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冬日恋歌?(下) ...
-
就像钟明洲不了解自己一样,在接下来的两天里,他发现自己其实也不了解钟明洲。
他不知道钟明洲在学校学什么,为什么别的大学生忙得脚打后脑勺了,他还有空跑北海道演这么一出情深深雪蒙蒙。不知道钟明洲不说话只盯着他看的沉默时间里在想什么,明明是被拒绝了怎么还能安之若素地赖这,甚至那好整以暇的眼神搞的自己反倒心虚起来。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强大的一颗心脏,明知道自己不受待见,一天问他八百回什么时候回东京,还能心安理得地蹭吃蹭喝蹭住,要是房间里有厨房,说不定他都想在这烧火过日子了。
……更不知道钟明洲心智发育到底健不健全。
否则此时此刻,一名一米八几的成年男子,怎么会在这荒郊野岭的树底下玩雪玩得这么欢欣雀跃?!
是家里没见过雪还是没见过树?从小没堆过雪人还是没因为踩脏雪挨过揍?
展青今天想睡个懒觉,拒绝了钟明洲一同踏出暖和的空调房去楼下玩雪的无稽之邀。
可是钟明洲出门后他却睡不着了,坐起来纳闷这小子到底几岁,会不会玩着玩着头疼发作倒在冰天雪地里。
他用睡衣袖子在窗户上蹭出一块没有雾的地方,透过那片玻璃就能看见钟明洲显眼的黄绿格子围巾。
无印良品的那种装饰小围巾,风一吹就透,他也没系得多严实,估计还不如围一圈报纸暖和。
一点没有来到苦寒之地的觉悟。
没脑子。
展青怀疑就算把他丢到地狱油锅里炸,他也只会以为是新的洗浴项目。
那个小黄绿格子此刻就在不远处的一棵常绿松树底下跑前跑后,展青稍微定睛,直到看见他薅着两把树杈子插在跟前那坨雪顶上,才勉强确认他可能在做海绵宝宝的菠萝房子。
一把年纪了还玩上童真这一套了。
钟明洲像有心灵感应,大作完成拍拍手望向这边,对着玻璃成大字型招了招手,脸上挂着红扑扑的笑容,嘴边哈着白气。
展青不自觉地嗤笑了一声。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爬起来找平板和笔,开始构思起来。
展青这人有个毛病,平时做事老愿意走神,从小上课听着听着脑子里就不知道在过什么剧情了,但是干什么事一但专注进去了,那叫一个物我两忘心无杂念。
他知道自己有这毛病,所以上班的时候需要额外费神,得时刻警戒着有人突然呼叫他,像大脑里时刻运行着一个后台程序似的,反应灵敏,但是特别费电。
但这会儿不一样了,屋里就他自己,脑海里有了构想,恨不得一气呵成画完一副灵感的大作。
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书里有俩人堆雪人的情节,说不定到时候有书迷或作者看到了,会想来约稿……
展青奔着面包和理想的权衡,画了个男生。
无所谓,画男的他最擅长了,何况眼前这就有个现成的模特。
他不太费劲就能想起钟明洲的脸大致是什么轮廓,并且惊觉无论骨架还是三庭五眼的比例其实都很适合做二次元绘画素材。
早怎么没发现有这么个活素材?害自己画人体走了不少弯路。呵呵。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道过了多久。等他打完线稿,上传,抬眼再看——窗外哪还有人了?
展青如梦初醒般回到现实,这才听见一阵“笃笃”的拍门声。
还拍得很有节奏感,三长两短的。
展青趿拉上拖鞋去开门,把倚在门上的大音乐家闪了个措手不及,失去重心向前撞在展青怀里。
“……”
展青面无表情地架着他胳肢窝把他扶起来,揶揄道:“雪人成精了啊?刚长腿没学会走道。”
钟明洲拍拍身上的雪,转身把门带上了,这才开口:“在门口敲二十分钟了,哥,腿僵了。”
“……刚画画去了没听到。”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果然,钟明洲那双珍珠大眼睛“噌”地亮一瞬间,“画啥呢哥,我能看吗?”
