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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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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黑夜里台灯的光亮变成缓缓流动的泉水,冰凉地安静地照在课本上。我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地看着大一上学期的课本,想着那篇还没写完的论文接下来该怎么处置为好。手里的荧光笔从透明的笔杆里看已经用得差不多了,红色的墨水已经少得连在细细的管子里流淌都做不到,笔身上的花纹半个学期已经磨损不少。整支笔看上去就像一个被吸干了血的人。
就在我犹豫着是要换一只新的还是用完再换的时候,又听到和写字台对称放置在房间里的小床上她的声音。她在反复地吞咽着口中的唾液,看上去喉头很黏腻。有时候我听见她压抑着的咳嗽声和很轻很轻的干呕。这让我觉得不舒服,我不喜欢别人因为我而去勉强自己什么。因此我回过头,手里转动着那只笔,小心地问:“你没事吧。”
我的语气在黑夜里显得很淡,她只是轻轻地点点头,对我摆了摆手。然后她看到我满脸不相信的神情而转移了话题,问我论文写完了没有。她看着我手里的笔,尤其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笔管里缓缓流淌的三两滴红色的液体。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幽黑的瞳孔比黑夜还要纯粹。我望着她,有点尴尬地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猛地缩回手。
我没有问她的论文的问题。我呆呆地望着课本上红色的圈点勾画,很长一段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我看到她这样的目光总会有这样的反应,往往是过了很久我才会说话,而这次也是。她呆滞的目光变得有些不耐烦我才开口:“你是不是有点饿了?”我讨厌问出这个问题,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点点头,看上去有点不好意思。
我抑制住想要叹气的欲望,然后放下那支笔,拉开陈旧写字台的抽屉。抽屉嘎吱一声被打开了,我从里面拿出一副手套,戴上,接着走过去打开门。关上门的时候我对她隔着小小的门缝笑了笑,说没事的。
实际上会没事才怪。楼道间已经彻底陷入一片黑暗,对门房间的爸妈听上去也已经睡着。我反复深呼吸着想让自己保持冷静,却吸进了一大口冷冰冰的空气,差点咳嗽起来。我定了定神,捂着嘴往下走。楼梯很旧,平时一踩就是嘎吱一声响,如果迅速踩着下楼,那就是绝对的震耳欲聋。因此在这种夜晚,我只能把棉鞋提在手里,用套着白袜子的双脚小心翼翼地踩在楼梯上。每一步都要确保不发出一点点声音。
花了很长的时间,我才偷偷走到楼下。幸运的是,这段时间里爸妈也没有起夜。然后我迅速窜到一楼的诊所。在黑暗里偷偷环视一圈,然后迅速打开柜子拿出一袋东西,藏到睡衣里。那袋子东西贴着我的肌肤让人觉得冷得想发抖。每次在这个时候,我必须当个贼偷自己家里的东西,实在是挺恶心的。
没错,我家是开医院的。大学校园里走读的学生寥寥无几,而我就是其中之一。大家都在寝室里聊天的时候,我还在风尘仆仆地往外走。自然是因为从小喜欢家,包括一楼冷冰冰的诊所,没事我也愿意在里面呆上几个小时。但这只是原因的一部分。大晚上的跑出来偷东西,在自己家提心吊胆,这些都是因为她。我没什么可抱怨的,我知道。我在踩在楼梯上的时候这么想。空气依旧冰凉,那袋子东西让我的胃都开始觉得绞痛,我甚至闻到了什么不大可能从袋子里散出来的气味。但是我心甘情愿。
我溜回房间把袋子交给她的时候,还是不敢直视袋子里的东西。红色的液体脏兮兮的,她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接过来,端详着,对我说:“O型的啊。”她的表情就像是我小时候在KFC里等巧克力圣代时得到一个不怎么喜欢的草莓新地差不多。但是她看到我的痛苦表情就不再抱怨了,说:“我帮你把论文写完吧,你早点睡,明天还上课呢。”
我点点头。然后转身处卫浴间洗漱。
我故意打开了浴霸,暖色的灯光让人觉得温暖一些。我拿起刷牙杯倒水,眼神冷漠得在牙刷上挤一段青柠薄荷味的牙膏。我面无表情地刷着牙,口腔像是完全暴露在冬天的寒风里一样难受。我看着牙膏的白色泡沫从唇边溢出来,滴到水池子里,又开始想象她刷牙时候的样子。我甚至能听见她吸食血液的声音,似乎依稀可辨,但更像是幻听。这种声音因为若有若无而让我觉得更加毛骨悚然。
