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珠》糖美人

11、二、白衫子（四） 他温和地笑

　　融水边那只兔子与我颇有缘分。起初是因为我偶尔下来取水，见到它活泼可爱，便与它嬉戏玩耍片刻。我好歹是个神仙，兔子沾了我的仙气，慢慢开了灵识，我便给它起了个名字，算作是我自己养的神兽。我于起名字这回事确实没有天赋，只因它浑身雪白，体型甚小，便叫它小白。
　　小白生长的招摇山，本身就是仙境，很适合修炼，再加上我偶尔还渡些灵气给它，估摸着再过个几十年便能化出人形了。这阵子有些想它，便下来看看，顺便提醒它世道不安稳了，留神避难。
　　小白大概感觉到我的气息，已经在融河边等我了。
　　我把它抱在怀里顺顺毛，见它身上的毛好像更有光泽了些，乍看上去快赶上像广寒仙子怀里的月兔了，欣喜地夸赞道：“几个月不见，小白又变漂亮了啊！”
　　小白两只长耳朵抖了抖，似是不好意思地在我怀里扭扭身子，扬起脑袋，拿红通通的眼睛瞧着我，然后喊了声：“细细”。
　　我吓了一跳，差点手软把它扔地上。但心里随即涌起喜悦，欣慰地抚着它的耳朵柔声说：“你会说话了？！我还以为要再过几十年呢。”它很受用地在我手底下蹭着脑袋，眼睛很惬意地半眯着。看来是太久没下来陪它了，竟比从前更爱撒娇了些。
　　小白一边拿脑袋蹭我手心一边说：“前两天，我在洞里修炼的时候进来一个人，那人在我洞里住了一晚，作为答谢，送了些修为给我。我看他长得还不错，就变成这样子了。”
　　没想到这鸟不拉屎的招摇山竟然还有高人经过。小白除了我也没见过什么人，不知道它的审美是否靠谱，倘若那高人模样不怎么样岂不是误了小白一生。
　　我突然想起个事，皱着眉头说道：“我从前以为你是母的，但刚才听你说话是个成年男子的声音，再这么撒娇可不合适了。你快快变成人形吧，我也想瞧瞧。”
　　当我说过去以为它是母兔子的时候，小白的身子明显在我怀里僵了下。等我说完，小白便从我怀里跳下去，还未落地身上便笼起一团银光，渐渐长大长高，直长到比我高出将近两个头。看到从前可爱的一团变作这么高大魁梧，心里是既欣慰又失落。
　　等小白周身的银光退去之后，我不由退后一步，手搭上别在腰间的长鞭。
　　望着那双弯月般的眼睛，心里真不知该叫巧还是不巧。眼前这人却露出一副受伤的表情，一直笑得弯弯的黑眼睛睁大以后竟然是圆溜溜的，比小白红通通的大眼睛还会装可怜。
　　“细细，你不喜欢我变成人形的样子吗？你要是嫌弃我就再变回去好了。”
　　我实在想很有硬气地冷哼一声，无奈我法术不精不敢太横，十分没骨气地应道：“仙友说笑，我家小白怎能有公子这般云晴雨霁的好气质。还望仙友指点，告诉小仙我家小白此刻在哪里。”
　　眼前的白衫子“噗嗤”一笑，随即又有些懊恼地晃晃脑袋说：“呀，露馅了，还想再逗你一会儿呢。你现在说话这么有趣了？云晴雨霁，从前可没听过你说这种好听的话。”
　　我本来浑身都紧张起来，随时都能抽出长鞭来大打一架，然后眼前的劲敌突然说：“我露馅了。”顿时让我浑身的力气都泄了个一干二净。我现在倒觉得之前或许是冤枉他了，这人或许岁数不小了，可他这副比瑞笙还幼齿比小白还无辜的表情，或许还真不是故意装出来的，纯属天生……
　　我无语望天，十分想念闭关的素女。这次莫不是真的闯祸了……
　　“嗯，细细。”他柔声唤我，却把我吓了一跳，抖擞起精神盯着他。
　　“你怕我？”他那双惯常弯成月牙的眼睛又一下子睁得圆圆大大的，里面装满惊讶。
　　看他这样吃惊，我当然更吃惊：“你南天门都能毁去半个，我怎能不怕？！”
　　他听我这样说，竟然沉默地低下头，半晌，抬头看我：“我不会害你。”
　　这点我倒是同意，要害早害了，他要真看我不顺眼，抬下手指头就能让我灰飞烟灭。起初我以为他是将我认作别人了，但后来素女格外的叮嘱让我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现在他又这样专程找我，定然是另有缘故。但无论他有什么企图，从我下手，只能是想对素女不利。但是思及他独闯南天门的本事，他若想害素女直接硬碰硬就可以，完全不用到我这里绕这个弯子。只要不是要害素女就好……他一直以故人的口吻与我说话，也许，我心中最大的疑团可以就此解开！想到这些，我就激动地有些发抖。
　　他大概是见我神色异样，有些着急。我赶紧点头道：我知道，你不会害我。
　　他听了我这话，丝毫不掩饰脸上的惊喜，两步并作一步到我跟前，一把抓住我的肩膀说：“你当真这样想？我很高兴！”作势就要把我揽怀里。
　　我以前觉得东华帝君那种心思深沉、感情不喜外露的性格很难相处，如今见了眼前这位才明白，情绪太外露的性格也不是特别好招架。
　　我别扭地象征性挣了挣，他倒很好相与，立即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脸色还讪讪的。一个很厉害的人物对我过分热情过分迁就，搞得我十分不好意思，即便他对我别有所图。我清清嗓子，理理思路，却在称谓上卡壳了。刚开始的时候装模作样唤他一声“仙友”，但我大小算是个神仙，把一个魔族的唤作仙友实在有些掉价。只好一拱手，问道：“刚才失礼，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他眼神暗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成能溢出水的月牙形，弯腰拱手道：“在下沈幽。”
　　我说：“原来是沈兄，小仙名唤细细，是天庭的小仙娥，如今只一百二十岁。”
　　说话间我一直观察他神色，他却没什么反应，半晌才说了句：“然后？”
　　我汗颜：“说完了。”
　　那双月牙眼露出了然的神色，笑意更明亮：“我知道你现在叫细细，也知道你才一百多岁。你放心，我没认错人，只是你不记得我罢了。”
　　我已无从辨识自己听到这话后的反应，疑虑虽不减，但仍觉得一颗心要狂跳着蹦出胸口。
　　“为什么这么肯定？”话出口都是颤抖的，我不禁羞红了脸。
　　沈幽目光在我脸上流转，温和地笑了：“你变作什么样子，我总能一眼就看出来。”