展青三步并作两步进屋把平板扣上了,“不能。”
“哦。那行吧。”
奇了,这小子居然通人性了,懂得不纠缠的道理了。
“你刚看到我了没?”
“没看到。”
钟明洲把窗户上的雾气抹掉一大块,给他指:“那个,我的杰作,怎么样?”
他还嫌透过玻璃看不清,又找出手机里刚拍的照片给展青看。
呵呵,还问看没看到,画都画完了。
展青象征性地扫了两眼。
“嗯,挺好的,你晚上就睡那菠萝屋吧。”
“……啊?”
展青撇撇嘴。
钟明洲淡定地笑答道:“那屋没开门,实心的,我还是住你这好,哥。”
展青嗤了一声,抱着平板坐回椅子里,这是空调的正下方,暖风一吹懒洋洋的,最舒服——
“嘶!”
他伸长了上身去够充电线的时候腰瞬间一凉,钟明洲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个小雪球,不偏不倚投中了自己睡衣下摆露出的一截皮肤。
太欠了!
展青难以置信地捂着腰,又瞪着干完坏事一脸坏笑的狗人,拽着充电线扬手警告:“要不是怕你真有毛病,下一秒就抽你屁股上。”
钟明洲条件反射地抬手挡了一下,没有拳头巴掌落下来,听到展青的话,反而有点兴奋地笑着说:“也行,哥。你喜欢这种的吗?”
“…………”
展青凝固了半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哈?”
钟明洲先跑一步冲进洗手间,留下展青余音绕梁的声声国粹。
他为了干坏事,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在外边玩了半天雪,手指早就又红又胀,热水一浇,一阵又麻又辣又烫的刺痛感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我靠!好疼啊!”
展青还沉浸在钟明洲口出狂言的震惊中余气未消,听到他哀嚎,以为是头疼,又转而担心起来。
跟过去一看,这小子正举着两个红猪蹄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我感觉我的手大了两圈,好疼……不对……好痒,啊好疼!”
这手是碰也碰不得,不碰又痒得仿佛有蚂蚁在爬,钟明洲从小没少挨揍,此刻却觉得挨揍比这种感觉舒服一百倍。
展青一看就知道是冻伤了,一边往洗手台里放温水一边道:“活该。手套也不戴,没把你手冻掉不错了。”
“刚堆雪人的时候……没觉得这么冷啊……”
“玩疯了你是。手伸过来。”展青抓住他犹犹豫豫的两只手就往水里放,“你知道你像什么吗?你就跟那第一次看见大雪的狗似的,往雪里一扎,没轻没重的。”
钟狗“啊啊啊”地叫着就要往回缩手,却被展青死死按在水里动弹不得,更像是被钳住爪子的狗了,看得展青哭笑不得。
“我小时候就想玩雪,啊嘶,但小时候,嘶,没有这么大的雪,也没有这么干净的,嘶……我爸也不让玩。”
展青一边听着蛇语,心里暗笑,一边铁面无私地把他按得更死了:“一会儿就好,冻伤了用温水泡泡消得快。”
钟明洲挣扎不过,只能像唱摇滚那样弯腰带甩头,呲牙咧嘴道:“我错了我错了哥,别用刑了……”
展青也憋不住笑。
“我真不是整你,你坚持一下。”
就像蹲久了腿麻脚麻失去知觉的时候,偏偏有个人让你猛踏步,还踹了你几脚。钟明洲虽然相信这样好得快,但他宁愿让这两只手自生自灭。
艰难适应了手上的针刺感,他泪眼汪汪地抿着嘴看着展青,作出一副有苦难言的样子。
“……有这么疼?是不是裂口子了啊。”
展青手上松了点劲儿,低头想观察一下,钟明洲趁机把手翻了个个,手掌朝上,手指灵活地钻进展青的指缝,和他来了个十指相扣。
展青:“……”
钟明洲眼睛一眯,露出八颗小白牙。
展青:“……”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指并拢,意料之中地听到钟明洲的哀嚎。
“爪子不想要就剁了。”
展青把手撤出来,扯过一旁架子上的毛巾匆匆擦干,然后把毛巾地扔给钟明洲往屋里走,第一千遍问:“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去?”
