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安妮贝希

3、猎物

　　一阵脚步声引起了我的注意。这不是德勒克斯的脚步声，他喜欢用芭蕾舞步一样轻快而优雅的方式走路，并且时常对我的仪态大加批评。

　　德勒克斯只喜欢看芭蕾舞，他自己从前就表演过。而对一些流行的客厅里的舞步他总是排斥，尤其是最近流行起来的加沃特舞，恐怕因为这是起源于法国民间的农民接吻舞。但是我喜欢这种活泼的舞步，因为它没有什么一定的步法。德勒克斯从心理状态来看，实在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头子啊。

　　这是一个人类的脚步，而且明显冲着我而来。是来抢劫的么？我不由得微微一笑，我可不介意再吃一顿夜宵。

　　“先生，请您，请您等一下！”他的声音出乎预料地好听，低沉富于磁性，希望是个美人，我一向对丑陋的东西没什么食欲。

　　“有什么事情吗，先生？”我转过身，德勒克斯常常形容我的体态是“充满了交际花的妖媚”，不知道现在是不是也是这样。无论如何，我第一次看到拉尔夫?维奇先生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用呆滞两个字来形容，拉尔夫无疑是英俊的，长着一头地中海人典型的厚实棕色长发，打着圆润的卷；鼻子是希腊式的，高耸挺直；浓密的睫毛下面是一对深情的黑眼睛；再加上唇上那两撇精心修剪的小胡子以及一身恰到好处地映衬出他修长身段的白衣……他看上去，简直就是一个……耶稣……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油彩和苦艾的味道，这种苦涩的味道更增添了圣洁的感觉。

　　这位长得像耶稣的先生（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叫做拉尔夫）对于我的问话完全没有反应，还是傻乎乎地愣在那；我不得不又重复了一遍，“先生，您叫我停下来，有什么事情吗？”

　　“啊，是的！”耶稣复活的时候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呢？晴朗的星空下古老的小镇；一袭白衣的男子在月光下散发着耀眼的光华……那么我是什么？魔鬼吗？“先生，很抱歉打扰您。我的名字是拉尔夫?维奇，是一个旅行者和艺术家，偶尔写几首小诗，刚才看到您的身姿实在是……请您原谅我……太美好了！ 我可以冒昧地邀请您到我的画室去看看吗？我无比希望自己能有荣幸让您来做我的模特……” 他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充满期待的看着我。

　　“您是说在这个时候吗？”我懒洋洋地靠在身边的石柱上，抬头去看月亮。虽然我可以听到他灵魂的声音，这人的确没有一丝恶念，但是还是没什么兴趣--他真要画，找面镜子画自画像不就好了，纠缠我做什么！

　　如果是我的话绝对更愿意画下他的样子，题目就是《耶稣的复活》。圣徒们一层层的将圣洁的耶稣围绕在中央，赤裸的罪人们向他伸出渴求的手臂，而我——有獠牙和马脚的撒旦，只能挤在画的一角，畏缩的探着头看。想到这副图景，我不由轻笑起来。

　　许久没有动静，我侧头一看，他竟然又呆住了。

　　“维奇先生？”

　　“我，我要把这个画面永远印在脑海里面……”他低声咕哝着，然后才恍然清醒般地对我说道，“真是失礼……当然，这个时间不太合适，如果您愿意明天上午十点……哦不，是任何时间光临我的画室，都将是我的荣幸。” 明天上午？他画作的题目是“吸血鬼之死”吗？

　　热望透过那颗炽烈跳动的心脏表露无疑，他眼睛里也冒出一点最虔诚的信徒才会有的狂热的火花。我又一次笑了起来。

　　“先生，您真是太大胆了。”
　　“呃……对……对不起……”他窘迫的说。
　　“在这种夜晚的街道，随便的邀请一个陌生人，您难道没听说过，黑夜里有一些邪恶的东西，不可以不提防。”

　　我咧嘴笑起来，露出森白的獠牙。我完全可以在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把他钳制住，吸光他的血。那个时候他也就是一具与旁人无异的尸体，耶稣是不会这样平淡无奇的死去的，他终究是个脆弱的人类罢了。如果是这样，他对我的意义只是止于一个令人怀念的猎物。

　　他把我的话当成笑话，不以为然的笑起来，笑容纯洁无邪。“我不相信魔鬼有您这样美丽！”
　　我嗤笑，“如果魔鬼不美丽动人，人们又怎么会被魔鬼诱惑？”

　　“如果您是魔鬼，我恐怕已经被诱惑了。”他的话虽然暧昧，但是我知道他没有邪念。他这样毫无顾忌的谈论着魔鬼，恣意的炫耀他灵魂的坦荡。这种可笑的自信却使我无法真的下手杀他。

　　我看着眼前这个人类，突然明白了当年主人的心境，那些我很久以来始终不能明白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却了解了。永恒的黑暗生命必然带来灵魂的腐朽，虽然每一个吸血鬼表现的形式不同，但结果却是相同的。对于光明的向往越压制便越强烈，骄傲成为我们灵魂的唯一支撑点。我简直无法想象，在这世间如此腐朽地生活几百年，需要怎样的勇气！主人并不仅仅是拯救了我的生命，他每夜与我相伴，同样是在拯救他自己的灵魂……或许那时纯洁无瑕的我，对于他而言就是光明的象征--而我最后竟随他堕入了黑暗，这怎能让他不疯狂？

　　德勒克斯的脚步声远远地传来，我得走了，被德勒克斯那个老头子看到我和一个耶稣一样的人类这样交谈，除了交谈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他一定会罗嗦到另我崩溃的程度的。

　　那脚步声越近，我心中的厌恶感就越强烈。我不想这样子，保有着无用的骄傲，毫无意义地延续自己的生命。就让我在这永恒的黑暗中，稍稍留下些印记，汲取一点光明吧。

　　“明天午夜，我在这里等您。请不要迟到哦！”我把声音留在他耳边，就飞快地跑到德勒克斯身边，他最后的表情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你身上有人类的气味。”德勒克斯皱眉看我，那样子可爱极了。

　　“逗逗猎物，如此而已。”

　　“不要把感情投注在那种低级生物上。”他严肃地说，“这是经验之谈，每个年轻人都会犯这样的错误，希望你不要那么愚蠢。”

　　“我知道了，长老大人。”这个老头子，真是一点都不可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