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司马嘉）刻舟》山水奉君

2、酒神1：在世界的尽头，我们重逢 重生当年，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郭嘉挑眉，将折扇轻摇。
　　司马懿还未睁眼，就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这是郭嘉常用的开场白了。大概是被荀彧传染，他总是有意无意发掘人才。上一世司马懿满心嗤笑，这一世却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他低低应了一声，然后回翻起记忆。
　　很好，现在的郭嘉行年二十六，而他司马懿年十七。作为河内郡的待业青年，此时的他刚刚学成，还抱着“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观念。哪里能想到，帝王没了。
　　汉室衰微，正统旁落，他自然要谨慎选择势力。按理说他应该静静等待，但他当时年轻气盛，偷偷来看最大的势力头子——袁绍。袁绍哪是说见就见的，人家家大业大，他不表明身份，人家根本不见。
　　反而是他，把自己的冤家等来了。
　　这人生得非常好。风华映带，眉眼含情。更兼后来作诗写文，每逢染翰，必有词藻流传。东汉之蔚然，与建安之风流，山川文彩相映，出了一个他。
　　那时司马懿就想，老师说我是麒麟子，倒也不尽然，这外面的风流名士不是很多么？如果天下非要找一个人与我结交，我希望是他。
　　但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郭嘉张口就来了这么一句。
　　司马懿上一世没理他，还觉得这人轻俊自赏，失之佻达。他哪里知道，就是这一次擦肩而过，再见郭嘉，居然要耗费他们的五年。
　　他看着郭嘉折花，笑意不自觉浮现在脸上。司马懿满心期待着郭嘉把桃花给自己，就像前世那样，郭嘉却只是把花插在腰间。
　　司马懿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真是轻佻！司马懿咬牙，心说你等着。
　　郭嘉见他盯着自己看，笑道：“阁下也是前去投奔袁公的？一道如何？”
　　司马懿上次没理他，这人还是问了。然后司马懿就点了头。已经意识到这人是个竞争者的司马懿暗含戒备，但这并没有什么用。
　　袁绍的面试非常别具一格。他让投奔的名士在外住一晚，沐浴焚香，然后才能见到袁绍……
　　手下的hr。
　　叫什么来着，审配？郭图？
　　司马懿严重怀疑，这是因为他们想赚打尖的费用，沐浴的费用，顺带推销卖不出去的熏香。但因为熏香太贵了，遭到了士人团体的抵制，后来就只用沐浴了。
　　郭嘉的一番准备白费，只得交了钱，老老实实洗澡。他依旧眉眼弯弯，像是心情很好，但司马懿却知道，他已经在心里蛐蛐袁绍了。
　　司马懿的目光越来越热烈，郭嘉如芒在背，不由加快了脚步。
　　目送郭嘉消失在二楼，司马懿叫来小二：“刚刚那位公子的伙食住宿，我包了。”
　　他一边拿钱，一边暗暗思量。
　　不能怪此时的袁绍猖狂。现在的司马懿和郭嘉寂寂无名，但袁绍却是当世最年轻最有威望的诸侯。四世三公，含金量无需多言，更别提讨董盟主，领冀州牧，此后又夺得青州、并州，平定黑山军。黄河下游，袁绍已经入手多半了。
　　他相貌俊美，举止威仪，少时就有折节下士的名头。更别提后来乱世一开，群雄逐鹿，各地名士闻风而动，纷纷来投。这样的人，有天真的资本。他好结交，却不善用人。手下人才太多，却没人压制，就有不同的声音。袁绍判断不出，无怪郭嘉评价他“好谋无断”。
　　眼下，他们要去参加袁绍的[平原宴]。宴会持续三天，在那里，司马懿将遇到一个讨厌的人。
　　平原宴设在袁绍势力范围内，一处园林中。园林隔水借景，山石林立，有“美人居楼上”、“毛君请长缨”等十二个景色。
　　如果司马懿真的出身寒门，此时应该手足无措，但很显然他不是。寒门身份只是他接近郭嘉的手段。如果可以让郭奉孝对他倾心，他愿意现在就把人带回家，给他看家里五百平米的后花园。
　　可惜，现在郭嘉不认他。思念在心里涌荡，让司马懿伸手勾住爱人的指尖，想了想觉得太扭捏，索性直接拉住他的手。
　　他想表达自己没见过世面，但他身上的气度做不了假。何况他后来摄政称帝，如今刚刚重生，没来得及收回。常人或许看不出端倪，可郭嘉最擅长的就是识人。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心里反倒觉得司马懿虚伪，最先的好感也打消了两分。