钟明洲甩着手从卫生间出来,把外套围巾挂在衣架上:“手受伤了,养好了再走。”
“……别贫啊。你没看这两天吃饭那阿姨都一直看你呢?”
附近本来有几家餐馆,因为大雪暂时停业了,民宿在一楼供应三餐,卖得比学校食堂贵,做的样式也单一,除了能给不幸困在这的游客提供点儿热饭吃,别无所长。
所以展青就更不懂了,钟明洲连学校食堂都挑三拣四的,现在倒沉得住气跟自己吃糠咽菜?
“我付了钱的,又没说只有住客才能吃。”
“哦,你饭钱不是我出的?老板会觉得你是天天从家里专门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吃饭的?”
“反正又没人找我赶我走啊,特殊自然状况,我在这住几天也情有可原吧?哥。”
展青不再和他拌嘴,直接低头看资讯。
“明天就通车了,你明天就回吧。不然你要饿死摩托啊?”
“哦,我买了个自动喂食器,走之前给它装满了,起码够半个月的量。”
展青闻言,眉头一立,抄起枕头在他腿上来了一段颇有节奏感的打击乐表演:“你特么、早就准备、在我这、住下了是吧?”
“没没没,”钟明洲用两只胳膊搪着,笑嘻嘻道,“有备无患啊。”
“少嬉皮笑脸的。你再磨蹭我都该回去了。”
钟明洲大言不惭:“那正好,咱俩一起回啊。”
“……现在,买机票,明天的,快买,我看着你买。”
展青把他推进椅子里,用眼神逼他打开手机服从命令。
钟明洲转着眼珠直勾勾看着他,发现对方不为所动,叹了口气开始看机票。
美好假期结束了。
“就这个吧,这个时间正好,落地也不晚。”
“这太早了哥,我起不来啊。”
“?你没起早上过课啊?”
“……那这个行吧?我还能吃了午饭再走。”
展青顺着他手指看,心说这等你到家都过十二点了,又想了想,肯走总比一直赖着强。
“行,就这个,买吧。”
他眼睁睁盯着钟明洲一步步点进去,直到输密码才把头别过去。
“密码你想看也可以看。”钟明洲淡淡笑道。
“……你买完告诉我。”
“哦。”
钟明洲撇着嘴,纵然心里不情愿,还是很知趣地买了票。再死皮赖脸就没意思了,有时候也要学会以退为进,这是他这么多年悟到的道理。
“喏,订完了,这回行了吧?”
钟明洲把出票页面举到展青眼前。
好的老公。
展青第一眼看到的是这四个大字。
他大脑瞬间停转了。
那个弹窗消息起码停了两秒,他确定自己不至于连四个字都能看错。
这什么意思?
老公?谁老公?
钟明洲当“老公”了?
自己一出差,这小子就移情别恋寻新欢了?
那还来找我说些有的没的,又怕我害怕又这这那那的……
哦不对,他刚来和自己住那天晚上不就说了吗,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以为是他死鸭子嘴硬呢,合着是真说放下就放下了啊。
……
……
但这放下的是不是太他妈快了???
“怎么了哥?”
“你有新消息。”展青努力控制表情,不经意地说。
“啊?哦。”
钟明洲把手机转回去打字,竟然也不背着人,展青稍微偏点头就能看见,这小子一边抿着嘴笑,一边回了个亲亲的表情。
……
钟明洲,会发,这种腻歪表情。
颠覆展青三观。
“谁啊?聊天这个。”他尽量随意地问。
“哦,你说这人啊?做小组project的同学。”
“你跟同学这么讲话?”
