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安妮贝希

5、画室

　　如果说从一个人的住所就可以看出他的为人，那么拉尔夫•维奇先生无疑是个悠闲浪漫的小贵族。

　　画室很整齐，有着大而洁净的窗户，以及相应的用于遮光的厚实窗帘；简单的画架，干净的颜料架——说实话，我很少看到这么干净的画室，它们总是乱糟糟的；即使是当年我和我的伙伴们，也总把房间搞得一团糟，把仆人们气个半死。在房间的角落里，摆放着细致的中国瓷瓶，里面插着鲜花。

　　至于他的画——基本功很好，古典的构图，细腻的笔触，色彩运用也很熟练——但总缺了一份精气神，很散漫的感觉，甚至有一些似乎都没有完成……

　　“您懂画吗，先生？”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倒好像我是这里的主人，而他才是模特。

　　“很久以前曾经学过……我现在的朋友在经营暮色画廊，您听说过那里吗？”

　　“啊，是的！”他很开心的样子，“那是个很不错的画廊，您的朋友眼光相当独到！我有几幅最好的画，就是他帮忙联系的买主。”

　　“我学过画……”我突然盯住他看，他的眼神颤抖了一下，最终还是迎了上来，“所以我知道，一幅好画是怎样诞生的。我来到这里，是因为您喜爱我，或者说，我的外貌触动了您，让您产生了画一幅名作的冲动。这是必须的。有我在其中的画，只能够是名作。”

　　“我会用我的灵魂去画。”他回答道。那样子完全可以是耶稣在对上帝起誓。

　　“我看到您原先的作品。它们太散漫了。您的生活大概不会有太多经济上的拮据，所以作画对于您而言并不是一件攸关生计的事情。但是我可以告诉您，一旦您的热情不再投入到这幅画之中，我就会离开，并且把画烧掉。”

　　“那些俗物无法和您相提并论，先生。”他的眼神是清澈的，灵魂如此干净。这不知为什么，让我有一种想污染他的冲动。

　　“第三，我只有在午夜才能来这里。至于原因，如果您问，我就离开。”

　　“黑夜是您的色彩。”

　　我笑了：“那么，维奇先生，我是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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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裸身斜靠在一张洛可可风的躺椅上，前方是一个同样风格的茶几，腰间缠着那条猩红色天鹅绒披风。光线是阴暗的，烛火在房间的角落里跳动。如果我还是一个人类，我会觉得这种气氛很适合□□，但是我是一个吸血鬼，对此毫无兴趣。

　　但是拉尔夫似乎不这么想，他把披风缠到我身上时，脸红的简直要滴出血来；要不是我今天吃得格外饱，大概早就忍不住要扑上去咬一口了……

　　他坐下，慌乱的样子，几乎打翻水盆，然后他深呼吸，看窗外，再看我。

　　“右手垂到躺椅外面，头低一点，眼睛看着指尖……对，左腿屈一点……”他又站起来，点燃一个高烛台，放在我的背后。

　　“我应当想点什么呢？”我看着他忙碌，现在他似乎又不满意月光了，把窗帘彻底拉开。

　　“想您最痛苦的时光……”拉尔夫轻声说，“去回忆那些您永远不愿意再想起来的事情，然后微笑，对着月亮微笑。”

　　“这个要求太苛刻了……我会发疯的，维奇先生。”而你，会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说了……我只是觉得您……”他扭头看着我，突然顿住了呼吸。一些吸血鬼会魅惑术，但那不是我，我只能读别人的灵魂，而不能够对他们产生影响。
　　拉尔夫愣愣地看着我，突然他流下了眼泪。
　　我也看着他，没有感觉到莫名其妙，也没有不舒服。我只是看着他，在他背后的窗子里，有着美好的月色和点点星光，一袭白衣的耶稣般的男子，烛光在他的脸上跳动，他高高地安静地站在那里，眼角挂着泪滴。如果我是画师，我会要求他保持这个样子不要动；但是我是模特，“一个好模特应该没有自己的想法；而一个好画师应当告诉模特，他应当想些什么。”那是主人说的吗？
　　……我只是觉得，在这一刻，有这样一个人陪伴着我，这样一个灵魂在我的身边，很好。

　　“真抱歉，我失态了……”他清醒过来，有点脸红，“您不用去想那些，我们聊些什么吧……”

　　他支起了画布，开始构图。他拿笔的姿势很优美，头微微垂下，挺直的鼻梁闪闪发光，修长的脖颈上是那些打着卷的棕发。在这一瞬间我下了一个决定，以后一定要吃饱了再来他的画室，不然我有一天一定会忍不住咬他一口。

　　“我说说我的家族吧，如果您不嫌烦的话……”他说道，我抬头看他，“啊，请您看着自己的指尖……”

　　“……如您所见，我的生活还是不错的。或许您不相信，我的父亲是一位伯爵，我的母亲是佛洛伦萨美帝奇家族的后裔，我对于艺术的热爱就是受她的影响……”他的声音很低沉动听，我们在漫漫长夜中交谈，于是我知道了拉尔夫•维奇，这个出身名门的幼子，生长在温和美好的环境中，虽然无法继承爵位和大笔的财富，也将终身衣食无忧。他在佛洛伦萨有一栋自己的别墅，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都在那里——说起来，我应当见过拉尔夫的母亲，主人和美帝奇家族的很多分支都有联系，他常常带着我去那些贵妇人的沙龙……不过，那时候，他的母亲也就是一个小婴儿吧……

　　他的声音低沉动听，时断时续，在画室的各个角落撞击着，远远近近地围绕着我。我觉得自己仿佛漂浮起来，融化在云雾里。世界在脚下清晰起来，那些连绵不断的屋顶，高耸的哥特式教堂，以及空无一人的广场；那些死去的伙伴们，被我杀死的猎物，以及我的主人……时间就这样淡淡地流过，一阵寒风拂过我的身体，我知道，天就要亮了。

　　我起身穿衣道别。

　　“您的名字？”他突然问道，真的，我还没有告诉他我的名字……
　　“不是‘躺在长椅上的男人’吗？”我笑着回答，一边把已经压皱的披风抖开。
　　“您的名字！”他又说道，眼神是一种孩子气的坚持。
　　“路西安……”我看着他，最后还是补充道：
　　“路西安•克兰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