不要她了。

      这个念头成为她身体最早生根的霉菌,起初是一个小小黑点,苏往试图擦掉它,可是它越扩越大,直到苏露任和吴纫鑫闯入她的家里,这团霉菌开始长出绒毛,死死缠住她的每根血管,她开始恨,那是一种模糊的恨意,恨医院的白色墙壁,恨世界上每一株枯萎的植物,恨每一个呼吸的人,凭什么只有她的妈妈去世。

      她有段时间需要抱着苏盖娅的衣服才能睡着,她把脸埋进妈妈的旧外套里,深深呼吸,如果说人死后灵魂会在残留在过往物品上,那她一直试图将妈妈的魂魄吸进肺腑。
      终于在一个没有味道的夜晚,苏往哭了。

      她想,妈妈一定是在惩罚她。
      是因为她成绩没有一直保持在前十?是因为她没有听话好好穿秋裤?还是因为她喜欢吃垃圾食品?难道是她从没帮家里做家务?不对,应该是最后照顾她的时候,不小心打个盹,没有听见妈妈呼唤声?

      苏往将这些小事一点点拆解出来,放在白炽灯下反复咀嚼,越看越能发现自己做了多少错事,每一个都能构成她肆无忌惮抛弃她的理由。
      她内心有两头野兽,一边反驳她的自我审判,将一切地罪责推旁人,一边又疯狂地寻找反复揪出自我的错误,将一切痛苦算在自己的身上。

      此刻,苏往站在这个富丽沉静的酒楼大厅,身后阳光穿过明净通透的玻璃,形成一个巨大的光圈,笼罩着她,身侧此起彼伏地服务询问声,那么优雅温和,她却浑身冰冷,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今天就不该和赵姗姗走进来,她本就不属于这里,不配走进这里,不然他怎么会如此坦然地走在酒楼里,甚至和海市大学只相隔一个路口。

      长久的沉默后,她终于转身看去,姜正一身清爽的衬衫,站在阳光里,身边站着一位二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纤细的手腕处带着青色玉镯。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骗她在国外?
      为什么这里的人叫他姜老板?
      为什么不能说实话呢?那这几年又有几句话是真的呢?
      苏往的不理解,疑惑和愤怒,此刻化成涨潮的浪水,只不过没有殃及任何人,只是把自己打湿了。

      姜正走过来,苏往看见他的嘴巴在动,像是在询问什么。她听不清了,耳边嘈杂轰鸣,然后是没由来的恐惧,那种比愤怒更深邃的恐惧,他会不会像妈妈一样没有告别就走了?

      等苏往有了意识,她发现自己被姜正带进二楼的包厢里,两个人站在门边,姜正手还紧紧攥着她的手,她的手虚浮的垂下,没有反应,他挣扎半天,说了一句:“苏往,我不知道怎么说,你想问什么?”

      等待来的不是审判,不是咒骂,而是她非常平淡的一句:“回来也不和我说一声?没事,我和赵姗姗就是来尝尝,一会就走了。”
      姜正双手扣住她的肩膀,小心翼翼,“苏往?”

      又来了,熟悉的心绞痛。那股莫名的情绪从肠胃往上翻滚,再度灼烧着心脏,喉咙都感觉有股酸臭味,苏往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他在骗你又怎么样?不说实话又怎么样?
      声音不光没有停下,像是一条滑溜溜的蛇,盘踞在大脑神经里,以一种极度理性又嘲讽的语调说:母亲也许爱你,但那怎么样,她还是走了,把你像一件旧衣服一样丢在世界上。那算什么爱,不过是一阵风,吹过了就没了。现在这个人,至少他还愿意花时间编一套谎话来靠近你。谎言也是关注。没人会对自己不在乎的人撒谎,懂吗?

      他至少不像母亲那样,连招呼都不打就消失了。他站在这里,活生生的,有体温有呼吸,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方有一小块阴影。

      苏往笑了,真诚地笑了,语气格外平稳,甚至带着一点讨好:“没关系的。”她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会给自己打麻药的人,从初中开始,熟练地用足以麻痹痛苦的剂量。

      姜正呆住了,骤然松开手,他反而崩溃地在房间里踱步,显得那么焦躁不安和难受痛苦,最后几乎是决绝地看向眼前笑容满分的女人。
      他残忍地拔出她那根刺穿皮肉的麻醉药,“我一直在骗你,从大学开始,我根本没有出国,一直在海市,一直在明德酒楼里。”

      没有预想的哭闹和质问,苏往的笑明显挂不住了,但是依旧很安静。
      姜正眼睛里是望不到底的深渊,“分手吧。”

      “啪—”清脆的巴掌声,在房间里格外刺耳。
      苏往的情绪装不住了,“不可以!”

      姜正像是下定决心,平日温和的脸上逐渐冰冷阴翳,“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事情,你难道没发现吗,我想骗你就能骗你。”
      苏往两个幽黑的瞳孔此刻像是枯井,“我不在乎。”

      “不在乎?!”姜正言语犀利到面向都开始扭曲,他如此激动愤怒痛苦,照理说此刻该生气的人不是他,其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大概是无法接受眼前人的平静和装模作样麻痹自我,于是他逐渐偏激,“你不在乎什么?我出国是假的你不在乎?我用异国恋的借口在海市究竟做什么你不在乎?整整骗了你六年你不在乎?跟你手机聊天是谁你也不在乎吗?”
      见她依旧没有反应地发愣,姜正继续说:“我不想演了,我要和你分手。“

      苏往看他格外坚定,像是在宣誓,“是一直在骗我吗?”
      无数个依靠彼此才会安睡的夜晚,无数次拥抱,无数次心跳,那些真诚的关心陪伴,热心的照顾,亲昵的对话全是假的?