　　郭嘉有些恼了，甩开了他。
　　看来放达如郭嘉，也不能接受一个陌生男人上来就拉手啊。司马懿微微勾唇，虽然是被拒绝，心情却反倒好了两分。
　　礼仪接引上前：“两位这边请。”她对其他人态度很差，对郭嘉和司马懿却亲近得不像话。
　　司马懿看她两眼。上一世，光是这两眼，司马懿就知道可以走了。这丫鬟对大部分人都很冷漠，对二人却如此亲近，想想就不正常。刚刚相遇，哪里能看出他们的才华？究其原因，只能是因为外貌。什么情况下需要外貌？
　　如果他没记错，下一个转弯，就能看到……
　　司马懿回忆的时候，已经被带入院落，看到了上首端坐的玄衣男子。
　　男子宿醉未醒，双眼朦胧，却在看见他二人的时候努力直起身子：“你俩，过来！”
　　随侍笑着打圆场，看向司马嘉二人的表情却暗含冷意。
　　司马懿状似惧怕地低眉，郭嘉却打量了一下男子，轻轻眨了下眼。这人面容清瘦，眼眶凹陷，身穿深紫官袍，上绣云纹图案，进贤冠，黑流带，整个人透着被酒色浸淫的衰气。但最吸引人的还是他的手杖。上面有一根尖生生、银灿灿的大针，不知是何用处。
　　郭嘉没什么反应，司马懿看到的时候却是心尖一痛，像被那根针刺穿。
　　司马懿和郭嘉都是人情练达之辈，更兼消息灵通，对天下大势的把握绝非常人能比。在发现[平原宴]出现不知名高官的时候，他们心里一跳，几乎是立刻猜出了这男子的身份。
　　此时是建安元年，袁绍、袁术势力最广，其次是兖州曹操，荆州刘表，益州刘璋。不久前，曹操迎汉献帝，迁都许昌。为防二袁生变，天子派人安抚。
　　来袁绍这边的是光禄大夫刘松，和刘表有表亲关系，以乐饮酒出名。但出名的并不是饮酒这件事，而是他每逢饮酒，一定要大醉方休。他特意在手杖上安装了针，如果不尽兴，就用它去刺宾客，以此检验他们是否真的醉倒了。
　　久而久之，宾客都害怕他。官职低的不来，官职高的不敢刺，刘松已经很长时间没尽兴了。
　　不饮酒不行，和小厮饮酒，他又觉得自降身份。正好天子给他派了这么个活儿。
　　有什么比平原宴更好的宴饮地点吗？那些还未得志的天才都在求职，运气好，说不定能遇到诸葛亮。
　　但问题是贤臣逢明主。诸葛亮要遇到刘备，才能留下鱼水美谈。显然，刘表集团和袁绍集团都不是真心招人。刘松只是抱着玩玩的想法。在他看来，在座能成事的是少数，多数都得讨好他们。能和自己饮酒，是他们的荣幸。
　　他们是来求职，却被当成玩物。
　　踏进平原宴的第一步，司马懿就知道自己遇到了怎样的险恶酒局。他家大业大，结束后就溜了，郭嘉却惹不起。他长得俊家世低，人又温柔会说话，理所当然地被看上，然后被灌酒被折辱。最后刘松在他双手上扎了十一个洞，留下一句“清隽有逸才，温和多才俊”，算是给他通过了。
　　但郭嘉真有表面上那么温和吗？怎么可能。司马懿还记得他当初是怎么被这家伙凶狠按着威胁的。郭嘉本以为自己是来求职，对上司的灌酒勉强忍了。不料对方酒品这么差，喝醉了扎人，把郭嘉逼得连夜跑路。
　　当然，郭嘉的酒品也没好到哪儿去。这家伙一醉酒，嘴就跟抹了毒药似的，对着猎头好一顿输出，总结下来就是说袁绍真拉，你们跟着他没有好前途。这还不过瘾，三年后打官渡时，他又来了篇十胜十败，把袁绍踩进了尘埃里。某种程度上，这十一针也不冤……
　　平原宴是不敢闹出人命的，但宴下没人在意。袁绍心眼小，对郭嘉发了通缉令，让郭嘉很是狼狈了一段时间。若非荀彧庇护，恐怕他就见不到他了。
　　想到这里，司马懿捏紧拳，平复了一下呼吸。
　　他一生懊悔的事情不多，郭嘉的手算一个。每次看到上面的经年伤疤，他就连亲吻也舍不得。他一直懊悔没能参与官渡之战，给刘松、袁绍各刺十一剑。
　　心里杀意沸腾，司马懿却笑得更加温和。他拉着郭嘉见礼。
　　刘松看向下首。在一群普通人中站着俩美人，都是风姿奇伟，绰约不凡之辈。一个洒脱，一个稳重；一个清俊如鹤，一个英武不凡。在他二人的对照下，他刘松大醉想学风流，却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刘松面色一沉，却很精地提问：“二位的引荐人是？”
　　东汉末年用的还是察举制，引荐人的声望、地位，基本代表了你的起点。上一世司马懿不轻易出山，就是在等一个有地位的举荐人。可惜荀彧地位太高，当时已经不引荐了。（泪）
　　郭嘉此时尚是少年心性，自带几分傲气，并未寻人举荐：“久闻袁公高义，郭嘉特来相投。”
　　“在下亦然。”司马懿明知危险，却还是静立其侧。一如前世千百次那样，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