吸血鬼这种存在原先我到不是很害怕。我指的原先,是我还在看暮光之城对里面的帅哥发花痴的时候。那时候和吸血鬼有关的任何书籍我都有买,甚至还有很多托朋友从国外带来的或者从大城市带来的限量版啊英文版啊还有各种周边。但是现在这个吸血鬼就躺在我的床上,她很漂亮对我也很好——我指她没吸我的血。不过我清楚地知道,在这么下去,我会疯的。
我很痛苦地刷完了牙用热水洗了脸,往脸上抹面霜的时候又一次觉得想要呕吐,甚至下意识地弯下腰去,身体都不由自主了。我想象着她喝完血刷牙的时候吐出的水,大概都是被稀释了混合了牙膏泡沫的恶心的粉红色。我讨厌这种颜色,从小就讨厌。
“你怎么了?”她似乎已经喝完了,手里拿着空空的袋子。我走过去想要把袋子接过来,她却缩回了手。我皱了皱眉毛,她却更大幅度地往后躲了躲,把袋子叠起来说:“以后你不用下楼去拿了,我自己去解决好了。”
“得了吧你。”我把袋子抢过来,用塑料袋包住准备明天藏在书包里扔出去。“你还能去吸谁的血,不就是镇上的人的么?比起那样,还不如用别人自愿献的。”我嘀咕着,却也知道这么想很过分。镇上就这么一家爸爸开的医院,血库里的血也没什么时候充足过。一袋子血用在镇上任何一个人身上,就是救一条鲜活的人命,是造七级浮屠的好事。而我只是拿它来用来满足一个非人类的需求。这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动物的血也可以的。就是比较难喝。”她摩擦着双手,像是自己也觉得脏。她裸露的双脚脚尖蹭着棕色的地板,低着头,表情看上去像是一个小孩子想象着喝中药的滋味。然后她对我说,“这样也不麻烦你了。”她看上去有点愧疚,似乎是想对我做出些补偿。但是她脸上更多的还是不情愿。
“你不早说。”我叹了口气。要知道动物的血也可以,那我宁可每天陪她进黑漆漆的森林。这样总好过一大早被老爸逮着问怎么又少了一袋AB型的要好。最可怕的是有一次,我偷了一袋血库里只剩一袋子的A型血,那天碰巧来了个A型血的急需输血的病人。家里人找得昏天黑地还得听病人家属不干不净地在那骂个没玩。那天我只能自己献了400cc,后来大吃大补一番回房间还是差点休克。
就算这样我也没怪她,现在我还是没打算怪她。我说了声要睡觉了就把小床上叠好的棉被展开铺好。她乖乖地挪开一点,让我把棉被铺好。她不怕阳光,白天可以活动,但是晚上我也没见过她睡过觉。去年夏天空调坏了,她就给我打了一整个夏天的扇子。因此床上只有一条被子。我把棉被铺好,有点尴尬地看看她,我不知道她今天又要怎么安排这个晚上。
“我陪你吧。一会儿帮你把论文写完。”她很自然地坐在床头。
“其实我很想知道你晚上都干什么,不会觉得无聊吗?”我坐在床上,把半个身子钻进被窝,和她并肩靠在一起。
“打游戏。用你的电脑。”
“……”怪不得她来了之后每年的网费大过了我大学一年的所有费用。
我半天趴在床上不说话,她有点惊慌地往我身边靠了靠,拍拍我的脸,说:“我又给你添麻烦了?”她似乎也知道自己的存在给我添了太多的麻烦,父母对这个在家里住了十几年的不速之客也不是没有意见,加上我最近几乎天天去偷血,她也习惯了血库里随时可选可喝的“食物”。已经很久没有去黑市买血了。但是她好像也知道自己最近有点过分,偶尔我不说话或者皱皱眉头,她就会变得特别敏感,说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让我觉得不高兴的事情。
“没有啦。”我用涂着蓝色指甲油的手指尖在棉被上画圈圈,用平淡的语气解释着。“我怎么会嫌你麻烦啊,我就你这么一个朋友。”这样的开头我说得毫不厌烦,她听了几乎几百遍还是一样的认真,“很多时候我会觉得除了你之外什么都没有,真的,我是说真的。这么多年来都是。我知道要给你提供食物什么的挺困难,这么多年你和我在一起可能还没有你一个人的时候要快活点。但是……”我的手慢慢用力抓住了被单。
很多事情,我只有在陷入回忆的时候才会想起来。人其实就是这样的,有些事情不想起来就不会觉得难受,所以一直被压在心底。“你怎么了?”她有点诧异地望着我紧紧抓着被单的样子,伸出手把被子扯上来一点,好把我包裹住。然后她叹了口气,“我一点都不了解你,对不对?”她隔着被子抱着我,她双手的冰冷因为厚厚的棉被没有传递到我的身上,我躲在被窝里感到非常温暖。
“除了那些事,你了解我已经够多了。”我也隔着被子去回抱她。“有些事情我只是不想提起来,没有说要瞒着你啊。”这些话最近我已经说的够多,原先被压在心底的事情很多次会一点一点地翻涌起来。这些事会让我觉得想哭,想掉眼泪。这真的太矫情了。我揉揉眼睛,隔着被子靠在她身边,“以后不要再怀疑了,好不好?”