又是老公又是亲的,信才有鬼了!
钟明洲抬眼看了他一眼,又接着聊天去了。
“嗐,他说话就这样,我就顺着他说了,这周还得让他帮我签到呢。”
“……就这?”
“对啊,”钟明洲对上他哥迷惑的眼神,笑笑,“不到一米七的一个小麻子脸,我能喜欢他啥。”
“……哦。”
不喜欢人家更不能这么聊天啊。
钟明洲看他语塞,反倒来了兴致,噙着笑故意问:“你急什么啊,哥?”
“……谁急?”展青白眼一翻,“我怕你祸害别人去了。”
“那你的意思,我不能祸害别人只能祸害你?”
“?重点在‘祸害’,你会听人话不?在外边有点正形。”
展青一边骂,耳朵不知不觉却开始发热。
他食指对上钟明洲的鼻尖,钟明洲就把他的手拉下来攥在手里,一改开玩笑的语气,淡淡微笑道:“没有没有,哥。人家纯直男,也不知道我的情况,就爱这么说话,没轻没重的。”
“……”
展青没太听进去。
他对钟明洲的肢体接触很在意,可是看他的动作太过自然,浑然不觉似的,只好劝自己别这么敏感——
接着他感受到那只柔软的手顺着袖筒摸了进来。
“钟明洲!”
没等巴掌落下来,钻进他袖筒的那只手已经又水蛇一般抽出去了。
钟明洲咯咯笑道:“手冻坏了还没缓过来,想找个热乎地方放着嘛。”
“……刚才真特么应该把你胳膊卸掉。”
钟明洲坐直了身子,正色道:“你知道为什么吗哥?就是因为我太长时间看不见你,一看见你就想和你亲近亲近。你要是天天在我面前晃悠,我习惯了就没感觉了。”
展青一副“你看我信不信”的样子冷笑着看他。
“所以,”钟明洲露出一排小白牙,“等你回去了还是回我那住吧!”
“行。”
“我说真——啊?”
钟明洲一愣,难以置信定定地望着展青。
“我发现我还是对你太客气了啊,”展青坐到床上似笑非笑,“我回去就搬。天天相处就没感觉了是吧?我在你那住的期间,但凡你再犯贱一次,你搬出去,那房子给我住。怎么样,敢不敢?”
不知道哪来的赌气劲儿,他说得还挺认真。
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这招妙极了,如果钟明洲能和他约法三章,那么自己就能跟他在同一个屋檐下和睦相处,否则一旦他越界,自己也没必要再维持彼此之间的体面了。
钟明洲还没从错愕中缓过劲,眨着眼睛道:“好。”
展青走到桌前,从角落薅出一张没用的账单,背面朝上拍在钟明洲面前。
“说没用,立字据。”
钟明洲看看面前的草纸,又抬眼望向展青:“搞这么严肃啊哥。”
随即无所谓地挑挑眉毛,拿起笔,“那你说,我写。”
“……”
怎么写呢?这也是个问题。写钟明洲再骚扰他,让他这样说一遍比钟明洲直接上手还难受。
展青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纠结了一阵,开始觉得自己幼稚得可笑,小孩子过家家呢。
钟明洲也抿着嘴笑笑,把笔推了回去:“放心吧,哥。君子协定,我遵守。”
气定神闲又一言九鼎的表情,还以为是签了个惊天动地的两国友好协议,明天俩人在会议桌前握手建交的照片就能登报。
展青更无语了。
自己是被冲昏了头偶尔幼稚,那钟明洲就是小孩装大人,逼王一个。
“……你不要再沉浸在成为成熟男人的美梦中了。赶紧起来,桌子我要用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