      姜正点头,“对。”
      欺骗她自己的真实身份,欺骗许诺的未来。

      苏往看着他,“大学开始?”
      姜正:“是。”

      算了。苏往没有再麻痹自己,低头拆下手腕的手表,面无表情地丢在地上,原本坚硬的小钻,碎了一地,她自言自语道:“为什么都不要我。”说完,扬起一个空洞的笑容,转身推门离开。
      她走到楼梯口,慢慢回头,看向跟着走出的姜正,“你说过,你会下地狱的,我们活着不要再见面了,死后地狱再见吧。”

      苏往走出明德酒楼,站在门口没忍住抬头看一眼牌匾,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感觉身体被这里挖空了。刚走到校门口,包里手机疯狂震动。
      赵姗姗的电话。

      她接上电话,没给对面说话的机会,“姗姗,我学校临时有事,下次我请你吃好吗?”
      赵姗姗没有埋怨,只是说:“没事没事你先忙,我跟你讲我们这桌免单了!太幸运了!我又打包两个菜,你晚上来我家吃奥!”
      苏往:“嗯嗯。”

      幸运吗?
      苏往站在十字路口,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来来往往的人群,大脑一片空白,只感觉身体格外疲倦,不想说话,不想走路,呆呆地停在路口,如果人生是一部电影,那她现在应该是被摁下暂停键了。看电影的人像是正在忙别的,暂停的屏幕卡住很久很久,直到傍晚夜色降临,它才回来,继续播放影片。

      苏往下意识看向手表,发现空荡荡的手腕,只好拿出手机,时间八点半,十几条未读信息,她依次点开,有赵姗姗催促回家时间的,有同学询问资料的,还有导师发来文件。
      没想到真的有老师找她,她算算回寝室然后去一趟教学楼的时间,想着明天赵姗姗还要上班,争取九点半到她家。

      为了节省时间她想都没想,钻进小巷子抄近路。狭窄逼仄的巷子被黑夜笼罩着,混着一股肥料的臭味,苏往皱着眉,在黑夜中突然想起两段不好的经历,一次是高中被堵要钱,一个是大学和张又心互殴,她停下脚步,有些发懵,走还是不走?
      从下午见过姜正后,她大脑思考系统像是死了一样,哪怕疯狂反问自己,也做不出抉择。

      手机再次震动,赵姗姗发给她信息:【宝贝,还在忙吗?啥时候回来呀?】
      苏往大脑咔嚓咔嚓地开始动了,赵姗姗明天上班,晚上要早点睡觉,导师在教学楼等她,不能让老师久等,所以要用最快的速度,那就可以抄近路,于是她继续朝黑暗中走去。

      “你怎么在这?”
      她刚看见学校大门的灯光,准备拐弯,巷子另一条岔路口的黑暗中站着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
      苏往转头,上下观察她。
      原来是下午站在姜正身边穿着白裙子的女人。

      白裙子女人疑惑地看着她,苏往没明白她叫住自己的意图,淡淡撇了一眼,继续朝光亮处走。
      没想到身后诡异地冒出男人尖锐地咒骂,语气和吴兴民如出一辙,吓得她一激灵,以为他追到海市来了,所以扭头想看清男人是谁。

      夜色中干瘦的陌生中年男人,挥舞着一把反光的匕首,朝着白裙子女人来回砍,女人连连后退,不惨叫没反应,只是后退,冷漠地看着发疯的男人,诡异到一时间看不出谁是疯子。

      苏往恍惚间看见记忆里的苏盖娅和吴兴民,他们在她很小时候就开始争吵,家里经常被砸得满地废墟,夫妻矛盾爆发起来,和眼前撕扯缠斗的两人很像,男人发疯满房子砸东西发泄,试图拽起冷静的女人,在她脸上找到情绪的共鸣,但是她没有,像冰冷的雕塑。

      女人白色的裙子在夜色中旋转着,苏往恍惚地跑上去,伸手牵住女人的胳膊,泪眼婆娑,满是委屈的心里话还没说出口,心口就像是被人打了一拳,闷闷的不疼,但双腿不受控的发软,她跌坐在地上,低头看见心脏的位置插着一把匕首,每喘息一下,心口会往外冒更多的红色液体。

      她眼前发黑晕在地上,呼吸不上来,嗓子里冒出一股腥气,抑制不住地咳嗽,双眼发直地看向白裙子女人,只见她蹲下身,取下手腕的青玉镯,戴在苏往的手腕上,然后附身在她的耳边,留下一句话。

      “你的降生,是妈妈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

      苏往眼角溢出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在女人的手心,哪怕面部表情颤抖痉挛,也能看出她笑得开心。

      ......

      【三日前,海市大学校园南门外琥珀巷口,出现一名二十六岁无名女尸,心脏处被长十厘米的匕首刺穿,目前凶手已落网,事件性质恶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chap.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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