“好。”我能清楚地看见她脸上的心痛。关掉台灯之后她的脸在黑夜里显得特别美。我看着她黑色的瞳孔,精致的眉眼和小巧的鼻梁,还有包裹在睡衣里的完美的躯体。这样的外貌大概也是异族人才有资格拥有的,整体看上去美过所有人类雕塑家的作品。这样的美让我感觉望尘莫及,我没有办法想象这个人就坐在我身边,而我就隔着被子躺在她怀里。
“你很漂亮。”我看着看着都感觉嫉妒了,毕竟是个昨天称体重时胖了几斤的人。
“比我漂亮的很多啊。”她并不像别的女孩子一样因为被夸奖而觉得开心,更多的是坦然。
“你还有其他族人?”我敏感地找到了线索。
“应该有吧,不过我最近都是独来独往。”她抱着我,迅速转移了话题,“睡觉睡觉,你明天还上课呢。”
早上她很难得要和我一起出门。平时她不上学,也极少出去,至多呆在一楼的诊所帮帮我爸的忙。我们起得很早,到餐厅的时候,桌子上早饭都还没出现,就我那个和父母挤一个房间的妹妹趴在上面写昨晚上没写完的作业。她非常恐惧地抬头一看,确定不是爸妈来了之后,故作平静地和我们打了个招呼。
我看着那副样子笑死了,她则立刻厌恶地挥挥手对我说要先走,然后就腾腾腾地踩着楼梯往下冲。我妹立刻换了个脸色,一声不吭地继续写作业。她最近五点半起来补作业的情况是越来越多了,估计是在忙着谈恋爱,这个月我已经接到了十几个找她的男生的电话。她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娜雅,长得也很讨男生喜欢。
“你从哪里捡来这么一个怪女人。”娜雅换了副脸色,拿着一只从头到尾镶嵌了天知道几个蝴蝶结的笔,夹在两个粉嫩的手指间转来转去。我看看她的数学练习本,十多个叉,和我当年真像啊。不过那时候我可没这么恶心。
“你从哪里学的化那么难看的妆。”我冷冷地反驳。我从小就是个假小子,非常讨厌那些假睫毛和透明的唇膏指甲油什么的,到现在化妆也是五颜六色的。我用手指点着她太阳穴那里白皙的皮肤,“欠揍吧你。我去把爸妈叫起来,我觉得饿了。”
“别别别!”她一把把我扯回来,“我不说莎柏琳娜可以了吧。”
“哟,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啊,你不是一直管她叫混蛋笨蛋蠢蛋什么的么。”说实话,我也忘记莎柏琳娜这个名字了,我和她从你娜雅出生起就黏在一块了,现在我和她长得差不多高了,她还没有变老的趋势,不过家里人似乎也没注意到这些,除了娜雅,经常说她是妖怪什么的。不过那种小女生大概也不可能发现这些。
“我错了啦。”娜雅难得有乖乖道歉的样子,平时她总是在家里呼来喝去的。要不是爸妈看重她的学习,估计我这辈子也看不到她低头道歉,“别去叫爸妈,我马上就写完了。”
“学啥呢?”我从小到大都不擅长理科,娜雅现在念初中,从初一起我数学就很少及格过。估计她和我差不了多少。
“加权平均数。”她看着数学课本,做出一个呕吐的动作。想当年我学函数的时候,也是这么对练习本吐的。
“那都不会,垃圾。”我是故意这么说的。反正娜雅现在有把柄在我手里,她不大肯能会报复我。
说完我去洗手间洗漱去了。接着我倒了杯黑咖啡喝下去,然后拿起面包片抹上奶油三两口塞进嘴里咀嚼几下吞进肚。我吃早饭最慢好像也才花了两分钟,而且今天我是不怎么想和娜雅相处,一是要想起该死的数学,二又要看到这个挺讨厌的甜腻小女生。再说一会儿爸妈来了,估计又要因为我包庇妹妹训我一顿。
“再见啊。”我拿起新买的帆布包溜之大吉。
跑到一楼的诊所,依旧空空如也。今天好像又降温了,消毒水的味道让人想吐。我不明白今天为什么闻到这种平时没什么感觉的味道会觉得难受。可能是面包上因为匆忙吐了太多奶油吧。现在整个口腔都是滑腻腻的奶香,明明吞下去的时候没什么味道啊。再说平时奶酪奶油什么的我都是成块成块的当零食吞。
我使劲吸了吸鼻子,才闻出了被冰冻过的消毒水味里多出来的一种味道。那种气味同样也是被冷空气冰过的,挺恶心,有种淡淡的腥气,像是一大块铁。我没什么心思在意这个,我的学校离这里可不是一点点远,虽然大学里迟到不算什么,但是今天毕竟跟人有约。
原本大清早应该冷冷清清的诊所外面围着一大堆人。我仔细地用那双刚抹了一层新鲜的蓝色眼影的双眼分辨着,大多都是镇上的熟人,还有隔几条街的居民不知怎么也围过来了。他们的表情比哪天都凝重,个个用一种诡异的眼神望着我。我被那十几双眼睛看得莫名其妙,又压抑地喘不过气,过了好久才吐出一句:“呃……各位……没什么事吧今天?都怎么了啊……”
“……”大家都不说话,平时之间似乎也都没了那种亲切的熟稔感,他们凝视了我一会儿,似乎是想询问些什么,但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让开一条路示意我走人。
我当时想着赶快开溜,于是逃的比谁都快,完全没注意到就在人群二十米处就有很大一滩黑色的东西,直接一脚就踏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