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安妮贝希

2、惑

　　在这个小镇生活，有两个月了罢。

　　每一天，在黄昏街上人们回家时候疲惫而又幸福的脚步声中醒来，他们说着带着浓重口音的意大利语。这里是古老的，像吸血鬼一样。石板路上满是历史的痕迹，一幢幢小小的屋子，在黑夜里透着幽幽的光；它们藏起了人的灵魂，那不为人知的喜怒哀乐，却无法阻挡我，我聆听着人们的心声，繁杂磅礴仿佛交响曲，萦绕在小镇的上空。

　　德勒克斯是位勤劳的吸血鬼长者，但是他看上去只有人类少年的样子，十五六岁青春勃发的年纪，大地般棕色的卷发，以及同样色泽的眼睛，仿佛是古希腊大理石雕塑般的面容，优美英挺，洁白无瑕。镇上的人都很喜欢他，他们称他为丘比特，美丽的爱神，年轻的姑娘们跑来偷偷看他，她们红扑扑的，散发着鲜血的香气。

　　但是事实上，这位美少年琥珀色的眼睛曾见证过十字军东征，他浴血重生的时节正是最黑暗的中世纪，无辜的少女们被当作女巫一群群送上火刑架烧死的年代。他如今的生活严格有序，高雅动人。每一天的夜里，他都会去邻镇，或是更远的地方，和贵夫人们喝酒，跳舞，弹琴，画画，然后他会和她们亲吻，把他尖利的牙齿刺入那些纤长的脖颈，那些跳动的血管，摄取那温暖的气息。他简直是完美吸血鬼的典范，举止高雅，容貌动人，生活节制有序，与其他人始终保持贵族式的距离；和我完全不一样。

　　德勒克斯自觉的成了我的保护人，承蒙他的庇护，我也过起了同样的生活。我并没有拒绝他的好意，想来是他近乎枯燥的有序生活确实有打动我的地方，令我愿意暂时的做他的同伴。主人曾告诉我，吸血鬼是黑暗里孤独的野兽，即使有一些吸血鬼为了某种利益聚集在一起，必定是一个从属于另一个。以前我跟随主人，他引导我接受了吸血鬼的感受，迷恋上色彩、形状、声音、歌唱、轻柔以及无限的变化。现在德勒克斯试图让我学会他的那种经典的生活。

　　有时侯仍然会突然想起佛洛伦萨，主教堂大穹顶在阳光下宏大的姿态，那是一种气势，人类赋予神以崇高，人类突破自身的桎梏，创造自己的世界。想起我还是人类的时光，那些高屋广厦，细腻繁复的巴洛克建筑，随处可见的精致的小卷花，那些和同伴们一起读书顽笑，在主人身边安静地围坐一圈的时光。想起我曾占有的独宠，陷进主人卧房层层叠叠丝被中那一瞬间充溢的幸福；想起梦醒时分，当他冰冷高贵的面容爬上了一丝粉红，身体透着温暖的气息，银白色如水般的长发拂过我的身体，那透着妖冶的血气的红唇压下来的瞬间……然而这一切都被我毁掉了。

　　我永不会忘记他最后的眼神，那高贵的人竟也有疯狂的时候，当我像一个人类的孩子那样飞到他怀里，他的颤抖与痛苦，冲天的火光下男孩们的尖叫声，以及傍晚时分，十字架上被阳光烧成焦炭的残骸……不能再想下去，否则我恐怕会再把自己饿疯掉一回……

　　“路西安……”美丽的少妇冲我优雅地微笑，“听说您会弹琴，可以帮我伴奏么？”

　　我想我不得不佩服得勒克斯，连续两个月了，他总能带我找到这样美好的温柔乡，从不重样。

　　我们只是进食，并不杀戮。因为德勒克斯说，到了他这样的年纪自然就会厌倦背着个棺材四处奔波的生活，对自己的行为多一些控制就可以享受这样安稳平静的生活是再好也没有了。对于这个老头子的话，我乐得遵守或者说懒得违背。当然不是所有的吸血鬼都像我们这样彬彬有礼，不过话又说回来，杀戮对于吸血鬼也不是什么罪过。

　　“当然可以，夫人，那是我的荣幸。”我坐在琴凳上，看她站在身边。
　　音乐从指间流泻出来，黄莺般的歌声也从身边响起。
　　她的歌声的确让我沉醉，虽然技巧普通，但是可以算得上是有灵性的歌声，要比许多附庸风雅的唱歌的贵妇强得多。这让我对她格外留心。

　　她并没有穿正式的鲸骨裙，只是一件丝质的白色长裙，像是希腊人那样在一边肩膀上打了个结，再披了条披风，腰上也是随意地用绸带一系。竟比那盛装的仕女们多了分妩媚，少了分做作。我突然搂住了她的腰，她并没有闪躲，只是用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看着我。

　　琴声停了，歌声停了，她血管里液体流动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那个声音在召唤我。

　　“您真美，夫人。”我站了起来，轻轻拨弄着她的卷发，披肩滑了下来，露出来的脖颈是多么美妙啊！

　　“是您的琴美……”她顿住了呼吸，我的眼睛正直对着她的，她仿佛陶醉了，眼神迷乱，我的手移到了她的锁骨，那大理石般的皮肤立刻浮上了一层粉红，温暖的诱惑……我这样想着，牙齿已经埋进了她的肌肤。

　　我看到大厅的另一角，德勒克斯也仿佛撒娇似的赖在一位年长些的贵妇人怀里，犬齿在那繁复的蕾丝之中寻找着甘露。

　　我掌握着她的心跳，仿佛那小小的心脏就在握手中，我掌握着它每一次跳动，它由慢而快，我的牙齿和喉咙感受着那一顿一顿的激流。差不多了，我感到温暖，而那心跳已太快了--于是松开口，再轻轻舔了舔被穿透的肌肤，便不留半点痕迹。她仍然看着我，却好像还在失神。

　　“这就是……那传说中您美好的吻吗？”她的声音颤抖而兴奋，面容苍白却透着快乐。我当然明白那种感觉，当我还是人类的时候，我无数次的体验那种仿佛灵魂相融的残酷又甜蜜的疯狂快感。

　　“我很抱歉，夫人……”我仿佛慌乱起来，“我控制不住自己，您实在是……哦，我真不应当这样，请您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啊！”

　　“不，不，路西安，我怎么会，那太美妙了，您能够再吻我一下吗？”她的声音变得亲昵，这却令我厌恶。

　　“先生，明晚在这里的舞会，您会来吗？”她满脸期待的看着我。

　　“我真的很抱歉，”我的样子大概完全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刚刚偷吻了初恋女友，“……我，我必须离开了。”
　　然后便落荒而逃。

　　晴夜，冰冷的风让我清醒。而清醒本身却如此的令人痛苦。规律，严格而优美的生活能麻痹人的灵魂，仿佛曾经的一切都不复存在--而它们除了记忆，的确也无迹可寻。即使忘却，也无法忘记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